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栀子花谢》菜籽仁

25、第二十五章 放手

　　李沐舒没等他反应过来，一巴掌扇在他脸上。

　　“你不回家来这里做什么？啊？来等那个男的？”

　　沈煜晨的脸被打偏向一侧，他慢慢捂着那半边脸，耳朵嗡嗡响，然后就像断电了一样

　　耳朵……听不见了……

　　他看着面前的母亲“我没有”

　　李沐舒看着这个她怀胎十月生下来的孩子，眼神里流露出一股难以言说的嫌恶。

　　“沈煜晨，你脑子是不是坏掉了？”她声音刺耳“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就是个贱货，等着让别人上的贱货！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一个恶心东西！”

　　沈煜晨身体微微颤抖着，脸色变得煞白，嘴唇哆嗦着想解释、想嘶喊，喉咙却像是被人死死掐住，说不出一句话。

　　他手从脸上滑落。

　　仿佛他真的是那个下贱的，不配活着的人。

　　就在这时，李沐舒的目光落在他右手无名指上，那里戴着一枚戒指，款式简单，上面还有栀子花的纹路。

　　她猛地伸出手，抓住沈煜晨的手腕，沈煜晨瞳孔一缩，想要抽回手。

　　就在那一瞬间。

　　戒指被硬生生拽下来，李沐舒毫不犹豫扔进深不见低的河水里。

　　沈煜晨呆呆地看着戒指消失的地方，整个人仿佛被抽走了灵魂。

　　母亲的咒骂声还在耳边回响。

　　突然，他笑了，毫不犹豫转身跳了下去。

　　“晨晨！”李沐舒的惊喊声响起，沈煜晨却仿佛没听到，她立刻拿出手机给丈夫打电话。

　　沈煜晨潜到最下面寻找着那枚戒指。

　　找不到……哪里都没有。

　　沈煜晨放弃了戒指，也放弃了自己。

　　就这样吧，太累了。

　　死了，是不是就不痛了？

　　沐瑾……我好想你，好想……再看看你。

　　就在他快要失去意识一瞬间，一只抓住了他的手，把他从死神的手里拽了回来。

　　一上岸，沈煜晨就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沈璃暮撑在柔软的沙子上。

　　“沈煜晨你疯了吗？”

　　他的声音夹杂着后怕。

　　刚刚他看到那一幕，他才后知后觉，沈煜晨不像他，从小就没有父母陪着。

　　刚刚那一瞬间，沈煜晨是真的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沈煜晨是真的想死。

　　李沐舒走过来，一把把儿子抱怀里，她的身体颤抖得厉害。

　　什么同性恋都不重要了。

　　她的儿子不想活了，是真的想离开她了。

　　她哽咽着声音，压低声音“晨晨，我的晨晨”

　　“你不要妈妈了吗？”

　　她把沈煜晨抱得更紧“妈不逼你了，你好好活着，你喜欢谁就跟谁在一起”

　　“别放弃，妈求你了”

　　沈煜晨没回答他的话，眼睛盯着前方无法聚焦。

　　沈璃暮站起身，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妈，先回家吧，爸跟爷爷心情都不太好，你也别说话了”

　　他伸手把沈煜晨从母亲怀里拽了出来，扶着他往前走。

　　一路上沈煜晨都魂不守舍，没说话，一直安安静静，回到家后他推沈璃暮，回到房间锁了门，他坐在地上。

　　拿起床上的手机，找到江沐瑾的联系方式拨了过去。

　　那边却一个冰冷的机械声。

　　【你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沈煜晨也没挂，就静静地听着，等着，好像等了，那边就会接通，就会传来江沐瑾的声音。

　　过了很久，沈煜晨眼神突然变了，他笑着说。

　　“沐瑾，你在哪啊？你怎么不接电话？”

　　“我来找你，好不好？我想你了”

　　他的声音又变得格外委屈“我妈把你给我的戒指扔河里了，我找不到戒指了”

　　“江沐瑾，我想你，我来找你，好不好？”

　　沈煜晨挂了电话，跌跌撞撞打开门，冲出去。

　　“晨晨！去哪？”

