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四章 ...
-
寒意刺骨的潭水猛地从口鼻灌入时,宋知柚以为自己这次是真的要溺死了。
崖底的黑暗像黏稠的墨汁,将她的意识一点点吞噬。耳边似乎还回响着裴云栖那句迟来的“对不起”,还有宋知珩撕心裂肺的哭喊。她想抬手摸摸兄长的脸,告诉他自己不疼,可四肢像灌了铅,连指尖都动不了。
就在窒息感即将淹没最后一丝意识时,手腕忽然被一股蛮力攥住,紧接着是天旋地转的拉扯。她像片破败的叶子,被人从寒潭里拖了出来,扔在冰冷的岩石上。
“咳……咳咳……”
剧烈的咳嗽让她猛地睁开眼,呛出的潭水带着铁锈般的腥气。模糊的视线里,映出一张布满皱纹的脸,老妇人正用枯枝拍打她的后背,嘴里嘟囔着:“丫头片子命硬,这样都能喘过气……”
宋知柚张了张嘴,想问“你是谁”,却只发出嘶哑的气音。老妇人见状,从背篓里掏出个水囊,拧开盖子递到她嘴边:“慢点喝,别呛着。”
温热的水滑过干涸的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暖意。宋知柚贪婪地喝了几口,才终于缓过劲来,看着老妇人问道:“是您……救了我?”
“算你运气好。”老妇人收回水囊,往火堆里添了根柴,“我在这崖底采药,正好看见你掉下来,被潭里的老树根挂住了。再晚一刻钟,就得喂鱼。”
宋知柚这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堆干燥的茅草上,身上的湿衣被换成了一件宽大的粗布衫,胸口盖着厚厚的麻布,勉强抵御着崖底的寒气。她动了动手指,忽然摸到衣襟里藏着个硬物——是那枚刻着“宋”字的玉坠,不知何时被她攥在了手心。
这玉坠是母亲留给他的遗物,她说“危难时或许能救你一命”,难道……
“您认识我母亲?”宋知柚急切地追问,“您知道‘青竹’吗?”
老妇人添柴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转过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复杂的光:“你母亲……是宋夫人?”
宋知柚心头一震,用力点头:“是!我母亲姓苏,小字青竹!您认识她?”
老妇人沉默了片刻,忽然叹了口气:“何止认识……当年若不是她,我这条老命早就没了。”
她往火堆里又添了些柴,火光跳跃着映在她脸上,露出眼角那道浅浅的疤痕。宋知柚这才注意到,老妇人的眉眼间,竟与母亲有几分相似。
“您到底是谁?”
“等你身子好些了,我再告诉你。”老妇人避而不答,只是从背篓里拿出块干硬的饼子,“先垫垫肚子,天亮了我带你出去。”
宋知柚接过饼子,却没胃口吃。母亲去世时她才十岁,记忆里母亲总是抱着药篓进进出出,身上总带着淡淡的艾草香,偶尔会对着一枚青竹玉佩发呆,嘴里念叨着“对不住你”。她一直以为母亲只是普通的世家夫人,可老妇人的话,还有这枚玉坠,都在暗示母亲的过往绝不简单。
还有裴云栖。
想起那个男人,宋知柚的心就像被寒潭水冻住了。他最后伸手想碰她脸颊的样子,是愧疚吗?还是仅仅因为那具假尸做得太像,让他一时恍惚?
无论如何,都不重要了。
她死过一次,往后的日子,该为自己活了。
就在这时,火堆忽然“噼啪”爆了声火星,溅起的火星落在她手背上,带来一阵刺痛。宋知柚下意识地缩回手,眼前的景象却忽然开始扭曲——老妇人的脸渐渐模糊,崖底的火光变成了璀璨的宫灯,耳边的风声被喧闹的喜乐声取代。
“知柚!发什么呆呢?吉时快到了!”
熟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宋知柚猛地抬头,看见宋知珩正穿着簇新的锦袍,笑着朝她走来,手里还拿着一支赤金步摇。
周围是雕梁画栋的厅堂,红绸挂满了廊柱,宾客们穿着华服谈笑风生,鎏金铜炉里的龙涎香袅袅升起——这是……她的及笄礼?
