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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3章 网中蝶3 ...

  •   第二天,奈费勒在宫门前发起了一次募捐。

      以往看到他募捐,我都是让仆人送去善款,但昨天朝堂上的争吵让我生出戏弄他的想法。

      我装作不经意地路过,随手丢了三枚金币。

      金币在桌上打着旋,而我挑衅地扬起下巴,审视着奈费勒的表情。

      他神色冷淡,平静地向我表达了感谢,看上去没几分真情实感,反而对那几枚金币颇为珍惜,小心翼翼地收了起来。

      我本想开口嘲讽几句,但看到奈费勒一上午并没有筹集到多少捐款,也就哑了火。

      若在以往,我恐怕已经头也不回地离开了,但今天我却有股想和他聊一聊的冲动。

      象征杀戮的苏丹卡让我一夜难眠,我却不知该对谁倾诉心中的苦闷。

      我不想让梅为我烦忧,也不想被其他亲近的人看见我的忧惧。

      我会感激他们对我的同情和关心,可我已经被同情太久,深知没有实际行动的同情并不能为我带来任何好处。

      可奈费勒有所不同,虽然我也说不出为什么我会觉得他不一样。

      奈费勒看出我想交谈的意图,掀起眼皮注视着我,他的目光锐利逼人,让我无处遁形。

      我忍不住避开他的视线,故作轻松道:“想让贵族们心甘情愿地从口袋里掏钱,这可是一件难如登天的事。”

      “可全国大部分的财富都在这些人手中,我只能向他们争取。”奈费勒难得心平气和地跟我说话。

      奈费勒在各地拥有不少追随者,年轻的乡绅,心怀抱负的贵族,可惜这支队伍还是难以对抗腐朽的统治阶级。

      我突发奇想,如果我用苏丹卡杀死一个罪大恶极的贵族,这个国家能好上几分?

      我同时把这个问题抛给了奈费勒:“或许,我可以利用手里的苏丹卡替你解决一点阻碍。”

      奈费勒摇了摇头:“继承他权位和财富的人,会延续他的恶行,罪恶并不会因此得到遏止。”

      “既然是死局,你还在坚持什么?幻想凭借你的演讲唤醒他们吗?”我毫无嘲讽的意思,而是认真问。

      奈费勒盯着我,反问:“因为回天乏术,就可以选择放弃应有的责任和担当吗?”

      我没有回答。

      我很想告诉他,我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了,他以往的募捐,还有城外的救济日,我都有匿名送去金钱。

      因为除了提供金钱,我什么都做不了,也什么都改变不了,这些钱终究是杯水车薪。

      只要苏丹还纵容贵族们搜刮民脂民膏,杀再多贵族也无济于事。

      我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心头一悸。

      奈费勒似乎从我的表情中读出点什么,神色柔和了一些。

      而我却深陷在这诡异恐怖的想法中,一时间有些惊慌。

      我不愿再和奈费勒交流,自行离开了。

      *

      隔天,我又在垂钓者书店偶遇了奈费勒,他正在看一本书。

      纤长的眼睫遮住他的眼神,他神情专注,骨节分明的手指不时翻动书页。

      我还没想好要怎么应对他,却在避让其他顾客时不小心发出了点动静。

      奈费勒抬眼望过来,见到是我,他竟放下手中的书,拂袖离去。

      看着他离开的背影,我不由腹诽,好歹昨天还能平心静气地开口交流,今天又恢复了原样,他这人真是难以相处。

      我走上前,拿起奈费勒刚才阅读的书,书名是《虚伪的自由》。

      这书名的确契合我的处境,我所拥有的自由是苏丹赋予,而他可以随时收回。

      我随意翻了几页,内容也和我想的差不多,描述了暴君统治下拼命求活的人们。

      我正要放回书,书里突然掉出一张字条,飘飘然落在地上。

      我带着疑惑捡起那张字条,发现上面写着一处地址。

      字条字迹清秀,有些眼熟,我在记忆中搜寻一番,确认了这是属于奈费勒的字迹。

      这地址是奈费勒留给我的?他刚才的种种举止,难道是为了引起我的注意?

