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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八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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应浅听他的话没有出门,倒不是觉着自个理亏,只是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到底是住在人家的地盘上,这点自知之明她还是懂的。
也是不想让商离为难。
可她不去找麻烦,麻烦也会上门找她。
于是当一个鹅蛋脸的侍女站在她面前说,自家娘子有请的时候,应浅知道自己躲不过。
碧池周匝而立云石栏,刻着如意呈祥八宝纹,经过历年的风吹雨打石色变得温润。那一抹倩影就倚靠在栏边,悠闲地投喂着鱼食。
应浅缓步走去,文染也瞧见了她,面无表情地抬了抬下巴。
“见过表姐。”
“我还以为武将出身的娘子,不懂规矩呢,没想到表妹倒是与传闻中不同。”
应浅:“家父虽是武将,也自幼在京城学礼数习礼法,家母更是大家族规训出来的女郎,贤淑端庄。我自小耳濡目染,规矩自是不敢忘。”
她们二人的母亲可是同胞姐妹,应浅话语里的意味再明白不过了。
文染一把将鱼食全数丢进池子里:“像你这般牙尖嘴利之人,我阿兄凭什么对你这般好?”
“许是念及两家亲谊,不落人口实罢了。到底我们还隔着一层,自然不比表姐自幼长大的感情深厚。”
话里有连她都没有察觉的酸涩。
应浅能感觉出来,对面之人对她没有恶意,顶多是听了几句传言,对她稍有微辞。加上对兄长的占有欲作祟,言语上有些激烈罢了。
果然,文染看着她,忽然泄了气,摆摆手道:“罢了罢了,我本不想同你计较那么多的。只是我昨日风尘仆仆赶来,以为阿兄会如我一般想念他。没想到,他在庄子里有了旁的妹妹。都没好好欢迎我的到来,就带你出去了。”
“其实,我是客。庄主这般懂礼数,自然知道待客之道,表姐你是家人,前后亲疏远近,显而易见。”
应浅三两句话就哄好了文染,她昨日被忽视有些郁结的心也渐渐稳下来。
“你倒是不如外头说的那般……”她的话戛然而止,察觉自己有些失言,“我不是那个意思。”
应浅回过神来,无谓地摇头:“无事,我不在意的。反正如过眼云烟,听过去也就忘了。”
“阿娘说的对,表妹的性子不该入宫,还不得被那群人磋磨死。”
“姨母……”应浅轻轻呼唤着这个有些陌生的称呼。
“琼羽院你就住着吧,身子骨这般单薄,将军府不给你吃的么?”
应浅有些失神地捏捏脸颊:“是么,我还觉着最近有些胖了。”
“阿兄那里我会去解释的,到时候我再去找你。”文染说完,扬着下巴扭过脸。
应浅福了福身子,看来商离说的没错,文染不过是看上去娇蛮了些而已。
风过处,翻卷出一道道碧色涟漪,其中有粉荷玉立初绽,池底几尾锦鲤成群,鱼自悠游,尾鳍轻摇,搅碎满池碎金。
应浅瞧着静谧的一幕,不由得停下了脚步缓缓靠近岸边,水腥气顺着风拂过脸颊,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忽而心口一阵钝痛,过往那些可怕的回忆好似走马观花一般在眼前浮现。
好疼……
文染想起还有什么事没嘱咐,才转头就瞧见一道身影直直跌入水中。
她瞪大了双眼,心里翻起滔天巨浪,那落水声听着惊心动魄,不禁高喊出声:“来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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商离赶回山庄,已是暮色四合,整座山庄却灯火通明。
商离马不停蹄赶到琼羽院,文染湿漉漉的站在门前,一张脸惨白。
商离连忙脱下外衣给她披上,声音焦急:“你也落水了?”
文染点头又摇头:“我一时情急,是想下去救人的。结果还耽误了水菱姑姑救表妹,害得表妹没能及时出水。”
商离抱着她,酷夏时节,她浑身冰凉:“你怎么不去换身衣服,着凉了如何是好?”
文染原以为阿兄会责备自己,现如今鼻尖竟有点酸涩。
“怎么还哭了,你快去洗个热水澡。”
“阿兄不怪我么?”
商离:“你做错什么了么?”
