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薄荷糖》琳沅

80、《数学防线》

　　李维的无声宣战，像一块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在韩旭和金琳心中荡开层层涟漪，也彻底改变了他们在校园中的行动基调。以往的隐蔽调查必须升级为高度戒备的正面周旋。

　　研究所方面在收到他们传回的李维实验室异常数据及遭遇“概念碎片”伏击的报告后，高度重视。韩振华教授连夜调整了策略，一方面加派人手对李维及其实验室进行更隐蔽的外部监控，另一方面，也为韩旭和金琳提供了更先进的反制装备——两副特制的平光眼镜，能够实时显示周围环境的微观数学结构稳定性，并在检测到“革新会”特有的逻辑污染时发出预警。

　　“记住，李维敢如此明目张胆，意味着他要么有恃无恐，要么就是在故意逼迫我们做出更大动作，以观察‘钥匙’与‘轴心’的反应模式。”加密通讯里，韩振华的声音异常严肃，“在没有绝对把握前，避免直接冲突。你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自身安全，并摸清他们的实验核心目的。”

　　于是，校园生活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分裂感。课堂上，韩旭依然会与同学讨论毕业论文的选题，金琳依旧清冷专注，仿佛对周遭一切漠不关心。但他们的余光，却时刻关注着眼镜镜片上偶尔闪过的细微数据流，警惕着任何可能出现的数学结构畸变。

　　李维似乎也乐于玩这场猫鼠游戏。他不再刻意隐藏，反而时不时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有时是在食堂“偶遇”，他会端着餐盘，微笑着与韩旭讨论几句泛函分析的最新进展，言语间却暗藏机锋，试探着韩旭对数学基础理解的边界。有时是在图书馆，他会恰好坐在金琳对面，摊开一本《非标准分析》的专著，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那节奏隐隐与之前监测到的异常信号共振模式相合，像是一种无声的挑衅。

　　金琳对此的反应是彻底的漠视。她完全沉浸在自我的数学世界里，对外界的干扰置若罔闻。但韩旭知道，她大脑中属于“轴心”的那部分，正在以极高的效率分析着李维每一个细微举动背后可能蕴含的数学隐喻，并不断优化着应对模型。

　　压力在持续累积。几天后的一个深夜，应急工作站的警报骤然响起，不是来自外部监控，而是源自金琳自身。

　　她正在对李维实验室泄露出的些许能量波动数据进行深度关联分析时，突然闷哼一声，脸色瞬间变得苍白，身体微微摇晃。韩旭一个箭步冲过去扶住她。

　　“琳琳！”

　　“……我没事。”金琳深吸几口气，稳住心神，指着屏幕上自动生成的一个复杂拓扑模型，“只是……刚刚在逆向推演他们的能量谐振模式时，我的意识触碰到了一层……‘屏障’。一种极其冰冷、纯粹由逻辑悖论构成的防御壁垒。仅仅是短暂的接触，就差点让我的思维逻辑陷入自指循环。”

　　韩旭看着屏幕上那扭曲、自我缠绕的克莱因瓶状结构图，倒吸一口凉气。这绝非正常科研会触及的领域。

　　“能确定里面是什么吗？”

　　“不能强行突破，否则我们的思维会被它同化或撕裂。”金琳摇头，眼神却异常明亮，“但这层屏障本身，以及它保护的核心，散发出的‘味道’……让我想起了‘深海监视者’。”

　　韩旭心头巨震。“革新会”竟然在尝试复现或者连接那种来自数学之海深处的恐怖存在？他们疯了吗？！

　　“必须阻止他们！”韩旭斩钉截铁。

　　“需要契机，也需要……一个他们无法拒绝 的‘诱饵’。”金琳沉思片刻，调出了校园学术活动的日程表，目光落在即将举行的“年度跨学科学术沙龙”上。这是由学生会学术部牵头，各院系顶尖学生和部分青年教师展示前沿研究的平台，李维作为物理系的明星教授，也在受邀评委之列。

　　“你想在沙龙上动手？”韩旭立刻明白了她的意图。

　　“不是动手，是‘展示’。”金琳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轻点，勾勒出一个计划轮廓，“李维一直在试探我们，好奇‘钥匙’与‘轴心’的力量。那我们就有限度地展示给他看。用一个精心准备的、看似与当前危机无关，实则直指他们实验核心弱点的数学模型，作为我的沙龙报告主题。”

　　这是一个大胆而危险的计划。在众目睽睽之下暴露能力，无疑会加大自身风险，但也可能迫使李维在公开场合做出反应，从而露出破绽。

　　接下来的日子，金琳进入了废寝忘食的备战状态。她选择的报告题目是《基于非完备公理体系的动态结构稳定性初探》，表面上是对某个小众数学分支的纯理论探讨，实则暗藏玄机。她将之前感知到的“革新会”那种强行“嫁接”伪数学结构的脆弱性，以及对“逻辑悖论壁垒”的初步解析，都巧妙地融入了模型的构建中。这个模型本身不具备攻击性，但它就像一面镜子，能清晰地映照出试图扭曲数学基底行为的内在缺陷。

