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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5、句号 索性,将这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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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璃声想,他错了。
他的头脑一直不太清醒,他原本想这样的威胁,最坏的结果,也不过就是提醒了穆七他仍想离开而已。
而直到此时此刻,他才发现他错了。
枪口指向了穆七,就已经收不回来了。
他和他的爱人,也已经再回不去了。
回不去了,无论是当初的快乐放纵,还是曾经的纠结难舍,甚至是那个虚幻却美好的梦,都再回不去了——
他不可能再自欺欺人地回到那个梦中,就在连枪都已经换取不了自由的时候。
碎裂声停止了,一切都结束了。
穆七还在,可他的爱人消失了,留给他的,只有一间以爱为名的监牢。
穆七说,杀了他,自己就可以走了。
哈。
他怎么可能会杀穆七。
他怎么可能杀死自己另一半的灵魂。
所以这场对峙的最终结果,只会是他主动放下枪,主动放下尊严,双手交出他的自由。
多可笑啊。
折腾出一场闹剧,最后却是自己将自己关回牢笼。
多滑稽啊。
追寻了这么许久,结果竟是要亲手抹消自己的存在。
太滑稽、太可笑了。
磕磕绊绊,连摔带爬,世上滚过一遭,却只留下一抹乌糟。
叶璃声的人生,还真就是一个笑话。
……
……倒不如,就将这个笑话就此讲完好了。
再继续下去,总归也是没什么趣味了,一具走向枯萎的肉|体,也实在是没有太多看头。
索性,就让他的身体与灵魂,存留与存在,就让他与他逝去的爱人,一同在此刻,画上一个句号吧。
身体不再那么紧绷了,叶璃声觉得自己好像渐渐平静了下来。他想他刚才又想错了,这场对峙的结果,也并不一定非要他将枪放下。
于是他抬起头,又望向了穆七的眼睛,静静地望着,深深地望着。他似乎淡淡笑了一下,随后便收回手臂,将枪口从他的胸前移到了自己的额角,望着穆七,勾住扳机,用力按了下去。
砰!!
……
……
穆七的心跳仿佛停在了枪响的那一秒。
在他还没有意识到发生了什么的时候,身体已经先于大脑做出了反应。他恍惚回过点神,发现如今他整个人都趴在了地上。
……而被他护在身体下面的,正是他的璃声。
他的璃声一动不动,没有半点声息。
而他也同样一动不动,不敢有半点声息。
窗外的日光又暗淡了几分,这原本,是该给他的璃声做晚饭的时间了。
但他和他的璃声却就这样交叠着躺伏在地上,久久、久久,宛如两尊倒塌碎裂的雕像。
穆七从没有想过叶璃声会做这样的事,即便是现在,他也无法回想刚才到底发生了什么。他的大脑已经空了,就像被那颗子弹炸开了脑浆,他的身体也僵死了,就像被那声枪响击散了魂灵。
但他知道他没死,他还活着。
他若是死了,就不可能感知到任何事情。
但现在他还可以,他能感知到身体下面,璃声的存在。
可他感知到的存在,仅仅只是物理性的、字面意义的、模糊大略的存在,他不知道那存在究竟是存在得尚还完好,又或是存在得血肉模糊。
穆七的大脑是空的,但他的每一寸肌肉,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却都在争先恐后地对他恐惧咆哮。它们不让他移动,不让他做哪怕是一个细微的动作,它们极力阻止着他将睁开双眼,去面对那其实早已无可改变的判决。
而就这样僵滞了不知多久,俾睨世间的上天方才大发慈悲,赐给了他一道无上的赦免——
他终于感知到,他的璃声在他身下动了一动。
璃声还活着……
活着……还活着……
穆七气息一松,一颗心顿时泄成了一滩稀烂。但他仍然无法动弹,僵死太久的身体迟迟活不过来,无论如何也支配不动。他听到了璃声急促的喘息,他感觉到璃声将他推开,从他身下爬了出来。他觉得璃声似乎坐在他身旁的地板上停了片刻,随后突然便将手伸进了他的口袋。
璃声拿到了钥匙。
璃声用钥匙打开了门。
璃声跑出了房间。
璃声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再听不见。
***
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叶璃声沿着陌生的街道慌慌张张地跑着,许久,才看到一辆停在路边的黄包车。他连忙跑过去上了车,吩咐车夫快点拉他去贺宅。车夫得了吩咐,很快便将车子拉了起来,叶璃声紧张地回过头看,幸好,并没有看到穆七追上来的身影。他转回头来,紧紧抓着扶手,而直到黄包车跑出去好远,他方才意识到自己身上还穿着一身居家的衣服,手里甚至还牢牢攥着那串为他开启了自由的钥匙。
他跑出来了。
他没有杀了穆七,也没有杀了自己,但他成功跑出来了。
叶璃声用力咽了下口水,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眼看着车夫拉着他,朝着与穆七相反的方向奔跑着,越来越远,越来越远。
车夫路熟,七拐八拐,很快便带他抵达了目的地。叶璃声跑得匆忙,一分钱也没有带,他便只能将身上一件上好的羊毛衣给了车夫,权当是抵了车费。他去叩响了贺家的大门,应门的是贺家看门的下人。所幸他这副相貌足够令人过目不忘,贺家的下人见了他,立刻便打开了大门,将他请进贺宅之中,又去将贺展云唤了出来。
“璃声!”
