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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   周六的早晨,天是灰白色的。

      林方歇站在镜子前,手里拎着两件T恤——一件是常穿的深灰色,领口已经有点松了;另一件是浅米色,去年生日时妈妈买的,几乎没穿过。

      他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把深灰色的那件扔回床上。

      楼下传来林母的声音:“小歇,早饭好了!”

      “来了。”他套上那件浅米色T恤,对着镜子抓了抓头发。发尾的深蓝色挑染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出来,只有转身时才会闪过一点颜色。

      下楼时,林母正在厨房煎蛋。她回头看了一眼,眼睛亮了亮:“这衣服好看,显得人精神。”

      “嗯。”林方歇在餐桌前坐下,端起豆浆喝了一口。

      “今天要出门?”林母把煎蛋放在他面前。

      “……嗯。”

      “跟同学?”

      林方歇沉默了一下:“跟方辞野。”

      林母擦手的动作顿了顿。她转过身,看着儿子,眼神里有种林方歇读不懂的情绪:“小野约你?”

      “他妈妈忌日。”林方歇盯着碗里的豆浆,“我陪他去趟墓园。”

      厨房里安静了几秒。煎锅里的油还在滋滋作响,窗外传来早起鸟儿的鸣叫。林母轻轻叹了口气:“那孩子……也不容易。你去陪陪他也好。”

      林方歇没说话,低头吃煎蛋。

      “对了。”林母擦了擦手,从柜子里拿出一盒点心,“这是昨天做的桂花糕,你带给他。小时候他最爱吃这个。”

      林方歇看着那盒用油纸包好的点心,喉咙有点发紧。他接过来,盒子还有点温,桂花的甜香从油纸缝隙里飘出来。

      “谢谢妈。”

      “傻孩子。”林母揉了揉他的头发,“早点回来,路上小心。”

      ---

      约好的时间是上午九点,在公交站。

      林方歇提前十分钟到了,远远就看见方辞野站在那里。那人穿了件黑色的衬衫,袖子挽到小臂,露出那截冷白的手腕和银链。头发梳得很整齐,额前的碎发被别到耳后,整个人看起来比平时更瘦削,也更……锋利。

      像是察觉到视线,方辞野转过头。看见林方歇时,他微微怔了一下,随即嘴角扬起一个很淡的弧度。

      “早。”他说。

      “早。”林方歇走过去,把点心盒递给他,“我妈做的。”

      方辞野接过盒子,指尖在油纸上轻轻摩挲:“谢谢阿姨。”

      公交车来了,两人一前一后上车。周末的早晨车上人不多,林方歇找了个靠窗的双人座,方辞野在他旁边坐下。

      车子启动,窗外的街景开始后退。林方歇盯着窗外,余光瞥见方辞野把点心盒小心地放在腿上,双手轻轻搭在盒盖上,像在护着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妈她……”林方歇开口,又不知道怎么接下去。

      “胰腺癌。”方辞野说,声音很平静,“发现的时候已经是晚期,从确诊到离开,不到三个月。”

      林方歇的手指蜷了蜷。他想起小学时的方妈妈——总是笑眯眯的,说话细声细气,会在他们放学后准备点心,红豆包、桂花糕、绿豆汤……每次他去方家玩,方妈妈都会摸着他的头说“小歇又长高了”。

      那么好的人。

      “那时候你……”林方歇顿了顿,“很难过吧。”

      方辞野看着窗外,侧脸的线条在晨光里显得有些模糊:“嗯。难过得不想活了。”

      这话说得太平静,平静到林方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了一下。他转过头,看着方辞野的侧脸,看见那人睫毛在眼下投出的小片阴影,看见他紧抿的薄唇。

      “我爸觉得换个环境对我好,所以办了转学。”方辞野继续说,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讲述别人的故事,“但我当时根本不想走。这里有我所有的回忆,有我妈生活过的痕迹,有……你。”

      公交车拐了个弯,阳光从另一侧车窗照进来,打在方辞野脸上。他眯了眯眼,继续说:“但我没得选。一个十岁的孩子,能做什么呢?”

