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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骷髅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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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男镇。
暮春时节,荼蘼最盛,漫山遍野开遍,各色鸟雀啼叫,花丛中飞来跳去。
一人一鬼沿着那股子鬼气,本以为会是直接引到那溺水不死的人家里去,没想到,走到了一片百姓扎堆取乐的瓦舍。
说书传奇,茗茶看戏,杂耍笑话,林林总总不下百余家,连带着酒肆茶肆也兴旺昌隆。
仇鸾镜看着熟悉的场景停下脚步。
映入眼帘的是一家贩卖傀儡表演的瓦斯,隔着昏黄幕布,天色黑沉,烛火映在幕布之后,偃师一左一右,分别操控着一群精巧绝伦的傀儡。
只不过那群傀儡有骨无肉,有相无衣,全都是白骨骷髅,连簇头发丝都没有,比起当日无不晓家偃师操办的那一处戏粗糙多了。
偃师也不唱词,一出无声戏。
大约演的是王朝更迭,场景比骷髅傀儡华丽生动许多,金戈铁马,血染山河,打完这一仗又是下一个王朝的覆灭跟兴起。
北疆如今的皇帝,不姓北宫。
幕布上,先帝托孤,顾命大臣反手安排三千刀斧手宫变,公子王孙,宗室勋贵,浩浩荡荡数千人,都悉数被他斩首弱水。
故而北疆民间童谣,北水白弱,南水红河。
流经凡间的弱水,从北疆帝都绕城而过,据说当时斩首的人头堆砌成山,血流如注,打帝都流下的弱水,皆为红河。
是故,弱水居北称白水,居南称红河。
仇鸾镜看着那一汪血红彩绸,那种不详的诡异感袭上心头。
她一掀幕布,那幕布之后,果然端坐着一位不速之客。
一挥冰刀,力有千钧,直劈那人门面而去,却不料那人含笑,侧身一躲,单手捏住那冰刀,手掌生根,紧紧黏着冰刀,反手扯到跟前。
抬手一爪,直刺仇鸾镜脖颈命门而去,迅猛无比,奈何仇鸾镜躲得快,只抓了一手血。
“巫山君?谁给你封的,自己封自己好玩吗?”
仇鸾镜一脸鄙夷,瞧不起这号小角色。
巫山君见大名被喊出来,也不恼,收起尖端弯着鲜血的利爪,单手朝空地一挥,霎时手中灵气凝结,化作一把银月弯刀。
巫山君道:“谁赢了听谁的。”
“那你该听我的,现在就可以去死了。”
仇鸾镜一掌震断冰刀,穷追猛打,就着拿着冰刀的手腕一砍,霎时血花喷涌如泉。
两人打得你来我往,过了半个时辰,巫山君力有不逮,渐渐落了下风。
元婴巅峰就是不一样,狂甩其他道士十八条街,先前叫巫山君跑了,这会子还不是乖乖趴在地上被她按着打。
仇鸾镜一脚将巫山君踩在脚底下,轻蔑道:“之前得罪我的时候,你很嚣张,还嚣张吗。”
一把冰刀刺入肺腑,搅得血肉模糊,看着叫人幻痛。
那戴着标志性黄金面的妖道狂妄一笑,满不在乎,断臂丢落地面,如冰坠水,忽而不见。
“不过短短半柱香而已,阁下说得太夸张了。”
巫山君倒也不惦记被仇鸾镜砍死的千年蜃妖,以及她夺走的镜子碎片。
她这东西,完全是滚刀肉,打死了过一会儿又活蹦乱跳,纯恶心人而来。
仇鸾镜刀按着她脖颈,锯齿状冰刀跟锯子没区别,她按着那怪物,左右来回拉扯着冰刀,碎肉混着鲜血,一瓢一瓢泼洒在地。
巫山君面不改色,依旧在笑,嘲弄讥讽之色溢于言表 。
快要锯断脖子时,地面浮现出一朵硕大无比的尸香魔昙,血红大嘴四处开合,花香扑鼻,充斥着各类尸臭,比之初次见面,更加浓郁恶臭。
仇鸾镜早有准备,一掌打碎那该死的毒花。
“我再问你一遍,你这一张脸到底有什么见不得人的。”
她面容严肃,疑心生暗鬼,仇鸾镜看到阳梦泽用弱水傀儡替死,就想起自己貌似也有一尊弱水傀儡。
十六岁叛逃无情宗,十八岁威名远扬,成为魔道一霸。
那三年时间绝对是仇鸾镜人生当中过得最惨,最狼狈的岁月,活了今天没明天,两眼一睁就是修魔道。
在此期间,仇鸾镜不止一次模仿壁虎断尾求生。弱水傀儡早就被她当做保命符祭出去,她以为她早就死透了。
“不是所有人见了你都得有问必答,”巫山君那一张黄金面巧夺天工,价值连城,完美覆盖在被烈火焚烧过后的脸颊上,“她人呢,我想她了,她不来见我,我总要去见她的。”
巫山君整个脖子都要被锯断,还在嬉皮笑脸,说起见徐凤台的话,却是一百个认真,像是要上门讨债。
仇鸾镜冷笑,手腕上翠绿无比的寄生草蔓延,细小草叶化作翠针,刺入巫山君四肢百骸,钉成了一只活刺猬。
按照常理来说,弱水傀儡本身并没有自我意志,纯粹是为了本尊而生的附庸。
为本尊而生,也为本尊而死。