“兄长?”宋知柚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低头看向自己的手,白皙纤细,没有半分被寒潭水泡过的痕迹,手腕上戴着那只素银镯子,正是及笄礼当天裴云栖为她戴上的。
她真的……回来了?
“傻丫头,睡糊涂了?”宋知珩笑着将步摇插在她发间,指尖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快看,裴云栖来了。”
宋知柚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厅堂门口,玄色蟒纹朝服的裴云栖正缓步走来。他比三年后要年轻些,眉宇间的冷峻尚未被世事磨得深沉,墨发束着银冠,阳光透过雕花窗棂落在他身上,竟让他看起来有几分温润。
他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她身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
宋知柚的心脏骤然缩紧,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前世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及笄礼上他送来的聘礼,新婚夜他冰冷的背影,三年来的冷落,悬崖边的二选一,还有那具冰冷的假尸……
恨意与恐惧瞬间攫住了她,让她几乎喘不过气。
“知柚?”宋知珩察觉到她的不对劲,担忧地扶住她的肩膀,“怎么了?脸色这么白?”
宋知柚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她不能慌,既然老天让她重活一世,她就绝不能再重蹈覆辙。
裴云栖已经走到了她面前,手里捧着一个锦盒,弯腰时衣摆扫过地面,带来一阵清冽的雪气。
“知柚,及笄快乐。”他打开锦盒,里面躺着一枚羊脂玉平安扣,正是前世被她扔进铜炉的那枚,“这是我为你准备的及笄礼。”
周围响起宾客们的起哄声,都说摄政王对宋家小娘子上心。宋知珩也笑着推了推她:“快收下吧,云栖的心意。”
宋知柚看着那枚平安扣,又看向裴云栖眼底那抹她曾误以为是深情的暖意,忽然笑了。
她没有去接锦盒,反而后退一步,福了福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疏离:“多谢摄政王好意,只是这礼,知柚受不起。”
满座哗然。
裴云栖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眉头蹙起:“知柚,这是何意?”
宋知柚抬眼,目光直视着他,眼底没有了前世的羞怯与期待,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因为,我宋知柚,不嫁摄政王。”
这句话像一颗炸雷,在喧闹的厅堂里炸开。所有人都惊呆了,包括宋知珩和裴云栖。
裴云栖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墨色的瞳孔里翻涌着震惊与不解,还有一丝被拂逆的愠怒:“知柚,你可知你在说什么?”
“我很清楚。”宋知柚的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我与摄政王非亲非故,不敢承受这份厚礼,更不敢高攀摄政王妃的位置。还请摄政王收回聘礼,另寻良配。”
她说完,转身就想走,手腕却忽然被裴云栖攥住了。他的力道很大,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眼底的温度彻底冷却,只剩下冰封般的寒意。
“宋知柚,你再说一遍。”
宋知柚看着他冰冷的眼神,忽然想起前世悬崖边他说“委屈你了”时的模样,心底的恨意更甚。她用力想挣脱,却被他攥得更紧。
“我说,我不嫁你。”她迎着他的目光,一字一顿道,“裴云栖,你我之间,到此为止。”
就在这时,厅堂外忽然传来侍女的惊呼:“不好了!白小娘子掉进荷花池了!”
白妤颜?
宋知柚的瞳孔骤然收缩。前世的及笄礼上,根本没有这件事!
她猛地抬头看向裴云栖,果然看见他的眼神晃了晃,下意识地就想往门外走——就像前世在悬崖边一样。
这一次,宋知柚没有等他转身,而是用力甩开他的手,声音带着嘲讽:“摄政王快去看看吧,别让你的白月光受了委屈。”
裴云栖的脚步顿住了,回头看向她的眼神复杂到了极点,像震惊,像愤怒,又像在探究什么。
宋知柚没有再看他,转身快步走向后堂,只留下满座错愕的宾客,和站在原地、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的裴云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