      林方歇的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那些积压了十年的委屈和愤怒,在这一刻突然变得很轻,轻得像羽毛,被风一吹就散了。

      剩下的只有心疼。

      操。他居然在心疼方辞野。

      “到了。”方辞野站起身。

      墓园在城郊,依山而建,环境清幽。九月的风已经有了凉意,吹过墓园里的松柏,发出沙沙的声响。空气里有香火和尘土混合的味道。

      方辞野熟门熟路地走在前面,林方歇跟在他身后。石板路两侧是一排排墓碑,有些很新,有些已经很旧了,碑文都被风雨磨得模糊。

      走到一处半山腰的平台,方辞野停下脚步。

      墓碑很简洁,黑色的花岗岩,上面刻着“慈母方沈清之墓”,下面是一行小字:“生于一九七五年,殁于二〇〇九年”。墓碑前很干净,没有杂草,显然是常有人来打扫。

      方辞野从背包里拿出一束白色的菊花,轻轻放在碑前。然后他蹲下身,用纸巾擦拭墓碑上的浮尘,动作很轻,很慢。

      林方歇站在他身后一步远的地方,看着他的背影。黑色衬衫裹着瘦削的肩膀,背脊挺得很直,但林方歇能看见他微微颤抖的手指。

      “妈。”方辞野开口,声音很轻,“我来看你了。”

      风从山间吹过,卷起几片落叶。方辞野的声音在风里显得很单薄:“今天带了桂花糕,是林阿姨做的。你以前最爱吃这个。”

      他把点心盒打开,拿出几块糕点,整齐地摆在碑前。然后又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香炉,点上三支香。青烟袅袅升起,在空气里散开。

      “还有……”方辞野顿了顿,回头看了林方歇一眼,“小歇也来了。你还记得他吗?小时候总来咱们家玩的那个孩子。”

      林方歇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方辞野身边,看着墓碑上那张小小的照片——是方妈妈年轻时的样子,眉眼温柔,笑得眼睛弯弯的。

      “阿姨。”他开口,声音有些哑,“我是小歇。”

      风又吹过来,卷起香灰。方辞野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尘土:“我妈一直很喜欢你。每次你来,她都特别高兴,说‘小野终于有朋友了’。”

      林方歇想起小时候,每次去方家,方妈妈都会准备双份的点心,一份给他,一份给方辞野。有次他发烧没去上学,方妈妈还特意煮了姜汤让方辞野送过来。

      那么好的一个人,怎么就……

      “她走的时候很平静。”方辞野忽然说,眼睛盯着墓碑,“最后那几天,她一直跟我说,不要难过,要好好活着,要去找你,跟你说对不起。”

      林方歇的鼻子发酸。他别开视线,盯着远处山峦起伏的轮廓。

      “我说好。”方辞野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耳语,“我答应她了。所以……我回来了。”

      两人在墓前站了很久。香燃尽了,青烟散尽,只剩下桂花糕的甜香在空气里飘着。方辞野收拾好东西,又对着墓碑鞠了一躬。

      “妈,我下次再来看你。”

      走出墓园时,已经快中午了。阳光变得强烈,晒得地面发烫。两人沿着来时的路往回走,谁都没说话。

      走到公交站,方辞野忽然开口:“想去个地方吗?”

      “哪儿?”

      “我们的小学。”

      林方歇愣了一下。小学旧址在城北的老城区,这些年城市改造,很多老建筑都拆了,他以为小学早就不在了。

      “还在。”方辞野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前年翻新过,但有些东西没变。”

      公交车来了,两人上车。这次方辞野选了靠窗的位置,林方歇坐在他旁边。车子穿过城市,窗外的景色从郊区的新楼盘渐渐变成老城区的低矮平房。

      二十分钟后,他们在一条熟悉的街道下了车。

      街道还是记忆里的样子,只是两旁的梧桐树更高了,枝叶在头顶交错,遮出一片浓荫。沿街的店铺换了几茬,但那个卖文具的小店还在,招牌都褪色了。

      方辞野走在前头,脚步不快,像是在重温每一步。林方歇跟在他身后,目光扫过街道两侧——那家包子铺还在,小时候他经常和方辞野在这儿买早餐;那个修车摊还在,摊主是个和蔼的老爷爷,常免费帮他们修自行车。