“若不是我把表妹叫到池边,若不是我不自量力,表妹或许就不会……”
商离抿抿唇:“阿兄知道阿染不是故意的,阿浅命运多舛,她只有我们这些家人了。阿染日后能和她好好相处的,对不?”
商离轻声哄着,文染红了眼,点点头跟着侍女下去更衣。
商离这才转身进了屋。
屋外,青溪焦急等着药送来,傅母悄无声息地走到她身后:“今儿什么日子了?”
“七月初十,傅母问这个做什么?”
傅母眼神涣散:“那就是今日了。”
“什么?”
“没什么,该走的人自会离开的。”
傅母神神叨叨也不是一日两日了,青溪不做理会,转身去药房催促。
屋内点了安神香,没由来的感觉一阵潮意,湿嗒嗒的让人难受。
商离靠近榻上脸色潮红的姑娘,她不安地攥着被褥。
“真是,一天不看着都不行。”
听到声音,应浅睁开了眼,朝他伸出手。
商离没有犹豫地反握住她:“我在,浅浅别怕。”
“阿兄,我好难受。”
如一道惊雷,将他五脏六腑震得酥麻,她终于开口唤他阿兄了。
应浅不由自主地朝他的方向靠近,商离侧身坐上榻。
应浅顺势枕上他的腿,闭着眼似乎寻到了一处庇护。
商离抚了抚她的额头,烫得吓人。随手拿了一旁的浸了水的帕子给她降温。
“你回来了。”冰凉的触感让她稍清醒了过来。
“嗯,听下人来报,立刻赶回来了。”
“我是不小心摔进池子里的,我没能抓稳水菱姑姑,还连累了表姐。”
“阿染没事,她也很自责没能救你上来,还耽误水菱救人。”
“你们都是嘴硬心软的人,看来以后可以好好相处。”
“都是落水,阿染身子骨就比你好些,吹了那么久的风也不见有恙。反倒是你,进补了这些日,还是弱得不成样子。”
“日后就给我好好吃药,就光我做的那些药膳还是不够。”
商离絮絮叨叨自说自话,疏星垂落窗棂,应浅偶尔抬眸,正撞进他眼底盛着的,比窗外星河更柔的月色。
“如果明日我醒来,是另一个我,你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怪物?”
商离低头看向她的眼眸:“是更乖的你,还是更乖戾的浅浅呢?”
应浅闭上眼,想要记住对方的心跳:“都是另一个我了,我怎会知道。”
商离只当是她的玩笑话,轻拍着她的背哄她入睡:“睡吧,无论是怎样的你,只要是你,我都无所谓。我会一直一直,陪着你,守着你。”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他身上散发着让人安心的味道,比安神香更甚。
一股倦意席上心尖,那一句:
“因为我是你的阿兄啊。”
眼前光景迷濛,竟分不清是人间烟火的真切,还是浮世幻境的虚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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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以为只是落水受寒发热,商离守着她一夜,第二日明明烧已经退了,人却一直未醒。
商离推了所有事务,寸步不离的守在她身边。
“公子也累了一夜,回去歇着,这里奴婢看着就成。”傅母道。
商离未给她一个眼神:“不用,你忙你的事。”
“奴婢的事就是照顾姑娘,是您占了奴婢的分内之事。”
商离:“昨夜阿浅说梦话,提到了阿娘和那日发生之事,可她清醒时从未提到过。”
傅母轻叹:“奴婢说得再多,公子大抵也是不信的。等姑娘醒来,公子自会明白的。”
此时,文染过来了,担心地看了看榻上的人:“还没醒,莫不是魇着了,要不请道士来看看。”
“不必了。”傅母道,“这种事姑娘常有,将军不知请过多少道士,都是些坑蒙拐骗的江湖骗子,信不得。”
文染:“那就让她这么睡着不成?”
傅母将目光移到商离身上,道:“公子若是信奴婢,就安心忙自个的事去,姑娘无碍,最晚明日就会醒。”
“你怎么知……”商离不耐烦地回过头,正巧对上她的目光,一时语塞。
傅母藏着很多事,没人问的出。她总说,你们会知道的,总有一日。
看来,明日就是那一日了。
思及此,商离咬了咬牙,冷声道:“将我的公务拿来,今日我就在琼羽院守着,明日若阿浅不醒,我拿你是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