左右不过是道士肉身中的尸虫所化,活着是保命符,死了是勘破道心,仇鸾镜不打算留着这类东西过年,手掌一握,千万根细丝翠针柔韧缠绕,透过骨骼血肉,寸寸收紧,不多时,便将跟前怪物切割成方寸大小的肉块。
姽婳将军端着一小碟糖醋腌渍的酸萝卜,嘎吱嘎吱,吃得津津有味,从她到瓦舍一条街,嘴巴就没有停下来过。
“味道好甜。”
她尾巴一卷,勾起地上肉块,混着酸萝卜吃了一口。
仇鸾镜再看那一滩血肉模糊的巫山君,总觉得事情不对劲。
可总归人是死了,待她抬头朝那演骷髅戏的戏台看,一直站在左边的偃师宛若假人,噙着一副痴笑,脸颊生红,宛若朱砂敷粉,手中仍旧操控者各色骷髅。
姽婳将军把地上的肉吞噬干净,擦擦嘴,打了个饱嗝。
从前跟着帝幽干活,她就负责清扫帝幽不爱吃的饭菜,打仗也是她清扫战场,一口气吃光所有死尸,避免瘟疫横行。
胃口大得可以跟饕餮打擂台。
仇鸾镜正想捏着那人下戏台,一伙冲外面涌进来的人风风火火,围住那戏台,嘴里喊着道士仙君,快来驱邪,围的那叫一个水泄不通。
仇鸾镜瞧着那人确实脑子不太正常。
疯疯癫癫,略微有些痴傻,哪怕被一群陌生人围着,也还抓着傀儡不放,嘴里一口一个念着郎君。
姽婳将军的尾巴,除了她自己跟仇鸾镜能看见,其余人都没那个道行,她不知道从哪里卷来一碗烤洋芋,混着折耳根,吃得满嘴流油,辣子香得仇鸾镜也想来一碗。
“好像真中邪了。”
姽婳将军边吃东西边说。
仇鸾镜已经拿了个碗,就近拿了把椅子,瞧着二郎腿看戏。
那一伙人男男女女都有,看上去都一把年纪,但是按住戏台上的那个偃师却一把子力气。
道士却不是什么真道士,一身黑白道袍,头戴方巾,一手桃木剑,一手八卦镜,围着被黑狗血泼了一脸的偃师绕圈走,一面走一面念念有词。
“急急如律令,太上老君助我!”
道士含着一口血红蒲涛酒,对着偃师脸碰。不知道是酒水里混杂了什么致幻药水,还是真有点东西,那偃师先前张牙舞爪,嘶嘶吼着要找情郎,如今抽骨一般僵死在原地。
真成了个呆子。
边上看戏的阿婆,唏嘘道:“刘家娘子先前也是冰雪聪明的人,都怪她那糊涂虫爹给她找的那门亲事不好,嫁汉嫁汉穿衣吃饭,嫁一个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的废物秀才,这能成什么事。”
另外一人接嘴道:“就是就是,依我说,刘家娘子就不该许给那户人家,媒婆也是黑心肝,收了男方家里的钱,瘸子也说成是天人异相,嘴巴一开一合,死人也给说成活的,当真是给人说媒天打雷劈。”
领头的男人恰好就是刘家男人,他鼓着一对牛眼,气鼓鼓冲着围观看戏的那群人吼:“看什么看,老子养她十八年,好心好意给她找了个有学问能当官的秀才老爷当夫婿,她哪里嫁不得?她又不是天仙下凡,要皇帝天王配她?”
众人一哄而散,仇鸾镜跟着他们一路去了刘家。
刘家可不是小门小户,世代杀猪,家境殷实,但亏在没有读书人挣门楣,更没有子孙入朝为官。
刘屠夫绞尽脑汁,终于是在刚落地的仙男镇里找了一家有学问的人家。
人年龄虽然大了一点点,腿脚不太好,但是人家男方有学问,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北,考上状元,那可谓是扬眉吐气,平步青云。
要嫁状元,就得趁着状元还不是状元的时候嫁,有道是糟糠之妻不下堂,先到先得。
刘屠户打定主意要跟读书人攀亲家,也不管女儿愿不愿意,敲定婚期,上赶着倒贴十八箱妆奁嫁妆。
刘家娘子不肯,本来就心里中意仙男镇本地一户郎君,长得漂亮又懂事听话,两者一对比,怎么看都是自己选的男人更好。
仙男镇婚俗还是照旧,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没有自己说话的份。
刘家娘子可不是认命的主,当天夜里跟情郎商量好要私奔,过仙男湖时,摆渡船撞上暗礁,双双落水。
那情郎算个有情有义的,自个捡到一块浮木,拖着刘家娘子趴着,自己体力不支,溺水在仙男湖里。
仇鸾镜拈了个隐身诀,站在刘家堂屋里,一伙人乌泱泱挤在一起,刘屠夫那意思,还是要嫁女儿给未来的状元。
刘家娘子跟个木头一似的,没表情,也不答话,双手握着一只傀儡,一个劲抚摸,好似手里攥着死掉的情郎。
原先脸颊涂抹的诡异朱砂被黑狗血冲洗干净,黑乎乎,带着血腥气的狗血还没洗,手足都缠绕着黄纸符箓。
戏看到这里,本来也没什么意思,仇鸾镜最烦强迫嫁女儿的,看见就烦,正打算一刀劈死在场所有杂鱼,忽然听见刘家门外一伙人敲锣打鼓,一窝蜂涌进来。
个个涂脂抹粉,还有踩着高跷的,跟唱戏的戏班子一样,咿咿呀呀朝着屋子里钻,一人扯刘家娘子的手,一人拽刘家娘子的腿,打明主意是要当着刘家的面抢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