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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5章 ...

  •   利刃刺进胸膛的声音宛如地狱的审判,温热的血液喷溅而出,洒在我的脸上、衣服上,而我却如坠冰窖。

      那双眼睛充斥着难以置信,直到完全失神都死死盯着我。

      而我竟渐渐平静下来,握着利刃的手不再颤抖,呼吸也恢复平缓。

      可我的内心却陷入不可名状的疯狂,这股被杀戮唤醒的疯狂随时都能吞噬我的意志。

      为了折断银色的杀戮卡,这是我第一次杀人。

      死的是一位罪行罄竹难书的贵族,我心中并没有太多为民除害的快感,只有满身疲惫。

      这时,侍奉的仆人遵循主人的吩咐,端着美酒佳肴走进房间,看见主人瘫倒在地的身躯,他不由神情扭曲,发出惊恐的尖叫,手上的餐盘摔落在地上,暗红的葡萄酒溅了一地,宛如另一滩血迹。

      我浑浑噩噩地站起来,他刺耳的尖叫警示着我该赶紧离开这里了。

      从仆人身边经过时,他没有阻拦我,只是用一种恐惧的眼神看着我,仿佛我是一只魔鬼。

      他的呼号招来了更多下人,他们聚在一起,看着曾经趾高气昂的贵族如今再也不能对他们发号施令,他们之中有人惊呼有人沉默,却无一人敢指责我的罪愆,任由我明目张胆地离开。

      我能感受到他们都死死盯着我,各种说不清的眼神让我如芒在背。

      我切身体会到了苏丹每日都会接受的注目礼,那些恐惧里隐藏对强大的臣服和顺从,所以苏丹的统治才会稳固。

      今天是游戏的第十一天,我没有选择最后一天实施罪行,如果拖到最后一天,所有人都会闭门不见。

      而没有临近期限时,就会有人自作聪明,主动邀请我会面,试探我的口风,想借这张无罪的杀戮卡除掉他的仇敌,却没想到他会因此作茧自缚。

      也许是记忆为了保护我,我已经忘记了这位贵族的名字。

      也许很快他被杀的消息就会传遍整个王都,那些忧虑不安的贵族今夜都能睡个好觉了。

      若是消息传到了王宫里,苏丹一定会为我提前献上的惊喜而享受片刻的欢愉。

      停在贵族府邸门口的马车已等候多时,车夫恭敬地向我行礼,却在皎洁月光的照耀下看见我一身的血迹。

      他呆愣在原地,惶恐不安地维持着礼仪,身子却止不住的颤抖。

      “大人,您……”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顿时噤若寒蝉。

      我无视了他的反应,坐上了马车,手掌按在木制扶手上留下鲜红的血印。

      我不忍再看,高声吩咐车夫送我回去,以此掩饰心中的不安。

      长夜寂静,马车在街道上疾驰,不时弹开地面上的小石子,引得车身一阵颠簸。

      呼啸的夜风擦过我的面颊,带来凛冽的凉意,我却越来越燥热,杀戮带来的疯狂让我浑身血液沸腾。

      我这才后知后觉,在我身体里流淌的与苏丹同源的血脉,似乎也在渴求鲜血的献祭。

      我涌上一股对自己的厌恶,对苏丹的憎恶,我恨自己还能冷静地剖析自己,更恨苏丹把我推进了地狱,把昨日的我彻底划上了句号。

      *

      其实在接受贵族的邀约前,我并没有把他作为杀戮的对象。

      见面后,贵族坐得离我很近,谈笑间整个胸腔都在颤动,像数万只苍蝇齐声嗡鸣,同时,每次他一张口,我就能闻到一股腐臭的气息,令我头晕目眩。

      而我脸上始终挂着礼貌的微笑,这让贵族产生了可以拉拢我的错觉,他又往我这挪动了点距离,甚至还想伸手揽住我的肩。

      这让我难以忍受,又觉得时机恰当,于是拔出藏于袖中的利刃,干脆利落地动了手。

      我摊开手掌,看着手上的血迹。

      一切都太过突然,行动时我没有摘下和梅的订婚戒指,我这会发现一滴血渗进了戒指和手指间的缝隙。

      我对贵族的厌恶又多了几分。

      因为想到了梅,此刻又沐浴在纯净的月光下,我忽然转念,让车夫改了方向。

      游戏才开始的时候,当我摩挲着苏丹卡难以入眠,梅曾提议我可以试试向纯净者教会的祭司寻求帮助。

      梅是纯净之神的信徒,我时常陪他去参加礼拜。

      神明真实存在吗?神明真能让我从这个残忍的游戏里解脱吗?

