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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知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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悬崖上的风裹着血腥味,宋知珩的剑刃始终抵在裴云栖咽喉前,只要再往前半寸,就能让这位权倾朝野的摄政王血溅当场。
“派人下去找!”宋知珩的声音因愤怒而发颤,指节因用力而泛白,“我要亲眼看见知柚的……哪怕是尸身!”
最后三个字像淬了毒的冰锥,扎得两人都心口发疼。裴云栖挥了挥手,暗卫统领立刻躬身领命,带着二十名精锐暗卫,腰系绳索顺着崖壁往下滑。火光映在崖壁的藤蔓上,像无数条扭动的赤蛇,看得人头皮发麻。
宋知珩的目光死死盯着崖底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仿佛要将那片黑暗烧出个窟窿。他想起三天前妹妹托人送来的信,字迹潦草得不像她平日的模样,只写了句“兄长保重,勿念”。当时他只当是小两口闹别扭,没曾想,竟是诀别。
“裴云栖,”宋知珩忽然开口,声音低哑,“你可知她为何总穿高领衣衫?”
裴云栖的眉峰蹙了一下。他自然注意到了,哪怕是酷暑盛夏,宋知柚也从未穿过半露颈肩的衣裳,他曾打趣说她古板,她只是低头笑了笑,没说话。
“因为她胸口那道疤。”宋知珩的声音带着哭腔,“五年前她救你时,被乱兵砍了一刀,深可见骨。她说女子胸口带疤难看,怕你见了会嫌弃……她连死都在替你着想,你却选了白妤颜!”
裴云栖的心脏猛地一缩,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了。他忽然想起去年冬夜,他处理政事后回房,看见宋知柚坐在梳妆台前,对着铜镜发呆,指尖轻轻抚摸着领口。他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问她在想什么,她吓得像只受惊的兔子,慌忙转过身说“没什么”。
那时的他,只当是她在闹小性子。
“找到了!”崖底忽然传来暗卫的呼喊,声音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带着一丝诡异的颤抖。
宋知珩和裴云栖同时探头去看,只见两名暗卫正合力将一具用白布裹着的躯体往上拉。白布被血浸透,红得刺眼,隐约能看出是女子的身形,腰间还缠着半条断裂的红绸——那是宋知柚喜服上的纹样。
“知柚!”宋知珩嘶吼一声,几乎要挣脱暗卫的阻拦往下跳,却被裴云栖死死按住。
“别冲动!”裴云栖的声音也发颤,他的目光死死盯着那具缓缓上升的躯体,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珠也浑然不觉。他看见白布边缘露出的一截手腕,上面戴着个素银镯子——那是及笄礼时,他亲手为她戴上的。
躯体被抬上悬崖时,宋知珩踉跄着扑过去,颤抖着伸手去揭白布。裴云栖站在原地没动,却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凝固了,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白布被揭开的瞬间,宋知珩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喊,猛地跪倒在地。
白布下的人,面容虽被水泡得有些浮肿,却分明是宋知柚的脸。双目紧闭,嘴角还残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像是解脱,又像是嘲讽。颈侧那道浅疤在火光下格外清晰,胸口的衣衫被划开一道口子,露出那道狰狞的刀疤,与宋知珩描述的分毫不差。
裴云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在身后的岩石上。他看着那张熟悉的脸,忽然觉得天旋地转,胃里一阵翻江倒海。他想起她嫁给他那天,红盖头下的眼睛亮得像星星;想起她为他挡毒酒时,毫不犹豫的眼神;想起她最后坠崖时,那句“生生世世,永不超生”……
原来她说的都是真的。
原来他真的亲手杀死了那个最爱他的人。
“裴云栖!”宋知珩猛地从地上爬起来,双目赤红地扑向裴云栖,“我杀了你!”
