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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2章 网中蝶2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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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是卷入游戏的第三天。
我坐在书房里,翻阅着追随者们为我带回来的情报。
哈桑,一个很难称得上品格高尚的诗人,我与他相识是在多年前父亲举办的宴会上,父亲要求他写出赞美伟大统治者的颂歌,结果他写出的东西并没有得到父亲的赏识,虽然我挺喜欢他的作品。
听说我的事后,哈桑昨天来我府上,献上了他的忠诚。
“我可以为您打听些消息,您不用觉得负担,我平时也需要做这些事。”
哈桑抚摸着怀中的小羊,罕见地没有喝酒,而是颇为清醒地对我说着。
作为诗人,哈桑需要去各种社交场合收集故事积累灵感,以求写出感染人心的诗篇。
我接受了他的好意,这个时候任何援助都有助于我脱离泥沼。
哈桑昨日去了朝堂,还好有惊无险地回来了。如我所料,的确有些官员对我不怀好意,全都被哈桑巧舌如簧的口才一一挡了下来。
法拉杰,昨天他去了垂钓者书店,在那里遇到了夏玛。夏玛是欢愉之馆的妓女,欢愉之馆也是个能探听到不少情报的地方,他俩的交谈提供了不少有用的信息,虽然大部分是关于一些贵族混乱的私生活。
梅则尽心为我打理家业,昨日他劳累了一整天,赚到了不少钱。
“您可以睡个好觉了。”他这样说道,脸上带着幸福的笑。
梅今天去参加了茶会——这是贵妇之间的集会,当我还是公主的时候喜欢带着梅一起参加各种聚会,贵妇们也就接受了他的存在,直到现在送到府上的邀请函上有时也会有他的名字。
贵妇们从不会错过任何一个热点,而现在最热门的话题就是我的游戏,能给她们提供些佐茶的乐趣,又能打探游戏进展,还能替她们的丈夫拉拢一下我,因此仅在昨日就有数道请柬送到了我的府邸。
“也许我能为您争取到一些帮助。”当我告诉梅他没必要去的时候,他拒绝了我。
我想他应该是不喜欢这些聒噪的聚会的,无聊的家长里短,毫无意义的虚荣攀比,从前我能光临贵妇们的茶会是她们的荣幸,在我落魄后,她们还愿意邀请我,不过是想窥视我的生活。
在她们的认知里,女子是没有职位的,只能是丈夫的附庸,而我和梅的家庭关系却是颠倒的,于是她们窥探好奇,甚至不介意梅一个人参加。
梅也深知这点,可为了我还是去了。
我和梅相敬如宾,多年的婚姻生活早就是一潭死水,反而是这个残酷的游戏在无形之中拉近了我和他的距离,我好像很久都没和他说过这么多话了。
我早已过了追逐爱情的年纪,爱情缺失的生活也并没有多难受。我的生活本就一团乱麻,闲暇时我只想躲到哪里喘口气,也不想凭吊往昔顾影自怜,只是为了放空自己,感受我的灵魂还留在躯壳之中。
可是这几天的深夜里,我频频从噩梦中惊醒,梅会抱着我,有时候他会温声说些安慰的话,有时候他会一言不发,用身体的温度来驱赶我的心中的恐惧,我才发现,梅早已融入我的生命,是我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当梅注视着我的时候,他的眼神包容温暖,蕴藏着他不曾说出口的爱意。
我也回抱住他,享受这难能可贵的温存。
想到梅,我的焦虑被暂时搁置了,在我陷入困境时,他是我最坚定的支持者。
窗台传来“叮”的一声,打断了我的思绪。
我循声望去,和一只白色的猫对上了视线。
“喵——”白猫站在窗台上,呼唤着我。
“是你啊,可爱的贝姬夫人。”我起身走到窗前,摸了摸他的头。
贝姬夫人仰起头蹭着我的手,发出舒服的呼噜声。
撒完娇后,他用前爪推了推一枚金币,示意我收下。
原来刚才的声音是金币掉落在窗台上发出的。
我哑然失笑:“是苏丹给你的赏赐么?你这是想送给我?”