　　韩旭则全力配合，一方面利用“钥匙”的直觉，帮助金琳优化模型中几个关键连接点的“稳定性”，使其在展示时更具说服力和隐蔽性；另一方面，他与研究所紧密沟通，确保在沙龙现场布置好应急措施，一旦发生意外，能第一时间掩护他们撤离。

　　学术沙龙当天，学校最大的报告厅座无虚席。轮到金琳上台时，她依旧是那副清冷模样，白衬衫，马尾辫，步伐平稳。但当她站定在演讲台后，目光扫过台下评委席上的李维时，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电火花闪过。

　　她的报告开始了。没有华丽的辞藻，只有清晰到冷酷的逻辑推进和复杂却优美的数学符号。起初，台下一些非数学专业的学生和老师还显得有些困惑，但随着金琳层层深入，揭示出那个动态结构模型如何敏锐地探测并量化“非自然引入结构”对系统稳定性的破坏时，越来越多的人开始露出思索和惊叹的表情。

　　李维全程保持着得体的微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节奏平稳。但韩旭通过特制眼镜，能看到在金琳阐述到模型核心，那个针对“逻辑悖论壁垒”的隐性解析模块时，李维周围的数学结构场出现了极其短暂而剧烈的波动——他内心的震惊远非表面那么平静。

　　报告在热烈的掌声中结束。提问环节，几位教授提出了技术性问题，金琳对答如流。最后，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李维身上。

　　李维缓缓站起身，拿起话筒，脸上带着欣赏的笑容：“非常精彩的报告，金琳同学。你对数学结构稳定性的洞察力令人惊叹，尤其是最后关于‘外部扰动’对系统影响的分析，发人深省。”他话锋微转，语气依旧温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锐利，“不过，我有个疑问。你的模型似乎预设了某种‘完美’的初始公理体系作为基准。但如果我们所处的现实，其数学基础本身……就并非你假设的那般‘完美’呢？如果‘扰动’本身，就是构成现实的一部分呢？”

　　这个问题极其刁钻，直指金琳模型的理论预设，更隐隐为“革新会”的行为辩护——他们在做的，或许不是“破坏”，而是“修正”一个本就“不完美”的现实。

　　全场寂静。所有人都看向金琳，等待她的回应。

　　金琳沉默了片刻，抬起眼，目光清澈而坚定，直视李维：“李教授，数学追求的不是物理意义上的‘完美’，而是逻辑上的‘自洽’与‘可靠’。正如人体免疫系统会攻击外来病毒，并非因为病毒‘不完美’，而是因为它会破坏机体赖以生存的‘内在平衡’。”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遍整个报告厅，“我的模型所守护的，正是这份确保我们认知、乃至我们自身得以存在的‘逻辑基石’。任何未经自然演化、强行植入的‘修正’，无论其初衷如何，在本质上，都更接近于一种……致命的逻辑病毒。”

　　“逻辑病毒……”李维轻声重复着这个词，脸上的笑容淡去，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光芒，有欣赏，有忌惮，甚至有一丝……狂热。他没有再追问，只是微微颔首：“很棒的比喻。受教了。”随即坐了下来。

　　沙龙在一种微妙的氛围中结束。金琳的回答，无疑是在大庭广众之下，对李维及其背后势力理念的一次正面驳斥。

　　当晚，应急工作站。

　　“他上钩了。”金琳看着监控屏幕。沙龙结束后，李维实验室的能源波动和异常信号传输频率显著提升，显然，金琳的报告，尤其是那个隐含反制措施的数学模型，给他们带来了巨大的压力，也促使他们加快了实验进程。

　　“但也更危险了。”韩旭面色凝重，“他现在更清楚地认识到你的威胁，也更想得到‘轴心’的力量了。”

　　就在这时，工作站的主屏幕突然被强制切入一段经过高度加密、来源不明的信息流。信息流快速解码，呈现出的并非文字或图像，而是一个极其复杂的、不断自我迭代生成的分形结构。这个分形结构蕴含着强烈的吸引性，仿佛要将人的意识吸入其中，而在其无限嵌套的核心深处，隐约传来一种冰冷、浩瀚、充满敌意的注视感——与他们在数学之海深处感受过的“深海监视者”如出一辙！

　　同时，一段冰冷的、经过处理的电子合成音随之响起：

　　“钥匙，轴心。见证真正的‘结构革新’吧。明日正午，物理楼顶楼实验室，‘门’将开启。抉择之时已至——是融入新秩序，还是与旧世界一同归于逻辑的混沌？”

　　信息流戛然而止，屏幕恢复正常。

　　挑衅变成了最后的通牒。李维，或者说他背后的“结构革新会”，已经不再满足于试探和观察，他们要在校园里，强行打开一扇连接恐怖存在的“门”！

　　韩旭和金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彼此眼中的决绝。没有退路了。

　　“通知研究所，启动最高应急响应。”金琳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韩旭握紧了手中的青铜齿轮仿制品，感受着其中传来的、与自身力量共鸣的微热，沉声道：

　　“那就让我们去‘参加’这场最后的‘毕业辩论’吧。”

　　夜色深沉，校园依旧宁静，但风暴的中心，已锁定在明日正午的物理系大楼。一场决定现实根基存亡的终极战役，即将在熟悉的校园内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