      一切都没变,又都变了。

      走到街道尽头,拐个弯,小学的大门出现在眼前。

      确实翻新过,围墙刷成了浅蓝色,校门换了新的电动伸缩门。但透过铁栅栏,能看见里面的操场,还有操场边那棵老槐树。

      “进不去吧?”林方歇说。

      “跟我来。”方辞野沿着围墙往侧面走,走到一处拐角。那里的围墙比较矮,旁边有棵歪脖子树。

      林方歇看着那棵树,记忆忽然清晰起来——小学时他和方辞野经常从这儿翻墙逃课,去后山的小溪边抓蝌蚪。

      “你还记得?”方辞野问。

      “记得。”林方歇说,“有次你从这儿摔下去,膝盖磕破了,哭得稀里哗啦。”

      方辞野笑了:“明明是你哭得更大声,以为我要死了。”

      两人对视一眼,都笑了。那笑容很短暂,但很真实。

      方辞野先爬上去,动作很利落。他骑在墙头,伸手给林方歇:“来。”

      林方歇握住他的手,借力翻了上去。墙头很窄,两人并肩坐着,腿垂在墙外。从这个角度能看到整个操场——崭新的塑胶跑道,新漆的篮球架,但中央那片草地还是原来的样子。

      还有那棵老槐树。

      “树还在。”林方歇说。

      “嗯。”方辞野跳下墙,落地时很轻。林方歇也跟着跳下去,两人穿过空旷的操场,走到槐树下。

      树很高,枝叶繁茂,在地上投出一大片阴凉。树干很粗,要两人合抱才能围住。树皮粗糙,上面刻满了历届学生的“到此一游”和各种幼稚的涂鸦。

      方辞野在树根处坐下,背靠着树干。林方歇在他旁边坐下,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我第一次见到你,就是在这儿。”方辞野忽然说。

      林方歇转头看他。

      “一年级开学第一天,你一个人坐在这儿哭。”方辞野看着远处,眼神有些飘忽,“我问你为什么哭,你说你爸调去外地了,一年才能回来一次。”

      林方歇的记忆被唤醒。是的,一年级开学时他爸因为工作调动去了邻市,他抱着爸爸的腿不让他走,最后被妈妈硬生生拉开。开学第一天,他躲在槐树下哭,然后有个瘦小的男孩走过来,递给他一颗糖。

      “你说‘吃了糖就不哭了’。”林方歇说。

      “你还记得。”方辞野转过头看他,眼睛在树荫下显得很亮。

      “记得。”林方歇别开视线,“那颗糖是草莓味的,很甜。”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风吹过树梢,叶子沙沙作响。远处传来隐约的车流声,但被围墙隔开,显得很遥远。

      “方辞野。”林方歇开口,声音很轻,“你真的……抑郁过?”

      方辞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那笑容很淡,带着点苦涩:“嗯。我妈走后,我整夜整夜睡不着,不想吃饭,不想说话,不想见任何人。我爸带我看心理医生,吃药,但都没用。”

      他顿了顿,指尖在粗糙的树皮上轻轻摩挲:“那时候觉得,活着真没意思。妈妈不在了,最好的朋友也找不到了,每天对着陌生的家和陌生的人,像在演一场永远演不完的戏。”

      林方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疼。

      “后来呢?”他问。

      “后来……”方辞野抬起头,透过树叶的缝隙看天空,“后来有一天,我翻到了那张照片。就是我们俩在操场上的那张。我看着照片上你笑得那么开心,忽然就想,如果有一天我能再见到你,你会不会还是这样笑。”

      他转过头,看着林方歇:“这个念头支撑着我。我开始好好吃饭,好好睡觉,好好配合治疗。因为我想活着,活着回来找你。”