贝姬夫人轻轻喵了一声,像是回应了我。
贝姬夫人是个世袭的爵位头衔,他的拥有者一只猫——而且是公猫,因为他的先祖救过我的先祖,其实这不是什么令人惊讶的事,毕竟在苏丹眼里,人和动物没有区别,所以这只聪明又美丽的猫颇受苏丹青睐,甚至能得到苏丹的赏赐,也是合情合理的事情。
“你也听说了这个残忍的游戏吗?”我喃喃道。
他微微歪着头,圆润的眼睛真诚地看着我,似乎想用他的美貌来消解我的忧虑不安。
“看来你在苏丹面前替我说了不少好话呢。”这个时间点,朝会应该结束没多久,聪明的小猫也许是见我昨日没有上朝,所以特地来关心我。
尽管贝姬夫人年龄有些大了,但他仍聪慧伶俐。
我还住在王宫里的时候,他还是只年轻的小猫,最喜欢造访我的宫殿,因为我总会用他喜欢的美味来招待他,也舍得花时间陪他玩耍。
当我搬离王宫之后,听说贝姬夫人在我居住的宫殿徘徊了很久。
好在没过多久,我就被苏丹任命了一个闲散官职,被赋予重新回到王宫的资格,贝姬夫人又和我重逢了。
他是只来去自由的猫,王宫、我现在的住所,都只是他旅途的落脚点。
“聪明的小猫,你愿意明天继续为我上朝吗?”我问。
贝姬夫人躺了下来亮出肚皮,像是在说我问了个毫无必要的问题。
不幸中的万幸,我的支持者又多了一位。
“那就拜托你取悦苏丹了,也许看到你,他还能念起当年我们在王宫的日子。”我情绪有些低落。
其实看到贝姬夫人的时候,我已经想起了那些被时间美化过的记忆。
我一厢情愿地相信当年那个靠智慧勇敢吸引无数人追随的兄长不是假象,他真实存在过,他会在我不开心的时候逗笑我,会把我为他求到的护身符随身携带,出征回来会送给我各式各样的战利品。
“我的妹妹配得上这世上最美的珠宝。”我记得他笑得纯粹,眸光熠熠,我想那一定是他的真心话。
他只是变了,被权力和欲望吞噬了。
每当我仰望王座上那个人,试图寻找当年兄长的影子却无果时,我都这么安慰自己。
也许只要细想,我就能回忆起很多证明他在即位前就已经残忍无情的细节,但我本能地拒绝了,这不过是给我的记忆蒙上阴影。
如果余生一片黑暗,那我只能依赖过去的美好蹒跚前行。
倘若连过去都不曾拥有过光明,我要如何去奢望明日?
*
第八天,我站在朝堂上,请求苏丹允许我折断这张奢靡卡。
一个籍籍无名的发明家,我为她听上去不切实际的研究提供了十枚金币,而她建成了一座观测台以及一个可以遥望星空的仪器。
苏丹歪坐在王座上,手支着头,看上去兴致缺缺,这种最普通的折卡办法符合游戏规则,但十分无趣。
他允许我折断了苏丹卡。
王冠投下的阴影遮住了他的眼睛,我看不到他的眼神,但我想一定和他的表情一样冰冷。
凌虐、战争、挥霍不尽的财富,他感受愉悦的阈值一次又一次提高,他已经体验到了这世间的极乐,到底还有什么能够让这位君王高看一眼?
几乎在我折断这张苏丹卡的同时,一个声音在宫殿上响起。
“想不到您还有此等财富,如今有那么多灾民还在受苦受难,您为何不愿拿出点钱来救济他们?”我的政敌——奈费勒,他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口诛笔伐。
他显然早有准备,说得头头是道,把我贬得一文不值,说我一定会以权谋私,侵占本该属于苏丹的财富。
最后,奈费勒跪在苏丹面前,声音清晰而坚定:“陛下,请您收回赐予她的权利!”
一时间,我有些分不清他究竟是在针对我,还是想劝谏苏丹结束这场游戏。
他怎么还抱有一丝不切实际的幻想,认为光凭三言两语就能打动苏丹,他这么做,也只是让苏丹找到了借机发挥的话题罢了。
果不其然,苏丹微笑着看向我:“你说呢,我的妹妹?”
我当然知道我该说什么。
我跪拜在地,露出谄媚的笑:“陛下,谁能阻止我为您取乐呢?”
不用看也知道,奈费勒一定气得面色铁青。
我竭力展示我的忠诚,控诉奈费勒居心叵测,竟想剥夺伟大的王寻求乐趣的权利。
我的谄媚激怒了奈费勒,他还以更激进的嘲讽,而我熟练地见招拆招,惹得苏丹哈哈大笑。
这就是朝堂上最常出现的画面。
贵族们总是如此,为了金钱、权力、地位互相攻讦攀咬,而苏丹默许甚至纵容他们的纷争,只为欣赏他们上演的好戏。
“好了,我知道你不会让我失望。”苏丹挥了挥手,让奈费勒退到一边。
奈费勒的脚步声轻而铿锵,一如他挺直的脊背一样。
而我笑着拜谢君王,诚恳地感激他对我的信任。
只是我的笑容并没有持续多久,因为该抽下一张苏丹卡了。
一张金色的征服卡,耀眼的辉光刺得我睁不开眼。
我顿时如坠冰窖,我连一队士兵都凑不齐,能有什么国家被我征服呢?
刹那间,我看到我的命运走到了尽头。
苏丹哈哈大笑,他终于看到了有意思的画面:“没有关系,你还有重新抽取的机会,但是啊,我可怜的妹妹,你该考虑征服什么了,这是你早晚要面对的事。”
我放回了苏丹卡,心中默默祈祷着,又抽了一张——银色征服。
没有财富,没有军队,我根本不可能实现。
于是我更加虔诚地祈祷,又换了一张——银色杀戮。
心里闪过一丝庆幸,我愣住了。
我惊讶于自己居然松了一口气,哪怕这张卡会带走一个人的性命。
苏丹赦免了我所有的罪,我只需要杀死一个符合银色级别的人就能完成任务,无需承担任何罪责。
比起征服,杀戮实在是太容易完成了。
可我居然把残害人命当成了更容易完成的任务,这代表我认同了游戏规则,我的思维已经局限在游戏中了,我的道德就在这几次抽卡中逐渐崩塌。
“哦?我记得,你好像从来没杀过人。”如此戏剧性的一幕让苏丹有些兴奋,他坐直身体,微微前倾,“我已经迫不及待想听你描述杀人的过程了。”
“还是说——”他又拉长声音,蛊惑道,“你想试试这最后一次机会呢?”
