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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九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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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醒来时,浑身好似被碾过一般,除了眼睛哪哪都动不了。
慢慢的,耳朵恢复了知觉,听到有人在喊我:“姑娘姑娘。”
然后是喉舌,我能发出一声呜咽,随后被人搀扶起来。
我看到的是一个陌生的女人,她目光真切,语气焦急,似乎是我一个很重要的人。
“姑娘醒了,去叫将军。”
将军?将军又是谁?
不,不对,我是谁?
带着这个疑问,脑海中忽然浮现许多个杀戮的场面,挣扎的女人,尸首分离的小厮,狰狞的面孔,燃烧的房屋。
我忽然睁大双眼,抄起一旁的玉枕就朝来人砸去。那人却好像早有防备似的,侧身躲过,眼底还蔓延着一种失落。
“你是谁!你离我远点!”我拼命后退,却退无可退。
傅母不敢靠近,只敢远远地看着:“姑娘别怕,我是你的乳母,我不会伤害你的。”
我听到这句话,再次陷入迷茫,乳母?
在我思考间,一伟岸的身影脚步飞快地进了屋:“浅浅,浅浅,阿父在这呢,阿父在呢。”
来人不由分说抱住我,他的臂膀好坚硬,是我根本推拒不动的力量。
在他口中,我得知了我的身份,是大盛国德昭将军的独女,因为身染怪病,会在一夜之间丧失所有记忆。我忘记了所有人,也包括自己的至亲。
我其实有些不信他的话,世上怎会有这般荒谬的事,失忆?又不是写话本,简直匪夷所思。
可我一遍遍的查证,得到的结果与他说的一般无二。若是什么团伙,也没必要费尽心思造了这么一座将军府,来诓骗我这么一个弱女子。
冥冥之中,我找到一个木匣,许是心灵感应,我一看就知道这些竹简是自己写的,或者说是以前的浅浅写下的。
写的都是一些琐事,却莫名让我安心。
在苏醒后的第三日,我终于睡了一个好觉。
我也接受了这个威严的,浑身充满杀气的人是自己父亲这件事。
阿父很忙,总总不回家,我想问问他关于阿娘的事,底下人就是不告诉我。
直到我醒过来的第十日,阿父醉醺醺的归家,不由分说把我从榻上叫起来,也不给一个缘由让我跪祠堂。
傅母为我求情,侍女们也纷纷跪在祠堂外。
站在祖宗牌匾下的阿父,好像阎罗在世,一道春雷劈下,照亮他的脸庞。
我想我一辈子都忘不掉他眼底的厌恶和恨意。
“阿父,我做错了什么?”
“你小小年纪朝三暮四,引起太子世子为你争夺,引起朝堂动乱,你还敢问我你做错了什么?”
我……我不记得了。
我辩解过,但是他充耳不闻,无数难听的话像浪潮一般将我吞没。而这些粗鄙的话,居然出自我的父亲。
“自今日始,吾以应氏家主之命,革你族籍,逐出应府。自此往后,你生非应家生,死非应家死,你我之间两不相干!”
外头的一道道雷好似全数劈在我身上,双手麻木,整个人陷入了混沌。
我抬手想要去抓他的衣摆,却被他无情躲过。那一巴掌落下时,我还没旁的反应,只是后知后觉疼得我倒在地上不能动弹。
他却大步离开了祠堂,没有一点犹豫。
“竹简上的浅浅啊,你骗了我,阿父根本……不是一个好父亲。”
再睁眼时,我已经和傅母坐上离开的马车。竟如此着急,都不等我醒过来就把我赶走了。
脸上的红印褪得很快,我却也顾不上这些,才发现行囊也很简陋。
我听傅母说,我们被赶去一个庄子里,穷乡僻壤,以后有苦日子过了。
那又如何呢,我以前过的好日子,我也想不起来了。只能通过之前的浅浅留下的竹简,窥得那幸福的一二。
她笔下的人,那个温暖的慈爱的父亲,真的是昨夜那个可怕的人么?