      林方歇的喉咙发紧。他盯着地面,盯着树根处爬过的蚂蚁,盯着被风吹落的槐花。视线有点模糊。

      “对不起。”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的,“那天……在雨里,我说了很过分的话。”

      方辞野没说话。

      “我说‘我不需要你现在突然冒出来装好人’。”林方歇继续说,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但其实……其实我需要的。”

      他抬起头,眼眶发红:“这十年,我每天都在想你为什么不告而别。我想过一百种可能,想过你是不是讨厌我了,是不是交了新朋友把我忘了。但我从来没想过,你是因为……”

      他说不下去了。

      方辞野看着他,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他伸出手,很轻地碰了碰林方歇的眼角——那里湿漉漉的。

      “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方辞野说,声音很轻,“是我让你等了十年。是我没找到更好的办法联系你。是我……”

      他顿了顿,收回手:“是我太懦弱,不敢早点回来。”

      林方歇摇摇头,想说什么,但发不出声音。眼泪不受控制地往下掉,他抬起手狠狠擦了一把,却越擦越多。

      操。他居然哭了。

      十年了,他以为自己早就不在意了,以为自己早就长大了,不会再为这种事哭了。但现在坐在这棵老槐树下,听着方辞野说那些话,眼泪就像开了闸的水,止都止不住。

      方辞野没有劝他,只是静静地看着他哭。等他的抽泣声渐渐平息,才轻声问:“好点了吗?”

      “嗯。”林方歇闷声应道,眼睛又红又肿。

      方辞野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和一包纸巾递给他。林方歇接过来,拧开水喝了一口,又抽了张纸巾擦脸。纸巾上有很淡的薄荷味,和方辞野身上的味道一样。

      “你随身带这个?”他问,声音还带着哭腔。

      “习惯了。”方辞野说,“小时候你爱哭,我总得备着纸巾。”

      林方歇想起小学时,每次他哭,方辞野都会从口袋里掏出皱巴巴的纸巾递给他。那时候的纸巾没有香味,就是最普通的那种。

      “你记得真清楚。”他说。

      “关于你的事,我都记得。”方辞野看着他,眼神很认真,“你讨厌吃胡萝卜,喜欢蓝色,怕打雷,数学不好但体育很好,生气的时候会咬嘴唇……”

      他一口气说了很多,每说一件,林方歇的心脏就跳快一分。

      “够了。”林方歇打断他,耳朵发烫,“别说了。”

      方辞野笑了,那笑容很温柔,温柔得让林方歇不敢看。他别开视线,盯着树干上刻着的字——有一个歪歪扭扭的“林”字,旁边还有个“方”字,一看就是小孩刻的。

      “这是我们刻的?”他问。

      方辞野凑过来看:“应该是。一年级还是二年级来着?你说要在这里留下我们的名字,这样就算以后分开了,名字也会在一起。”

      林方歇想起来了。那时候电视里在播什么武侠剧,里面的主角结拜时要在树上刻名字。他就拉着方辞野,用削铅笔的小刀在树上刻了这两个字。刻得歪七扭八,还被老师发现罚站了一下午。

      “幼稚。”他说。

      “嗯。”方辞野应道,指尖轻轻抚过那两个字的刻痕,“但很可爱。”

      林方歇的耳朵更烫了。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了,该回去了。”

      “等一下。”方辞野叫住他,“还有件事。”

      林方歇回头。

      方辞野从背包里掏出一个小铁盒——和之前墙缝里那个很像,但更小一些。他打开盒子,从里面拿出一个东西。

      是一枚褪色的少先队徽章。

      “这个你还记得吗?”方辞野问。

      林方歇盯着那枚徽章看了几秒,记忆忽然清晰起来。小学二年级,他和方辞野同时入选少先队,在升旗仪式上戴上了红领巾和徽章。仪式结束后,方辞野的徽章不见了,找了一整天都没找到。后来是他在操场边的草丛里发现的,已经有点生锈了。

      “你找到了?”他当时问。

      “嗯。”方辞野把徽章别在胸前,“谢谢。”