      我环顾四周,确认没人注意到我的动作后,将字条收了起来。

      我仔细想了想,奈费勒又不会做出谋害我的事,不如应了他的邀约。

      *

      地址所指是一处远离闹市的宅邸,我到时奈费勒正坐在屋檐下安静地看书,除了他再无旁人。

      见到我来,他并不惊讶,向我微微点头示意,合上手中的书,领我进了书房。

      站在书房里,我有些局促,甚至为自己的冲动有些后悔。

      奈费勒提出泡一壶热茶,我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离开后,我随意打量着他的书房,房间布置得简单有序,是他的风格。

      不一会,奈费勒端着一壶茶走了进来,待我入座,他为我斟了一杯热茶,茶香四溢,稍稍缓解了我们之间尴尬诡异的氛围。

      此刻,我脑中和奈费勒唇枪舌战的种种过往翻腾不休,脸上却保持着伪善的笑,口中振振有词感谢他的招待。

      之后,又是一阵沉默。

      我忍不住先开了口:“那张字条是你特意留给我的?”

      奈费勒道:“没错,我想我们需要再好好谈一次。”

      我习惯性换上挖苦的腔调,又意识到这并非我来此的目的。

      可我怎么也找不回和他正常交流的语气,也想不起上一次和奈费勒促膝长谈是在什么时候。

      或许是在……八年前?

      我默不作声地喝了口茶,咽下一肚子话,等着奈费勒重启话题。

      奈费勒注视着我的动作,又微垂着眸:“你已经看过并亲自体验过了苏丹的游戏,应该知道这是一场无法终结的灾难。”

      “为了活下去,为了折断那些卡牌,你会做尽违心之事,散尽家财,征伐无辜,就算你拼尽全力完成了游戏,你会得到什么?钱财?地位?”奈费勒叹了口气,“他剥夺了你的一切,又怎会归还给你?”

      果然,他又想劝我放弃这场游戏。

      我看着杯中升腾的热气,闭了闭眼,平静道:“你说的这些我都明白,可我没有办法违背他的指令。”

      可直觉告诉我,他为我找到了一条出路。

      奈费勒直直地看着我,他像是下定了决心,郑重问:“你想不想,提前结束这场游戏?”

      我心中一凛,立马猜到了他的意思——他想推翻苏丹的统治。

      奈费勒有这样的想法我并不感到奇怪,但他居然会向我发出邀请,这让我十分诧异。

      这些天,贵族们猜测着我会拿谁开刀,不少人私下谣传我会将奈费勒作为我的目标。

      毕竟我们的不合是众所周知的事,能够除掉一个总是妨碍我的政敌,总归能让我过得舒心些。

      此刻,我身上的确带着把匕首,不过不是为了刺杀奈费勒,只是为了防身,我怕我落入某种未知的圈套。

      而奈费勒坐得离我很近,只要我想动手,夺走他的性命是轻而易举的事。

      只是片刻间,我的大脑中闪过无数思绪。

      奈费勒没有催我表态,我们又陷入了沉默中。

      他诚恳、坚定的眼神,让我记起第一次见到他时他也是这般,也让我终于敢于面对从前的自己。

      恐怕没有人知道,我和奈费勒曾是朋友,至少我是这么认为的。

      *

      十年前的一天,广阔无人的王宫后花园,一位陌生的年轻男子喊住我,请求我将他手中的谏言呈交给苏丹。

      虽然惦记着即将开始的下午茶,可男子恳切的神情让我不由驻足。

      他容貌清俊,眉峰微蹙,似乎是习惯性的动作。

      我好奇又警惕地问:“你是谁?”

