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73、第 173 章 李云祥望着 ...
-
李云祥望着大海,静坐如一动不动的礁石。
这一晚,正好无星也无月。厚重的云层低低地压在海平面的上方,一片墨黑,像是连远处城市的昏黄光晕也要吞噬。风很大,不冷,却带着浓重的咸腥气,卷着永无止息的海浪,一遍遍冲刷着沙滩,发出单调而聒噪的呜咽。
李云祥不会忘记,他最近一次来到这里的时候,还不是独自一人。他们在这里交换礼物、述说爱意,并且畅想和约定着未来……明明时间并没有过去多久,海水还是这片海水,海滩还是这个海滩,海风也依然带着夏末的温度……可是,因为少了个那个伴儿,荒芜与凄冷的感受便漫上心扉,像是被遗弃在了数九寒天的雪地里,没有任何能够带来温暖的火源,只能任由身体的温度一点点流失,凝固成冰。
——三天,不算很长的一段时间,但也并不短暂,足够让一个人最初的恐慌、怀疑、焦躁、崩溃……通通沉淀下来,发酵成一种更深刻、更沉重的东西。他同样记得很清楚,三天前,自己失魂落魄地离开德家后,便骑上“红莲”直奔孙悟空开的赛车场,像个醉汉一样跌跌撞撞地闯进了他的那座钢铁“水帘洞”,把一贯咋咋呼呼的神猴都给吓了一大跳。
“哟,怎么了这是?”一开始,孙悟空还轻快地捉弄他,“是谁这么有手段,把咱们的绝世犟种都给刺激成这样啦?……”
但很快,孙悟空就意识到这青年真的有些不太对劲。只见李云祥红着眼眶,根本不接他的话茬,而是冲上来猛摇他的肩膀,疯了似地一直高声重复着某个问题——
“我是哪吒转世对吧?大圣,你知道的,你亲口承认的!我是哪吒转世!对吧?!……”
孙悟空掏了掏被音浪震得发麻的耳朵,找着机会从他钳子似的两只手下溜开,立刻蹿上摆着酒柜的高层躲得远远的,才懒洋洋地答道:“是啊是啊!你是哪吒转世啊!——有什么问题吗?三昧真火、哪吒元神……你不是都有吗?”
“可是!——敖广!”李云祥抱着头崩溃地大叫着,“那老龙王敖广却告诉我,我不是哪吒转世!我没有自己的灵魂!……我甚至不能称得上一个‘人’!……大圣!你神通广大、见多识广,我相信你的判断!你一定能明确地告诉我,我到底是谁,我到底是什么?!……”
然而,那玩世不恭的神猴却显然还是没把李云祥对自己的连番质疑当成一回事,只是自顾自地拍着大腿,乐得前仰后翻,“——嘿?!‘不是人’都说出来了?你难道还能是个什么东西吗?这老龙王也真是的!忘了千年前被碾压成什么样子了?还敢和哪吒开玩笑?哈哈哈……”
孙悟空咯咯地大笑着,直到李云祥一句“他说我是‘香火神道’塑造的血肉‘泥塑’!”才蓦地使他洪亮的笑声戛然而止。神猴僵了僵身子,瞪大了一双锐利的金色眼睛,再次掏了掏耳朵,像是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难以置信地追问:“……你刚才说啥?!”
李云祥不傻,一看他的表情就明白,孙悟空之所以能这么笃定自己是所谓的“哪吒转世”,只是因为他从未想过还有别的可能性罢了!……而现在,当面对最后一个知道他特殊身份的人一改往日的乖张,一点点收起了顽皮的模样,并难得正经地做出了深思的神情时,李云祥仅剩的盼头也在一点点消失。他死死地捏着拳头,努力克制着身体的颤抖,眼神悲痛,嘴角却硬是牵起了一丝倔强的弧度……但他不知道的是,他为了不让自己一脸苦相而做出来的笑容,看起来却比苦相更苦。
“……大圣,你快告诉我吧!……敖广所说的一切都是在骗我,他只是想利用我、控制我!他只是想拆散我和敖丙,所以编造出了这样的故事……”李云祥几乎用上了哀求的语气,“我这二十年的为人……我这无数次的重生……怎么能、怎么能仅仅只是哪吒重生的……一步棋呢?”