      原来他还留着。

      “我一直戴着。”方辞野说,声音很轻,“直到红领巾褪色了,校服穿不下了,徽章别不上了,我才把它收起来。但每次打开盒子看到它,就会想起那天——我们并排站在国旗下,一起宣誓。”

      林方歇记得那天。阳光很好,国旗在风里飘扬,他们举起右手,跟着大队辅导员念誓词。方辞野站在他右边,声音很洪亮,念到“时刻准备着”的时候,两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

      那时候他们以为,会一直是同桌,一直是好朋友,一直在一起。

      “十年了。”方辞野把徽章放回盒子,盖好盖子,“很多东西都变了。但这棵树还在,这个盒子还在,这张照片还在。”

      他抬起头,看着林方歇:“我也还在。”

      林方歇的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他盯着方辞野,盯着那双丹凤眼里倒映出的自己——眼睛红肿,头发凌乱,狼狈得要命。

      但他不在乎。

      “方辞野。”他开口,声音很轻,“我们能重新开始吗?”

      方辞野愣住了。他看着林方歇,看了很久,久到林方歇以为他听错了,才轻声问:“你说什么?”

      “我说……”林方歇深吸一口气,“我们能重新开始吗?不是回到过去,是重新认识现在的彼此。”

      方辞野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那光芒很温柔,温柔得像春天的阳光,融化了眼底所有的冰冷和疏离。

      “好。”他说,声音里带着笑意,“重新认识一下,我叫方辞野,十七岁,喜欢数学和看书,讨厌胡萝卜和下雨天。请多关照。”

      林方歇的嘴角扬了起来:“林方歇,十七岁,讨厌数学但不得不学,喜欢篮球和打游戏,讨厌……讨厌等人。”

      最后三个字说得很轻,但方辞野听懂了。他站起身,走到林方歇面前,伸出手:“那以后不等了。这次换我等你。”

      林方歇看着那只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手腕上银链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握住那只手,掌心相贴,温度传递。

      “一言为定。”他说。

      “一言为定。”

      风吹过槐树,叶子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个迟到了十年的约定鼓掌。

      ---

      回程的公交车上,两人并肩坐在最后一排。窗外夕阳西下,天空被染成橘红色,云朵镶着金边。

      林方歇靠在车窗上,眼皮越来越沉。昨晚他没睡好,今天又哭了一场,这会儿倦意上涌,意识渐渐模糊。

      恍惚间,他感觉肩膀一沉。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靠在了方辞野肩上。那人坐得很直,肩膀很瘦,但很稳。察觉到他的动作,方辞野微微侧头:“困了就睡,到站叫你。”

      林方歇想坐直,但身体不听使唤。他含糊地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

      方辞野身上的味道很好闻,是皂角味混着一点薄荷香,干净又清爽。林方歇靠在他肩上,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能感觉到他衬衫下瘦削的骨骼。

      很安心。

      就像小时候,他们挤在一张床上睡午觉,方辞野总是睡得很规矩,而他总是踢被子。每次他踢了被子,方辞野就会迷迷糊糊地帮他盖好,然后继续睡。

      十年了,这种感觉居然没变。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什么东西轻轻碰了碰他的头发。很轻,轻得像羽毛拂过,转瞬即逝。

      是错觉吧。

      他这样想着,沉沉睡去。

      方辞野低头看着靠在自己肩上的人。林方歇睡得很熟,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阴影,鼻翼随着呼吸轻轻翕动。头发蹭在他颈侧,有点痒,但他没动。

      他掏出手机,调成静音,对着窗外拍了一张照片——玻璃上倒映出两人的影子,一个靠着另一个的肩膀,在夕阳的余晖里显得很模糊,但很温暖。

      他保存照片,设为屏保。

      然后他转过头,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嘴角扬起一个温柔的弧度。

      十年了。

      他终于找回了弄丢的星星。

      ---

      到站时,天已经快黑了。

      方辞野轻轻推了推林方歇:“醒醒,到了。”

      林方歇迷迷糊糊睁开眼,发现自己还靠在方辞野肩上,口水差点流出来。他猛地坐直,擦了擦嘴角:“我睡着了?”