      “奈费勒,殿下,我叫奈费勒。”他恭敬地行礼。

      我对这个名字有些印象,在父亲那堆从来不看的文书里,他的名字出现的频率最高。

      我接过那薄薄的几页纸,扫了一眼纸上的内容,才发现十分眼熟,前几天我帮父亲整理书桌的时候就已经看过。

      我将文书交还给他,告诉他:“苏丹恐怕不会看的。”

      “如果是您呈交,也许会有一点希望。”奈费勒面色苍白,眼神却十分坚毅,他没有伸手去接,期盼着我能答应他的请求。

      他的谏言里,针砭时弊,没有一句是当权者想看的,他同情贫穷困苦的子民,憎恶粉饰太平的贵族,让苦难者得不到一丝一毫的援助。

      第一次看到这些文字的时候,我反而觉得他在撒谎——因为我接触的都是富有的贵族,我虽未见过王宫外的生活,但从他们那里我了解到我们的国家十分富庶,百姓安居乐业。

      但当我亲眼见到这个叫奈费勒的男人,我找不到质疑他的理由,甚至燃起想要帮助他的冲动。

      或许,我也该亲自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了。

      我笑了笑,点头应允:“好,我会想办法的。”

      “百姓会感激您的。”奈费勒眼神亮了亮,又随即弯腰赔礼,“也再次请殿下原谅我的唐突无理。”

      我由衷道:“您是真心为这个国家付出的人,我只是做了力所能及的事。”

      奈费勒听到我的夸赞,耳根微微泛红,有些无措:“殿下谬赞了,请……允许我告退。”

      他又一次恭敬行礼后离开。

      我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叫住他。

      奈费勒诧异地回过身,语气温和:“殿下有何吩咐?”

      “我只是想问问你,我们的国家还有救吗?”我认真问道。

      “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奈费勒没有正面回答,只是给予了一个虚无缥缈的希望。

      我与奈费勒也就此相识。

      我一直相信他能够引领国家步入正轨,每当他寻求我的帮助时,我会拜托他向我描述这个国家最真实的模样,而残酷的真相总是令人心痛。

      我拿出珠宝首饰,请求奈费勒把它们换成钱财,让它们发挥真正有效的作用。

      我接过他交给我的谏言,劝说苏丹看一看他忠诚的臣子振聋发聩的肺腑之言。

      除此以外,我其实什么也做不了。

      我是无法继承王位的公主,我无权无势,只是因为我的父亲是苏丹才过上了富足的生活。

      和梅成婚后,我沉浸在新婚燕尔的幸福中,又常被琐事缠身,和奈费勒见面的机会少了很多,大多数时候是通过书信往来。

      可以说,我见证了奈费勒完整的政治生涯——他用了五年才来到苏丹的面前,他怀揣梦想,希望通过变革扶大厦之将倾,结果他又用了五年才明白一切都是徒劳无功,他曾经满腔热血,却用十年光阴换来彻彻底底的失望。

      而我未如我幻想的那样,成为他变革道路上的助力——早在八年前,我就背叛了他。

      当我失去一切,身份低微生死由人时,我选择随波逐流,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我是最让奈费勒失望的人吧,我明明知道他的理想抱负,也曾想让这个国家好起来,如今却对残暴的君王奴颜婢膝,对百姓的疾苦不闻不问,甚至一次次在朝堂争辩中诋毁他、打压他,所以奈费勒痛恨我的背叛,用言语化作最锋利的刀刃还击,刺得我体无完肤,让我成了朝堂之上最可笑的人。

      我一直都知道他是对的,我只是为了维护自己所剩无几的自尊,只是为了给自己的错误找一点辩解的借口。

      我又不想完全逃避我的罪责,所以朝堂之上,我是与奈费勒争执得最多的人。

      我不为争对错,只为祈求他的责备和审判,让我始终保持清醒,即使我一直在下坠。

      他是我坠入深渊时仰望的明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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