裴云栖没有躲。宋知珩的拳头狠狠砸在他脸上,血腥味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可他却感觉不到疼,心里的悔恨像潮水般将他淹没。
暗卫们想上前阻拦,却被他用眼神制止了。他任由宋知珩一拳一拳地打在身上,直到宋知珩累得瘫倒在地,抱着“尸身”失声痛哭,他才缓缓蹲下身,伸出手,想去碰一下宋知柚的脸颊。
指尖即将触到那片冰凉肌肤时,裴云栖的动作忽然顿住了。
宋知柚的睫毛上还凝着水珠,在火光下泛着细碎的光,像极了她嫁给他那天,红盖头被挑开时,眼里闪烁的泪光。可此刻那双眼紧闭着,再也不会为他亮起,也不会在他晚归时,捧着温热的汤羹站在廊下,轻声说“殿下回来了”。
“知柚……”他喉结滚动,声音嘶哑得像被砂纸磨过,“对不起。”
这三个字迟到了三年,也轻得像一阵风,吹不散崖上的血腥味,更换不回那个总是安静等着他的女子。
宋知珩猛地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死死瞪着他:“一句对不起就完了?裴云栖,你欠她的,十条命都还不清!”
他挣扎着要站起来,却因为脱力再次跌坐下去,拳头狠狠砸在地上,青石板被砸出细碎的裂纹。宋知柚的“尸身”被他护在怀里,仿佛这样就能挡住这世间所有的寒冷与伤害。
裴云栖的指尖终于落下,轻轻拂过她冰冷的脸颊。指腹触到她唇角那丝诡异的笑意时,心脏忽然像被针扎了一下——宋知柚性子温婉,哪怕受了委屈,也只会红着眼眶低头不语,从未露出过这样……近乎嘲弄的笑。
还有她颈侧的疤。
他忽然想起五年前第一次见白妤颜时,她指着左臂一道浅痕说“这是救殿下时留下的”,那时的疤痕颜色偏粉,边缘规整,倒像是刻意划下的浅伤。而宋知柚颈侧这道,颜色暗沉,边缘还带着些微的外翻,分明是深可见骨的旧伤,绝非寻常磕碰能留下的。
更让他心惊的是,她胸口那道刀疤。
宋知珩说那是救他时被乱兵砍的,可他分明记得,当年乱兵用的是阔背长刀,劈砍下去的伤口应当更宽更狰狞,而宋知柚胸口这道,却偏狭长,倒像是被短刃划伤的。
“不对……”裴云栖的眉头骤然拧紧,指尖下意识地往她胸口探去,“这疤痕……”
“你还要做什么?!”宋知珩厉声喝止,像一头护崽的狼,死死护住怀里的“尸身”,“她已经死了!你连死都不让她安宁吗?!”
暗卫领命而去,很快又回来禀报:“回殿下,白小娘子是急火攻心晕过去的,太医说需得好生静养,不然怕是会伤了根本。”
“装模作样!”宋知珩冷哼一声,“我看她是怕事情败露,故意装病!”
裴云栖没说话,只是目光沉沉地看着远处的夜色。皇城方向隐隐传来更鼓声,已是三更天了。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宋知柚嫁过来的第一个夜晚,也是这样的月色,她坐在床边,紧张得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他走过去掀开盖头,看见她红着脸说“殿下,我……我有点怕”。
那时的他,只是淡淡说了句“安分守己便好”,然后转身去了书房。
如今想来,那夜的月光真凉啊,凉得像此刻她身上的温度。
“把她带回王府,”裴云栖忽然开口,指的是宋知柚的“尸身”,“以王妃之礼入殓,待查清所有事,再行安葬。”
宋知珩猛地抬头:“你想把她带回那个牢笼?”
“王府有最好的冰棺,能让她多留些时日。”裴云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知珩,我知道你恨我,但这是目前能让她‘安宁’的最好办法。”
宋知珩看着他眼底那抹从未有过的脆弱,心里的怒火忽然消了些,只剩下无尽的悲凉。他沉默了许久,才点了点头:“好,但我要亲自守着她,直到下葬那天。”
“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