我很害怕,害怕身边的人来了又走,就像昨日还在我身边逗乐的夏朝,前日还来给我送甜汤的晚郁。
再前日,陪我吃饭,还给我夹菜的阿父……今日都不在了。
我悄悄看向傅母,想着那她会不会有一日,也不见了。
来到庄子里的日子,没有想象的那么糟,下人很有分寸。唯一的插曲,应该就是第一日出现在墙头上的那个男人。
只是除了那一日,就没见过了。
还有那个水菱姑姑,我起初不喜欢她,她总喜欢上下打量我。可是后来,我又能从她身上感到久违的关心,于是又开始担心她会不会有一日也不见了。
我对药的味道很敏感,所以第一次吃到带着药味的糕点,我就已经察觉到不对劲了。可,毕竟寄人篱下,若有人要害我,现在也不能打草惊蛇。
我常常能看到一片衣角消失在墙根处,追上去也看不到一个人影,我以为是自己疑心过重,生了幻觉。
次数多了,就难免让我想起那日见到的男人,我问了刚来的青溪,也听出来她没说实话。
那个晚上,我睡不着,背着傅母偷偷出门,见到小厨房的灯还亮着,于是情不自禁走了过去。
就瞧见了他,那个墙头上的男人,挽着衣袖在做糕点。
我应该要走的,阿姆说我不该见外男,可腿忽然不听使唤了。
我悄悄看他,几缕碎发垂落,平添几分疏懒俊逸。额前发下,一双桃花眼雾霭朦胧,唇角微勾,又漾开几许温润,只一眼,便叫我移不开目光。
他发现了我,眼底竟掠过惊慌,想来是他还没做好同我见面的准备。
他叮嘱我叫他阿兄,我原是心下窃喜,高兴我又有了家人。
可转念一想,他若是也弃我而去,嫌我累赘又该如何。
既得复又失去,难以承受第二次。
我刻意远避,可他屡屡靠近,一而再再而三的想让我唤出那声“阿兄”。
阿兄,阿兄。
此二字不止寻常称谓,是一生的责任、一世的枷锁。
我怎可自私的让他承担一个随时会消失的我。
可他太好了,好到我身不由己向他靠近,再靠近。有时我暗自思忖,他会不会不介怀我这奇怪的病,只因我是我,便岁岁年年,守我身旁?
我不敢赌这万分之一的可能。
发热那夜,我昏沉中轻唤一声“阿兄”,他眼底骤然迸出璀璨光华,竟这般灼目。原来不过一语,便能令他喜不自胜。
可是,这是现在的我,能给你的最后一件东西了。
新的浅浅,万望你尽心待他。
再会无期,永别了,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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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才那场噩梦似还缠在肌理间,心口残留着窒闷。指尖抚过身下的褥子,锦缎的纹路细腻,触感却陌生,连带着四肢都泛着虚浮的麻。
仿佛只是一具临时寄放的躯壳,脑中是一片无垠的混白,被狂风扫过,没有半分记忆留存。
那场长梦的余悸还攥着心口,闷得发慌,可任凭怎么回想,梦里的悲欢、惊怖、牵绊,全成了消散的云烟,半缕残影都抓不住。
窗外的风卷着叶声掠过窗棂,明明是鲜活的声响,入耳却只觉遥远。
案几旁坐在一位少年,墨发如瀑,专注烹茶,茶香在他指尖弥漫。就在那片荒芜中,种下一株草木,自此眼中所视有了色彩。
“你,你是谁!”应浅扬起沉重的身躯,声音喑哑,连连后退,“不,我,我是谁?”
那个身影极速起身,探下身子问询:“怎么了,浅浅哪里不舒服?”
应浅一把将他推开,拿起身旁的东西胡乱往外丢:“走开,离我远一点。”
她手边还放着未来得及收走的药碗,就这样不偏不倚砸中了他的额头。
商离顾不上疼痛,边后退边安抚:“好好好,我不靠近你,你莫要激动,担心伤到自己。”
应浅红着眼喘着粗气:“你究竟是何人?”
商离捂着额头,不可置信地看着她眼底的抗拒和冷漠,一时间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这是在哪,你放我走!”应浅怒吼着,顺手拾起地上散落的碎瓷片。
听到声响,文染也提裙跑入屋中:“怎么了怎么了?”看到这一幕也不由得吓在原地。
“阿兄!”
文染想要查看他的伤势,他却一个转身将她护在身后:“浅浅,我是你的兄长,有什么话你直说,有什么不满也可以说,别伤害别人和自己!”
听到兄长二字,发狂的应浅好似得到了片刻冷静,放下手中的碎瓷片,嗫嚅道:“兄,兄长……”
“对,我是你亲阿兄,你先放下瓷片,有什么话我们好好说。”
文染:“阿兄你……”
商离见应浅有些松动,飞快上前夺下她手里的瓷片。又害怕伤到她,自己掌心不自觉用力握紧,一抹鲜红从中滑落。
“来人,备药!”文染发现他受伤,连忙出去叫人。
商离腾出另一只手,将应浅揽入怀里:“浅浅莫怕,阿兄在呢。”
“阿……阿兄。”应浅的瞳仁才渐渐汇聚,双手紧抓他的衣襟。
“好了好了,都过去了。”商离以为她只是睡了两日,做了一个很久很久的噩梦,轻抚她的背安慰着。
“可,我为什么,什么都记不得了?”
商离猛然抬眸,往日里温润含笑的眼底,此刻骤然褪去所有暖意,只剩惊涛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