“……”
平日里叽叽喳喳个没停的孙悟空也难得的语塞了。“哎呀,这、这……这确实也是个合理的推测嘛!……”顶天立地的斗战胜佛性情直爽,又哪里是个会用谎言哄人的主儿,兀自抓耳挠腮了好一会儿,终究还是承认,“唉,说实话吧!你也知道,我之所以能认出你是哪吒,全靠我一双‘火眼金睛’!但那球形宝石‘灵珠子’的模样,究竟是来自于你本人,还是来自于你身体里装的元神,我现在也没法说清楚……这可是道难题呀,小子!你得给我点时间,让我好好想一想、想一想……”
但是李云祥已经没法再安安静静地坐在这里等他了。连孙悟空都给不了他一个准确的答案,他绝望得几乎要疯了!……他先是大吼大叫着叫哪吒的元神出来,可是那火红的巨大影子却一直静默着,似乎根本就不把他放在眼里。于是他又冲出大门,跨上摩托车,让“红莲”如脱缰的赤色怒兽般蹿出,在孙悟空的赛车场上疾驰。夜晚的山巅空旷得令人心慌,巨大的环形赛道在昏暗的灯光下延伸向无止境的远方,仿佛一个找不到出口的莫比乌斯环。他没有任何减速的意图,直接将油门拧到底。引擎轰鸣的咆哮撕破了周遭的寂静,也暂时盖过了他脑海中嗡嗡作响的,来自于敖广咄咄逼人的指责,和那血肉模糊、抽搐挣扎的白龙临死前的哀嚎……
一圈,又一圈。他发疯似地榨取着“红莲”的每一分动力,仿佛只要速度够快,就能逃离身后紧追不舍的梦魇……就能甩脱那正在体内悄然滋长的、占领绝对地位的冰冷而恐怖的神魂。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混合着汗水,被狂风狠狠刮走,却又在眼角重新积聚。他的视线模糊了,却不敢停下,仿佛一旦停下,那名为“李云祥”的存在就会立刻分崩离析!——
直到油表跌至零点,引擎发出一声不甘的哀鸣,动力骤然衰退,速度无可挽回地慢了下来,最终彻底停在了赛道的中央,李云祥才像是连最后一丝支撑的力量都随之抽离,身体晃了晃,从摩托车上颓然滚落,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粗糙的赛道上,任由尘土沾满了他汗湿的衣服和脸庞。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
像是困兽一般——他无力地伏在地上,先是肩膀无法抑制地颤抖起来,然后,那颤抖蔓延至全身。他蜷缩起来,脸埋进臂弯,喉咙里不由自主地发出了扭曲的呜咽。他想将这难听的哀鸣声死死压住,但很快,克制不住的情绪洪流还是冲破了堤坝。
“啊!!!——啊啊啊啊啊!!!……”
嘶哑得完全不似人声的吼叫从他胸腔深处爆发出来,混杂着不甘、悲愤、绝望和无边无际的自我厌弃。他猛地抬起头,双目赤红,仿佛要滴出血来,额头青筋暴起,突然挥起一拳,狠狠砸向地面!
“砰!”
水泥地发出闷响,李云祥的手背立刻皮开肉绽,鲜血迅速渗出。但他像是毫无知觉,一边不知向谁反复质问着“为什么”,一边一拳又一拳地往地上砸,力度也一次比一次更重、更狠。而在他终于发泄得精疲力尽之后,嘶吼声的确减弱了不少,但带着哭腔的呢喃却显得更加分明。
“敖丙……敖丙……”
鲜血在灰色的赛道上绽开刺目的红点。他不知疲倦地机械捶打着地面,直到整个手背都血肉模糊,直到嘶哑的喉咙再也发不出像样的声音,直到最后一丝力气也被抽干,他才像一滩烂泥一般瘫倒在地,仰面望着赛场顶部纵横交错的钢铁支架和昏暗的灯光,眼神空洞,只剩下胸膛还在剧烈的起伏。所有的希望都被燃尽成了死灰,铺天盖地的颓丧如同巨兽的血盆大口,将他彻底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