      “嗯。”方辞野站起身,“走吧。”

      两人下车,站在公交站台。路灯已经亮了,在暮色里投下昏黄的光晕。街上的行人匆匆走过,晚风带来饭菜的香味。

      “今天……”林方歇开口,又不知道说什么。

      “谢谢你陪我去。”方辞野说,“也谢谢你……说的那些话。”

      林方歇的耳朵有点发烫:“没什么。”

      “那……”方辞野顿了顿,“明天见?”

      “明天见。”

      方辞野转身要走,林方歇忽然叫住他:“喂。”

      方辞野回头。

      林方歇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手链——褪色的,粗糙的,在路灯下几乎看不出原来的颜色。他拉过方辞野的手,把手链塞进他掌心。

      “这个还给你。”他说,“你那条,我拿走了。”

      方辞野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他拉开袖子,露出手腕上的银链,解开搭扣,递过来:“给。”

      林方歇接过链子。银链很轻,串在上面的塑料珠子在路灯下泛着黯淡的光。他把链子小心地放进口袋,然后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条手链——也是塑料珠子串的,蓝色和白色相间,和方辞野那条一模一样。

      这是他今早出门前,从抽屉深处翻出来的。十年前方辞野送他的那条,他一直留着,只是从来不敢拿出来看。

      现在他戴上了。

      方辞野看着他的手腕,眼睛亮了起来。他也戴上那条褪色的手链,塑料珠子在他冷白的手腕上显得很突兀,但他笑得很开心。

      “走了。”林方歇转身,快步走远。

      走了几步,他听见方辞野在身后喊:“林方歇!”

      他回头。

      方辞野站在路灯下,身影被拉得很长。他举起手腕,晃了晃那条手链,笑着说:“明天早餐想吃什么?”

      林方歇也举起手腕,晃了晃:“随便!”

      然后他转身,跑进了夜色里。

      这一次,他没有回头。

      但他知道,方辞野一定还在看着他。

      就像十年前,每次放学分别,他们都会回头看对方,直到看不见为止。

      有些习惯,就算隔了十年,也不会变。

      回到家,林母正在厨房做饭。听见开门声,她探头出来:“回来啦?小野呢?”

      “回去了。”林方歇换鞋。

      “今天怎么样?”

      “……挺好的。”林方歇顿了顿,“妈,谢谢你的桂花糕。”

      林母笑了:“谢什么。小野喜欢就好。”

      林方歇上楼回到房间,关上门。他靠在门上,从口袋里掏出那条银链,握在掌心。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肤传来,但很快就被体温捂热。

      他走到书桌前,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一个铁盒——和方辞野那个很像。打开盒子,里面是那张泛黄的字条,那枚少先队徽章,还有几张小学时的照片。

      他把银链也放进去,盖好盖子。

      然后他拿出日记本,翻开新的一页。笔尖悬在纸上很久,最后写下:

      “今天去了墓园和小学。他哭了,我没出息地心软了。十年了,原来我们都记得。槐树下的约定,迟到了十年,但还好,终于到了。”

      写完,他合上日记本,看向窗外。

      夜空很干净,星星很亮。有一颗特别亮,在东北方向,一闪一闪的。

      林方歇看了很久,然后笑了。

      他拿起手机,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聊天界面。最后一条消息是昨天晚上的“明天见”。

      他打字,删掉,再打字,最后发出去:

      “明天我要吃小笼包,加醋。”

      几乎秒回:“好。加很多醋。”

      林方歇按灭了屏幕,躺在床上。手腕上的塑料手链硌着皮肤,有点不舒服,但他没摘。

      窗外传来隐约的虫鸣,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洒进来,在地上投出一小片银白。

      他闭上眼睛,很快睡着了。

      梦里,他回到了小学的操场。阳光很好,槐树很绿,他和方辞野并排坐在树荫下,分享一包干脆面。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两人的笑声在风里飘得很远。

      很远,但很清晰。

      就像从未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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