贺展云看到叶璃声,登时便是一惊。如今已经是很冷的季节了,但叶璃声却只穿着薄薄的单衣,脚下穿的甚至还是拖鞋。他忙让叶璃声坐在暖炉旁,叫人端来了热茶,又找来了保暖的衣服披在了他身上。
叶璃声的状态看起来很是紧绷,这副打扮跑来找他,显然是刚刚经历过不寻常的事情。贺展云有心想问问叶璃声到底发生了什么,但还没等他开口问,便见叶璃声突然抬起头,定定直视着他的眼睛,眼神竟是与这一身狼狈全不相干的清明与坚定。
“我已经想好了计划。”
“我会将一切都拿回来。”
“帮我,展云。”
贺展云又是一怔,不过这一次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他郑重点了下头,带着叶璃声离开客厅,去了书房,吩咐佣人不要打扰,随后关好房门,坐去了叶璃声的对面。
“你说。”
贺展云同样直视向叶璃声的眼睛,眼神依然是令叶璃声无比安心的坦诚与真诚。
“只要我能做到,必当尽力而为。”
***
璃声走了。
房中没有开灯,穆七坐在沙发上,任凭窗外的夜将这方空间浸染得一片漆黑。大门仍然开着,自从叶璃声离开,便连开启的角度都没有改变一分。似有什么从走廊中悄悄流进了房内,又顺着夜的脉络向四面八方蔓延开来,它盘踞在这方黑暗之中,无声无息,沉沉凝视着房间中的穆七,有如凝视着一只渺小而无知的猎物。
而穆七感觉不到这凝视,他所有的感觉器官,此时仍被困在那一声枪响的瞬间中,无法摆脱,无限循环。
惊雷爆裂的声音,猛然晃动的视野,笼罩鼻间的硝烟,还有将璃声压在身下,那模糊而令人恐惧的触感。
子弹打在了沙发上,他看到了沙发的布面被击穿了一个洞。
差一点点,就差那么一点点。
差一点点,那个洞就会出现在璃声的额角。
洞口会被爆炸的火药烧得黢黑,血很快便会从那个洞中不停不停地奔涌出来。血液流淌过璃声细腻精致的脸颊,又漫过他的嘴角,滑过他的下颌,将他白皙的皮肤染成一片刺眼的血红。璃声一直睁着那双灰雾一样漂亮的眼睛,但他的瞳孔却散了,空了,眼中再不会有一丝鲜活的神采。地板上喷溅着一片红红白白的粘稠液体,那是璃声的血和脑浆,璃声会躺在那片红白之中,安静无声地躺着,他美丽的容颜在慢慢地灰暗,枯萎,腐烂,他会变作一具狰狞的腐尸,又化作一副凋零的白骨,他会从这个世界上,从他的世界中,完完全全,湮灭殆尽。
就差一点点,他就要彻底失去他的璃声了。
就差一点点,他存活在世间的意义,就要全部化为焦尘灰烬。
……就差那么一点点。
头开始痛了,那枚子弹一遍一遍爆裂着他的大脑,痛得他甚至想要就此自我了断。他难以承受这份失去的想象,而那想象却在大脑中无法抑制地膨胀着,将一处处细节都放大得无比清晰。他眼看着他的璃声死在了他面前,他的爱人挣出了他的身体,亲手将自己毁灭成一地破碎的血肉,他的神明抛弃了执着的信徒,决绝地赐予了自己最惨烈的终局。
……只余他独自坠入孤寂与罪孽的炼狱,从今以后,再也逃脱不了苦痛的煎熬。
穆七双手抱住那颗几欲碎裂的头,身体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整个天地似乎都在旋转,时间不见了,空间也消失了,他的身体不停地坠落着,坠落着,在一方深不见底的深渊里,被那盘踞在黑暗中的恶兽大肆撕咬着、啃食着,最终为他留下的,只有一堆破烂凌乱、血腥弥漫的枯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