　　沈煜晨回头朝着他们笑“去沐瑾家！”

　　他头也不回往江沐瑾家的方向跑，李沐舒想追上去却被沈余清拦住了。

　　沈煜晨走到江沐瑾家，他看到了江沐瑾坐在门槛上，他走过去。

　　“沐瑾，你怎么不接电话啊？”

　　他坐在门槛上，背靠着大门。

　　“你怎么不开门啊？你外公呢？”

　　“沐瑾，我戒指没了”

　　“还有啊，我跟你说，我看到奶奶了，她还在，她骗我们的”

　　邻居大妈听到声音走了出来。

　　“是乐乐啊，乐乐你在跟谁说话呢？”

　　她揉了揉眼睛“沐瑾他爸昨晚回来了，连夜就搬去城里了”

　　“啊？”沈煜晨指着那个‘江沐瑾’“沐瑾在这啊，他没走，他说他陪着我呢”

　　邻居大妈愣了愣，吓得赶紧关上门给沈煜晨他爷爷打电话。

　　“喂，老沈，你家乐乐好像……精神失常了”

　　沈煜晨看着关掉的门，觉得莫名其妙的。

　　“沐瑾明明在这啊”

　　他又絮絮叨叨说着，换做平时的李快乐，话从来不会这么多，今天受委屈了才跟最爱的人说着自己的委屈，说着奶奶还在的虚幻。

　　爷爷带着他们来了，看到他这个样子，心里格外疼。

　　“乐乐”

　　李沐舒跑过去蹲在儿子面前“晨晨”她摩挲着儿子的脸颊“晨晨，告诉妈妈，你怎么了？啊？”

　　沈煜晨没回答她，她抬头看爷爷的后面“奶奶，你怎么也来了”

　　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奶奶？她不是……

　　沈余清抓住他的手“煜晨，你说，你看到谁了？”

　　沈煜晨挠了挠头“奶奶啊，她在爷爷后面啊，你们都没看到吗？”

　　李沐舒沈余清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里读出事情的严重性，沈璃暮双手抱胸，皱着眉头看着这一家人。

　　事情变得越来越复杂了，他从兜里摸出那枚戒指。

　　那是他在沈煜晨打电话时又返回去找的。

　　“沐舒，去开车，去医院，医院不行就回家”

　　他说的家是他们自己的家，而不是爷爷奶奶的家。

　　沈煜晨愣了一下，甩开他的手“我不走，沐瑾还在呢”

　　沈余清没理他，喊道“快点！”

　　李沐舒手忙脚乱地往回跑，不一会就把那辆车开来了。

　　“上车！”

　　沈余清架着沈煜晨上了车，沈煜晨往回伸出手。

　　“沐瑾！”

　　“我不走……我不要走！”

　　沈余清强硬地给他系上安全带，他看向父亲。

　　“爸，你先回家，我们带晨晨去医院检查一下”

　　沈璃暮拉开车坐进副驾驶，系好安全带后，车子如箭般射出。

　　到了医院，检查时，医生只是说可能是心里问题，其他的指标一切正常。

　　李沐舒心里‘咕咚’一下。

　　心理疾病？

　　怎么会会这样？

　　走出医院，李沐舒问“那现在怎么办？”

　　沈余清点燃一根烟“回去吧，我打电话跟爸说，然后我们直接回去”

　　沈璃暮嫌弃般皱了皱眉“爷爷不跟我们一起？”

　　“嗯，他老人家不愿意走，我之前就问过他了”

　　沈煜晨反驳“我没病，我为什么要走？是你们自己不要我的”

　　一家人愣住，没搭理他，车动了，一路放着流行音乐。

　　第二天中午才到，沈余清没回家，带着他们往医院的方向行驶。

　　最终，沈煜晨被父母亲自送进了精神病院。

　　在里面，沈煜晨清醒的时候就用他偷偷藏起来的刀片刮在手上，一遍遍刮着江沐瑾的名字，用身体上的痛来代替心里的痛。

　　他不明白，江沐瑾为什么会丢下他，江沐瑾明明说过爱他，为什么连离开都不愿意跟他说一声。

　　他借着清醒的时候，给江沐瑾写了很多信，信里没有怨言，没有质问，大多数都是单纯的祝福，问他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让他别担心自己。

