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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4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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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奈费勒向我递出革命的橄榄枝,又给了我选择的机会,问我要站在哪一边。
在我自暴自弃时,他还是想要拉我一把。
命运无常,我不禁感到悲哀和可笑:“你知道吗,我想到了我们初次见面的场景,想起了那两年……奈费勒,我曾经认为我们是朋友。”
提及旧事,奈费勒有些意外,神情柔和了许多:“朋友么?也许是吧,您从前……是那么善良。”
他似乎陷入回忆,居然用上了敬语。
我没有因为他冒犯的话而感到不悦,类似的话我听过太多遍了,上至贵族下到仆人,只需走近些便能听到他们是如何在背后议论我这个落魄公主的,他们的语句不外乎“她从前是那么美丽、高傲、矜贵,如今却这么自私、无能、怯懦”。
我早就不在乎别人的看法,可是从奈费勒口中听到相似的话语时,我还是有些失落。
我当然也怀念曾经的那个自己,真挚热忱,怀抱希望。
可我已经回不去了,所以我总是避免回忆八年前的自己,不想再为已经焦头烂额的人生增添几分苦楚。
我平静回应:“毕竟人都是会变的。”
奈费勒摇了摇头:“这不是您的本意。”
他又有些懊悔:“请允许我收回先前的那句话,也许接下来您又会说出一堆理由来反驳我,但我只想告诉您,您一直都很善良,您已经做得很好了。”
我的确下意识想反驳——但又立即反应过来他在夸我,我顿时语无伦次起来:“我……你……啊?”
见我瞠目结舌的样子,奈费勒无奈地笑了笑。
有那么一瞬,我仿佛回到了从前和奈费勒交心的日子。
也自这一刻起,横亘在我们之间的冰山逐渐消融。
“您已经做得很好了。您恐怕没有发现,我……一直注视着您。这八年来,虽然您讨好苏丹,但从未伤害过那些反对苏丹的人,您也没有剥削百姓,甚至尽最大努力帮助他们,那些匿名捐助,我一直都知道是您。在这场看不到终点的灾难面前,寻求自保又有什么错呢……”奈费勒眉头紧锁,眼中是化不开的悲愁。
奈费勒的话听起来苦涩又滑稽,他难得有说出这么多真心话的时候。
我也因为他的话心中震颤不已。
原来他一直知道我的处境,也知道我微乎其微的挣扎,他没有谴责我的背叛,而是表达了对我的理解。
我叹道:“你竟藏得那么深,陪我在朝堂上演了那么久的对手戏……奈费勒,我一直以为你很厌恶我,你还真是……煞费苦心。”
能够被他认可,我的人生似乎又有了些光亮。
“您一直都是我敬重的公主,我为从前所有的冒犯向您致歉。您的痛苦、忧虑我都看在眼里,那时的我们都无法反抗残酷的命运,我一直在寻找一个机会能认真和您谈一谈,我想,现在就是最佳时机。”奈费勒结束叙旧,话锋一转,正色道,“命运指引着我们必须团结起来,用革命来拯救这个国家。”
如果我在游戏开始前听到有人说这样的话,我一定会当成天方夜谭,并耻笑他的天真,告诉他这世上没有人能撼动强大的苏丹。
可现在,对我说这些话的人是奈费勒,只要看着他笃定的眼神,我便会毫无条件地相信他,一如从前那般。
“我相信你,我始终相信你,奈费勒。”可我不安的神情暴露了内心的动摇。
我迟迟没有回应他,我到底在犹豫什么?
我的反应被奈费勒尽收眼底,经过长久的沉默后,他重重叹了口气,沙哑开口:“我知道您在犹豫什么,其实我注意到了,自从苏丹即位后,您再也没有称呼他一声王兄。”
我心口一紧,嘴唇不自觉被咬得发白。
奈费勒没有停顿,继续说着:“您从未认可如此残暴的君主是我们所知悉的王子。您一直憎恨着他,憎恨他抹杀了您最崇拜的兄长,可时至今日您却还抱有一丝幻想,期待某一天他就会幡然醒悟,变回您熟知的模样——我敬爱的殿下啊,您还要欺骗自己到什么时候?”