我紧紧攥着苏丹卡,心里其实已经有了答案。
我不敢再尝试了,我害怕抽到我无法完成的卡牌,那样的话我的生命就只剩下七天。
而这张杀戮卡,能为我再延迟七天。
真是可悲啊,用别人的性命来换得自己的苟延残喘。
“握紧杀戮的利刃吧,用我赋予你的权力,享受这场绝妙的游戏吧。”苏丹看透了我的想法,变得有些狂热,恨不得我现在就献上一个人头。
余光之中,我看见奈费勒冷眼旁观着这一切。
他没有再出言劝阻,他一定是在想我终于遭报应,终于可以取悦伟大的王了。
我感觉我是一出悲哀的闹剧,方才我还在为了讨好苏丹和他争执,如今我又落入了挣脱不出的陷阱。
苏丹嘴角勾起嘲弄的笑,好心提议:“朝堂上这么多人,你要不要直接在他们里面挑一个?”
方才还在看戏的贵族们霎时慌了神,他们并不知道自己的品级,但他们身为贵族,符合白银条件的一定不在少数。
他们急切地看着我,仿佛我手中已经握着刀刃,是即将行刑的刽子手。
我沉默的态度让苏丹好不容易燃起的兴致又熄灭了,他冷笑着看了我一眼,起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大殿。
待苏丹的身影完全消失,贵族们围住了我,纷纷表示投诚。
没有人想为我解决这道难题,他们只是不想让闸刀落在他们脖子上。
早就熟知官场的我,此刻倍感疲倦,我冷眼扫过他们,他们高昂的情绪被瞬间浇灭,面面相觑后主动让开了路。
走出宫殿大门,我竟看见了奈费勒。
奈费勒像是等候多时,走到我面前挡住了我的去路。
与方才在朝堂上表现得字字珠玑不同,此刻他有些沉默。
我等了一会,见他仍没有开口的打算,正要绕过他离开,就听见他说道:“你不该再继续这场荒诞的游戏。”
大概是和他作对久了,我不假思索地反驳:“你说得对,既然你这么伟大,怎么不想想办法把我从游戏中解救出来?不过你倒是提醒了我,这张卡用在你身上再合适不过了。怎么样,你愿意英勇就义吗?”
奈费勒没有发怒,他盯着我,又露出复杂的眼神,怜悯、同情、憎恶……
每次他露出这种表情,就代表着他不愿再和我说一句话了。
我习以为常地耸耸肩,没有挑起下一次争执,兀自离开了。
走了几步远,我又忍不住回头看了眼。
奈费勒还站在原地,目光沉静地看着我,像是在思考什么。
他的背始终挺得很直,因为他从来问心无愧。
我慌忙回过头,像被奈费勒看穿了内心一样,有些心烦意乱。
我其实明白,奈费勒是对的,我的反驳从来都站不住脚。
若是苏丹让他参与这场游戏,恐怕他第一天就吊死在宫殿上,来彰显他的反抗与控诉。
可我做不到,我只是个想活下去的可怜人,我对这个世界还有留念,我还能从中体会到细微的幸福,这叫我如何割舍?
更何况,如果被选中的不是我,那就是另一个无辜的人被卷入这场游戏,这场游戏不会随着所有卡片被折断而终结,而是只有当苏丹彻底厌倦,我们才能真正解脱。
此刻,太阳高悬,我却浑身冰冷,感受不到一丝暖意。
我不禁抬头,眯着眼望着那一轮红日,它耀眼刺目,像极了那夜吞噬一切的烈焰。
我若是能死在那场宫廷政变里该有多好,这样在大部分人的记忆中,我还是一位高贵优雅的公主,他们提起我时或许还会为我发出几声叹息,而不是像现在这样,看着我毫无自尊,成了谄媚君主的小丑。
是奈布哈尼救下了我,他找到瑟缩在衣柜里的我,告诉我不必再害怕,是我的兄长让他来的。
我总算舒了口气,虽然是我一向敬爱的兄长发动政变杀死了我们的父亲,可于我而言,这似乎并不是一个很难接受的结局。我们的父亲昏聩无能,不然兄长也不会想要取而代之。
我敬爱的兄长会带领我们的国家变得更加强大,他会为世人所景仰,他的威名将万世传颂。
宫里的大火烧了一夜,天亮时我心怀感激地去觐见新任苏丹,可坐在王位上的已经是一个魔鬼。
他把玩着手中利刃,看着我忍不住后退一步,露出嘲弄的笑。
“你在害怕我吗,我亲爱的妹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