      我踌躇了几天,这才同意梅的提议。

      然而到了教会,主祭伊曼接过我递出的奢靡卡,闭上眼沉默了很久,最后他摇了摇头,告诉我他无法摧毁苏丹卡,无法对我的遭遇提供任何帮助。

      对于这样的结果我其实早有预料,只是真正听到时还是会感到失望。

      伊曼注视着我,声音低沉:“如果您需要的是祝福或者忏悔,那么我可以为您提供帮助。”

      此刻,伊曼的话回响在耳边,我心中陡然生出一丝希冀。

      人在一筹莫展时,会不由自主寻求信仰的救赎,想从更高的维度来寻求解脱。

      夜晚的教会静谧无声,我擅自的拜访没有受到太多阻拦,也许是顾忌我还有个王族身份的空架子,抑或是我满身血迹的样子太过骇人,也可能是我扔下的那一包金币砸在大殿上发出的声音犹如一种震慑。

      我如愿以偿地再次见到了伊曼,我当着他的面,折断了那张杀戮卡。

      伊曼冷淡地看着狼狈不堪几乎要陷入癫狂的我,交给我一片边缘锐利的纯白石片。

      他转过身,拨开洁白的长发,露出洒着金粉伤痕累累的后背。

      我却看着那些纵横交叠的伤疤出神,为什么我要再次伤害别人?

      为了活命犯下杀戮的罪行,又为了忏悔罪行再次握起利刃。

      “为什么?”我喃喃自语。

      “神会宽恕您的一切。”伊曼的声音平静淡然。

      我仿佛真的听到了神明的宽恕,我已经无法思考,把全身心都交给了被我寄托希望的神。

      等我回过神来,伊曼的后背又增添几道鲜血淋漓的伤口,血液腥甜的气味中混合着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

      伊曼脊背微微弓起,压抑着痛苦的喘息,向我吐露着纯净之言。

      那是一种难以形容的怪异腔调,却真的有什么魔力般,在听完的一瞬间,我身上一切肮脏不堪的罪恶真的都被洗刷殆尽,沿着石片转移到了伊曼的身上,我感受到了深达灵魂的轻松。

      伊曼缓缓起身,沉默示意我可以离开了。

      我拢了拢衣襟,此刻我竟觉得有点冷。

      神是否原谅了我犯下的罪行,我并不清楚,我只是借着忏悔的名义去合理化这份罪恶,让自己逃避良心的谴责,但至少,体内那股躁动的疯狂被暂时压抑住了。

      我恢复了平静。

      *

      回到家时已是半夜,没有人知道我出门是为了实行一次杀戮,毕竟连我自己也不知道。

      梅一直在等我回来,看见我身上的血迹,他的眼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恐惧或责备,他悲伤地看着我,什么话都没说。

      他没有召来仆人,亲自为我备好热水,陪着我洗去脏污。

      换上干净的衣服后,我直接瘫倒在床上,疲惫压倒了最后的意识,我沉沉入睡,神智却似乎来到另一个时空。

      我不仅回忆不起被我杀死的人叫什么名字,甚至连他长什么模样、是男是女都回忆不起来了,我只记得那双暗淡无光的眼睛蕴藏着最恶毒的诅咒,死死追逐着我离开的步伐。

      我又见到了名为苏丹的恶鬼,又或者是化作苏丹模样的恶鬼,它紧跟着我,迫使我不得不奔跑起来逃避它的攻击,而跑着跑着,我发现我的手变成了利爪,四肢和身躯都在退化,我成为了恶鬼的同类。

      我不再逃跑,反而向它走去,随后自星光处跌落,落在蛛网上动弹不得,我拼命挣扎,疯狂想要抓住什么——

      梅痛苦的低吟叫醒了我。

      我如梦初醒地松开他,起身点燃蜡烛,而后看着他手臂上被我掐出的血痕。

      “对不起。”我轻柔地托着他的手臂,凝视着我造成的罪恶,满心愧疚。

      梅轻轻摇了摇头,为了安抚我的情绪,他露出温柔的笑意:“已经没事了。”

      我忍不住抱住梅,紧紧依偎在他怀中,此刻我格外需要他的陪伴。

      梅揽过我的肩,极尽所能地将我抱紧,他没有再说什么,他知道我不需要言语上的宽慰。

      “梅……”我低声呼唤着他。

      梅含笑应了一声,他总是这般温柔包容,让我永远离不开他。

      我微微放开他,注视着他的面容。

      光阴在我们的脸上留下了不深不浅的痕迹,可他依旧清隽疏朗,温润如玉。

      我伸手描摹着他的眉眼,而后抚摸过他的鼻梁,最后停留在他的唇上。

      随着我的触碰,梅忍不住发出轻微的颤抖,可他始终噙着笑,注视着我的举动,也期待着我的下一步动作。

      我们已经没有这样认真的打量彼此了,这一切的根源都在我。

      是我被现实腐蚀成没有灵魂的躯壳,刻意躲闪他关切的眼神,我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公主了,我给不了他曾经的财富和尊荣,我为此感到自卑敏感,却忘了考虑梅其实并不在乎这些。