　　不清醒的时候他就对着空气说话，说以前的事，说以后的事，畅想未来的路，每次想到这里，他总是会傻傻的笑着。

　　而江沐瑾也没好到哪去，要不是外公身体不好，需要在大医院治疗，他根本就不会离开他。

　　可他不能为了自己的一己私欲，不能拿外公的身体开玩笑。

　　他没想到的是，父亲连他见爱人最后一面都不允许，他的手机还落在了那个家里。

　　他不敢想，他的乐乐会怎么样，刚刚失去奶奶，又失去他江沐瑾。

　　他在梦里一遍遍呼喊着李快乐的名字，成绩大不如前，夜里总是哭着，心里一遍遍喊着‘乐乐，我爱你”还有“对不起”

　　“对不起不告而别”

　　开学的时候，南越早早就在门口等着两个好朋友，从早上等到下午，再到晚上，等来的却是江沐瑾转学，李快乐休学的消息。

　　他眼睛瞬间瞪大。

　　不是说好了，开学见吗？

　　两个骗子。

　　南越不再跳脱，性格变得沉默寡言，不再交朋友，一心只想着学校，不过每次上课飘到李快乐江沐瑾的座位时，心里难免酸涩，却又只能独自咽下，把所有情绪都吞进肚子里。

　　初三那年，沈煜晨出来了，他忘了很多事，忘了李快乐，忘了江沐瑾，忘了母亲曾经嫌恶的眼神，性格仿佛也被父母惯坏了，桀骜不驯，天不怕地不怕。

　　可沈璃暮却渐渐的被家里人忽视，家里人只想着怎么补偿这个弟弟，没有一个人关心他怎么样，自从沈煜晨出来后父母就没有好好的再跟他说说话了。

　　江沐瑾在别人口中听到，沈家小少爷沈煜晨好像失忆了。

　　最终南越越过了那个南方的大山，考上了一个不错的高中，叶离衍也偶尔想起那个她，带着阿姨远离大山，踏上社会的道路，开始了一边挣钱一边上学的路途。

　　直到那年栀子花落，高中刚开学。

　　一大早江沐瑾就来了，站在自己的队伍前端等待着报道，刚刚开始他还是那股生人勿近的模样。

　　直到，他听到那个熟悉的声音。

　　那个声音跟他记忆里的又不一样，这个声音是桀骜不驯的，像一只被惯坏了的小兽。

　　他猛地转头看过去，呼吸一滞。

　　是他，李快乐。

　　他快速报道完后就走了，他还要去看看外公。

　　到了医院，他给外公喂水时，他跟外公说。

　　“外公，我找到他了”

　　外公笑笑，又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他听着江沐瑾那喜悦的声音就知道那个人是谁了。

　　江沐瑾坐在凳子上，手机一直在响，他拿出来点开班级群，刚好看到了那个头像，那个昵称的发言。

　　他一眼就认出来了。

　　他手指滑动着手机，回复了一条消息，嘴角微微上扬。他换了自己的小号加了他。

　　【认识一下吗？】

　　他跟嘱咐完外公后就回学校了。

　　一进到班级就看到趴在桌子上睡觉的沈煜晨，还有沈煜晨他后桌戳他背的画面。

　　“你叫什么？”

　　“我没叫”

　　江沐瑾听到这里忍不住笑了笑，他看着沈煜晨的侧脸，竟有一丝恍惚，就好像他们从没分开过一样。

　　这一次，他不想让他再背上同性恋的骂名了，他自己宁愿一个人带着那年的回忆，一直下去。

　　突然他感觉手里有什么东西动了动，他猛地睁开眼睛，看着病床上瞪大眼睛的沈煜晨。

　　原来刚刚是梦，原来他梦回那年栀子花盛开。

　　而以前的人正微微歪头用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