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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5、第 165 章 深海——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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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海——
由浮粒组成的景象仍然有些晃动,但海景书房里原本幽蓝的色调,已被更为沉暗的、仿佛连光线都能吞噬的深海景象所取代。属于三千年前那个时刻的那道视线——敖广自己的视线,正透过龙宫深处幽邃的监视阵法,遥遥看向轮廓巍峨而古老的东海龙宫正门,因此,视野的焦点便牢牢锁定在了宫门前的广场。海水在那影像中缓缓流动,使得画面也好似带上了一种年代久远的滞涩感……
影像稳定下来。
在敖广的眼中,镶嵌着万年明珠与深海琉璃的龙宫正门前,两队顶盔贯甲的巡海夜叉如雕塑般肃立,正维持着属于东海龙宫的森严气度。然而,这一切固有的秩序,都被一道突兀降临的身影彻底打破。
那道身影是骤然闯入视野中的——并非从海路悠然而来,而是以一种无视深海重压与龙宫禁制的蛮横姿态,带着不灭的赤红火光,“咚”的一声,自上方幽暗的水体直坠而下!并稳稳地落在了广场的正中心,激起一圈因磅礴的法力波动而震颤了整片海水的波纹。于是,视线微微震动了一下——或许是当年敖广本尊一刹那的凛然,随即才又将那影子牢牢锁定。
——来者是个少年,一身莲花纹饰的赤色劲装,混天绫、火尖枪,脚踏着在海中也能兀自燃烧的风火轮。但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张脸,五官精致俊秀,却毫无鲜活之气,仿佛是用无比坚硬的玉石雕琢而成,呈现出一种不带血色的冷白。那双与李云祥何其相似的大大的吊梢眼,瞳孔明明是燃烧般的金红色,里面却没有任何情绪波动,没有愤怒、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仇恨,只有一片空空荡荡的、仿佛能吸走所有温度的虚无。
藕身——无知无觉。这个认知,带着强烈的厌恶与某种更深的不安,仿佛直接烙印在这段视线的记忆里。
影像中的哪吒抬起头,目光平平地扫过龙宫紧闭的巨门,又扫过门前那些在来者无形的压迫下如临大敌,兵刃微颤却不敢妄动的夜叉。他的嘴唇开合,没有起伏的平直声调通过法术传播开来,并不高亢,却清晰得令人心悸,直接穿透了深海的水压与龙宫的屏障,钻入了当年敖广的耳中,也钻入了此刻书房里每个人的耳中——
“东海龙王敖广,出来。”
话音刚落,影像中的海水便波动得更厉害了几分,显然是这道视线所代表的意志起了怒意,并做出了更深的戒备。接着,视角所在的位置发生了变动,分秒之间,已真真切切地转移到了龙宫门口,高悬于宫门顶部,自上而下地俯视着这个矮小少年。威慑感弥漫开来,是敖广试图以势压人,但影像中的哪吒对此毫无反应,仿佛那足以让寻常水族肝胆俱裂的龙威不过是拂面微风。他继续用那平板无波的声音说道:“今日来,非为寻衅,而是告辞。”
此言一出,视线所及,龙宫门前肃立的夜叉们的身影都僵了一下,连弥漫的龙威都有一刹那的凝滞,显然这完全出乎意料的“告辞”,比直接打上门更让人惊疑不定。但哪吒依旧波澜不惊,仿佛只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也无需对方理解的事实。
“天庭的中坛元帅,吾做腻了。金砖玉瓦、天规天条,无趣。”
他微微抬头,那双空洞的金红眼眸,似乎在与视线所在的方向对视着,又似乎哪里都没看。当他的目光再次掠过龙宫高耸的建筑时,那眼神里也没有欣赏,没有鄙夷,只有纯粹的“看见”,如同看见路边的石头。
“吾要下界去。投胎、转世……重走一遍‘成神之路’。”
“——什么?!”
回忆中的敖广当即难掩惊诧,声如洪钟,震得眼前的整个画面都似乎在微微抖动。但他不愧是坐镇东海千年万年、城府极深的老妖王了,即便这不知来意的不速之客一身浩荡神威,恐怕不怀好意,但也很快镇定下来,冷静而客套地作出答复。
“请恕鄙人愚钝……阁下既已得仙身,荣登神位,与我东海龙族之恩怨姑且也算了却……事到如今,阁下又何苦自毁前程呢?”
于是,这七岁模样的少年下意识地歪了歪脑袋,本该是个颇有灵气的动作,在他做来却像是一只机关人偶在调整脖颈的角度。随后,他便依旧用那种陈述事实的口吻,给出了那个绝对的答案——
“因为,吾要复仇。”
这六个字,没有咬牙切齿,没有怒火升腾,甚至没有加重任何语气,就那样平平淡淡地说了出来,就像在说“我要吃饭”“我要喝水”一样自然,却又透着一股令人骨髓发寒的坚决!敖广显然也被这种毫无感情却斩钉截铁的宣告震住了,一时竟说不出话来。但哪吒却并未解释更多,只是将话锋一转,又道一句:“然而,身外之物,无处安放。老龙王,吾便借尔辖内海域一用。不白征,作为交换,予一线索于尔——吾之行宫旧址,留有机枢,与尔所求……或有关联。取与不取,尔自斟酌。”
言罢,哪吒没有丝毫等待回应的意思,便兀自转身准备离去。不过就在临行之际,他的身形却又顿了顿,微微侧头,朝着龙宫的方向投来一瞥,那始终平直冷硬的唇部线条,竟似轻微勾动了一下,形成了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再之后,哪吒便不再逗留。下一刹那,影像中的火红身影已化作一道赤虹,逆流疾逝,消失无踪,只留下龙宫门前广场上的一片空寂。敖广手指一收,星星点点的“拼图”散去,影像彻底溃灭,书房重新被幽绿的光斑和沉郁的深蓝笼罩,然而,这段以他的视角所呈现的记忆里,那些冰冷的宣言、强横的交易、莫测的线索、诡异的微笑……却依旧鲜明,还有深深浸染在每一帧画面里的压抑、忌惮与深入骨髓的憎恶……都仿佛凛冬的寒烟一般,长久地弥漫在空气里。
死寂——
比三千年前哪吒离开时的尾声更深沉、更彻底的死寂。
李云祥僵在原地,瞳孔扩张到极致,死死盯着影像消失的地方,目光呆滞。他的耳边如鸣着丧钟一般,反复回荡着那少年神祇冰冷平板的声音,尤其是他亲口承认的“复仇”……这对于李云祥来说,简直不亚于听到了自己死刑的判决书!他一下子失去了所有力气,再退几步,背部抵住了门框,眼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近乎崩塌的茫然和无助。他只能下意识地寻求亲近之人的慰藉,可是扭头望去,却见敖丙与他并无两样,他始终沉默地站在一旁一动不动,像一尊失去灵魂的玉雕,证明着这残酷的真相早已将他击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