      当我在婚礼上,把手递给梅时,我就应该从他的眼神中明白的,明白他选择了与我同甘共苦,守护我们许下的誓言。

      如同梅期待的那样,我主动吻住了他。

      我们已经很久没有这么亲密了,可我们对彼此的身体依旧熟悉,只需一点触碰,就能重新点燃激情的火花。

      难得睡了一个好觉,当我醒来时天已大亮。

      梅依旧在睡梦中,嘴角微微上扬,似乎在做一场好梦。

      我没有惊扰他,轻手轻脚地起身洗漱。

      看着窗外刺眼的阳光,我的内心愈发坚定。

      或许我该感谢这场游戏,它让我找回很多自以为已经失去的东西,让我转身回望时,发现我并非孤身一人。

      可我也不该再让它继续折磨我。

      我憎恶那个让我经受一切痛苦的人,我不再祈求任何救赎,这场丑陋的游戏将由我亲手结束。

      *

      我下了马车,宫门前已经聚集了不少贵族,他们显然是昨晚就已经收到了消息。

      他们没有预料到那个养尊处优的公主居然真的能有办法杀死一个体型魁梧的男子,可事实上,我学过骑马射箭,学过护身的招式,也是有点自保能力的。

      是他们的无知浅薄让他们轻视我,他们注定会为此付出代价。

      贵族们摆出一副谄媚的笑脸,想和我搞好关系,他们的心思都写在脸上,实在好猜。

      混迹官场多年,应付他们并不难,我只是顾左右而言他,始终不给他们一个准话,却又好像和他们关系匪浅一样,留他们反复琢磨我的话去了。

      苏丹也提前收到了消息,大概是为了更好的欣赏我的丑态,他单独召见了我。

      我向他行完礼,简略讲述了我犯下杀戮罪行的过程。

      的确没什么好说的,不过就是临时起意,趁对方毫无防备时动的手。

      苏丹听完有些兴致索然,他原本期待着看到一个惊慌失措濒临崩溃的软弱之人,若我能掉几滴眼泪将更加助兴,届时他有更多机会羞辱我,引导我服软认输。

      而我过分的平静让他皱起眉,目光锐利地打量着我。

      我看着苏丹,又想起那天奈费勒的话。

      我的确再没有喊过他一声王兄。

      我的王兄是王国最耀眼的存在,是为众剑所吻过的王子。

      优秀的人值得所有人的青睐,更何况他是我最敬爱的兄长。

      我们一同长大,相处的时间比其他人都要长。

      我的骑射剑术等本领都是王兄教给我的,虽然我学艺不精,但也足够应付社交场合。

      苏丹大概也想起了这点,眼神变得玩味起来。

      此刻他收敛起笑容,还留有几分过去的样子,让我产生一瞬的动摇。

      我不得不承认,我对王兄抱有一种无法辨清的情感,就算是父亲安排的婚姻,也从未阻拦我追寻兄长身影的目光。

      我喜欢兄长热烈爽朗的笑容,喜欢他寻来各种小玩意哄我开心,喜欢他舞会上向我伸出手邀请我与他共舞。

      他总是会留意我的心情变化,悉心呵护着我,只有在他面前,我才能毫无保留地说出心底的想法,不管是有多么幼稚可笑,我都不介意被他知晓,他从不会嘲笑我,而是认真为我考虑,那种专注的神态长久映在我的记忆中。

      梅和王兄是性格截然不同的人,我曾是那样幸福,拥有两个最爱我的人。

      可兄长看我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直到政变的那一夜,王座上的魔鬼呼唤着我的名,我喉咙发紧,怎么都说不出王兄二字,反而喊着苏丹时,我松了一口气。

      苏丹他不是王兄,我就这样欺骗了自己八年,幻想着一个不可能实现的希望。

      现在我终于清醒了,我会杀死这个占据兄长身体的名为苏丹的恶魔,让这个国家回到正轨。

      “看来你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抽取下一张卡牌了。”我细微的表情变化没有逃过苏丹的眼睛,他轻敲了下扶手,女术士便向我献上装着苏丹卡的盒子。

      我笑了笑:“我只是想为您呈现更好的故事。”

      说罢,我毫不犹豫地伸出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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