“你在胡说些什么!”我愤怒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瞪着他,而他用悲悯的眼神回望着我,一点一点抚平我的焦躁。
我垂头丧气地坐回座位,唇边勾起苦涩的笑:“奈费勒,你果然是……最了解我的人。是啊,我再也没有叫他一声王兄,我惧他畏他,唯独不敬他。”
“多么痛苦啊……亲兄弑父,手足相残,我却还对这样的魔鬼抱有一丝幻想……”我情不自禁地哀叹,为自己的软弱悲哀。
我最不愿面对的事,却被奈费勒挖出来摊开在面前,逼迫我不得不亲口承认。
我仍记得那天清晨,我的兄长站在昏暗的大殿中,身上沾染的血迹早已干涸,他笑得如恶鬼般阴森可怖,连声呼唤着我过去,陪他一起坠入地狱。
我忍不住后退一步,回到光亮的地方。
熹微的阳光洒在我身上,融融暖意驱散开心底的寒冷,也让我清楚明白,我不该踏进那处深渊,我向往的始终是光明的未来。
那不是我熟悉的兄长,他只是继承王位的苏丹,我应该称呼他为苏丹,而非王兄。
我崇敬的兄长沉睡了,也许再也无法苏醒,连同我灿烂的往昔一起被埋没。
我拒绝了苏丹的邀请,克制着内心的恐惧恭敬地称呼他为苏丹。
听到我尊敬而疏离的称呼,苏丹嘴角的笑容没有消失,只是变得更加阴冷。
他歪着头,久久注视着我,看懂了我的畏惧和疏远,既然我不再认他做兄长,那他就如我所愿,剥夺我的权位。
他欣赏我这一点微不足道又竭力维持的忤逆,以一道官职将我拴在王宫的网中,让我始终挣扎不得,被迫每日都要在他面前卑躬屈膝摇尾乞怜,用各种温言软语来讨他欢心,换得苟延残喘的机会。
我有太多把柄在他手上,在这场永无尽头的兄妹游戏中,苏丹是永远的上位者,看着我为了维护一点可笑的自尊而放弃更多。
他很有耐心,为了不让这场精神上的折磨结束,总是恰到好处地施压,又在我快要窒息时松手。
所以有时他会下令让我去监督死刑犯的执行,让我看看违抗他的人是何下场。
有时又召我进宫,要我作陪,和他一道在王宫中行走,与我一同回忆年少时在王宫中生活的日子。
他想看我什么时候才能妥协,什么时候才肯承认他是我的兄长,并不是他有多在意我们的兄妹之情,他只是觉得我这副狼狈又倔强的模样实在是有趣极了。
而我坚持了八年都没有低头。
八年已经足够长了,足够让我放弃不切实际的幻想,认清苏丹的真实面目。
我感到一阵虚脱,仿佛是受到命运的感召,我的心却剧烈颤抖起来。
结束苏丹的统治,给我敬爱的兄长一个交代,还国家一个光明的未来。
这个决定需要莫大的勇气,一旦踏出这一步,我将再也无法回头,梅、法拉杰、玛希尔……一切与我有关的人都将被认成是我的共犯,我不能失败。
我忽然忘乎所以地抓住了奈费勒的手。
他条件反射地想抽手,却因被我死死握住而无法挣脱,于是他干脆默许了我的行为。
他的手干燥温暖,指节上是常年书写形成的薄茧,我痛苦地攥紧他的手,而他温柔回握。
“是该结束这一切了……”我喃喃低语,“我们都知道,他不会回到过去的模样了。奈费勒,让我们的王,从这荒诞的世上解脱吧……”
*
待我情绪稳定之后,奈费勒才为我介绍他有关革命的计划。
我们探讨了很多计划的细节,直到夜幕低垂,这段谈话才步入尾声。
奈费勒愧疚道:“很抱歉,为了不让苏丹察觉,我不能明面上帮您,若有需要请您传信于我,我们仍在这里见面。”
我点了点头,一番交谈下来虽然身心俱疲,可我看到了名为希望的火焰,又让人为之振奋。
奈费勒送我出门,站在门口,我提起了我们避而不谈的苏丹卡。
“这张杀戮卡……”我拿出这张银色卡片,内心是前所未有的坚定,“为了给革命争取时间,我会继续进行这场游戏,直到胜利的曙光将我从黑暗中解救。”
奈费勒眉心蹙起,像是在压抑即将决堤的情绪:“我多么希望,能由我替您承担一切罪恶……”
我抬头望着遥远的星空,它笼罩着世间所有的善良与罪恶:“是我的软弱让我走到今天这一步,这是我必须面对的。”
“我会与您共同承担。”奈费勒主动握住了我的手。
此刻他的手同样冰冷。
我看着月光下他那苍白忧郁的面容,忍不住拥抱了他。
奈费勒身子一颤,却没有推开我,任由我向他索求心灵上的慰藉。
我需要他的支持,需要他注视着我,我才不会迷失方向,才能守住最后的一点自我。
我听见奈费勒几不可闻的叹息,那其中隐藏压抑的情感,我似乎能读懂一些,却又不敢深入探究。
我只知道,如今我们维持这样的关系,是最好的状态。
也不知这个拥抱持续了多久,我松开奈费勒,后退几步,收拾好所有情绪笑着与他道别。
奈费勒弯腰行礼,如一个坚定的战士:“祝您一切顺遂,公主殿下,我永远是您最忠实的追随者。”
而我大步向前,心中是前所未有的轻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