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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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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停之后的第一个清晨,空气里还浮着湿润的土腥味。
林方歇走进教室时,方辞野已经坐在座位上了——调座位从今天开始,那张靠窗的桌子并排摆着两把椅子,方辞野坐在靠走廊的一侧,正低头整理课本。
林方歇脚步顿了顿。他盯着那张并排的桌子看了两秒,然后大步走过去,把书包甩在靠窗的椅子上。
椅子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方辞野抬起头,丹凤眼里掠过一丝很淡的笑意:“早。”
“早。”林方歇硬邦邦地回了一声,坐下,从书包里掏出一本皱巴巴的数学书。
窗外的香樟树还在滴水,水珠从叶尖滚落,砸在窗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教室里人还没来齐,几个早到的同学在低声聊天,声音模模糊糊地飘过来。
方辞野从抽屉里拿出一个纸袋,轻轻放在林方歇桌上。
“什么?”林方歇没抬头。
“早餐。”方辞野说,声音很平静,“多买了一份,不吃浪费。”
林方歇盯着那个纸袋看了三秒。袋子是浅褐色的,印着学校附近那家早餐店的logo。他拉开袋口,里面是一个红豆包,还冒着热气,甜香味混着面点的焦香飘出来。
红豆包。
他小时候最爱吃的。
“我不吃甜食。”林方歇把袋子推回去。
方辞野没接,只是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闪:“红豆包是甜的?”
“废话。”
“那我明天换咸的。”
这话说得理所当然,仿佛“明天还会给你带”是件天经地义的事。林方歇的耳朵有点发烫,他别开视线,盯着窗外的香樟树:“不用,我自己会买。”
“顺路。”方辞野已经转回去继续整理课本,“不吃的话就扔了。”
林方歇盯着那个红豆包看了很久。肚子确实饿了——昨晚回家后辗转反侧,凌晨三点才睡着,今早差点迟到,根本没时间吃早饭。红豆包的香气一个劲往鼻子里钻,甜腻腻的,勾得胃里发空。
他咬了咬牙,拿起红豆包,狠狠咬了一口。
豆沙很绵,甜度刚好,外皮松软,还带着刚出炉的温热。是他记忆里的味道。
方辞野的余光瞥见他开始吃,嘴角微微扬了一下,很快又压下去。他翻开一本英文小说,指尖在书页上轻轻摩挲。
早自习铃响了,教室里渐渐坐满。程时轻从后门溜进来,看见林方歇桌上的红豆包,眼睛瞪得溜圆:“哟,今天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居然吃早饭?”
林方歇没理他,三两口把剩下的红豆包塞进嘴里,噎得直翻白眼。方辞野适时递过来一瓶矿泉水,瓶盖已经拧开了。
“谢了。”林方歇接过水灌了一口,声音含糊。
程时轻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了几圈,最后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他凑到林方歇耳边,压低声音:“可以啊方哥,这就被收买了?”
“滚。”林方歇推开他。
第一节课是数学。老师抱着试卷走进来,脸色不太好:“上周的小测成绩出来了。有些人进步很大,有些人……我都不想说了。”
林方歇心里一沉。他想起自己那张卷子——五道题只完整做对了一道,剩下四道要么空着要么写了一半。
“这次特别要表扬林方歇同学。”老师忽然说。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林方歇愣住了。
“虽然总分还是不及格,但第三题的解题思路完全正确,步骤清晰,只是最后计算出了点小错误。”老师推了推眼镜,“这说明他是有潜力的,只是以前不肯用心。”
几个平时跟林方歇不对付的男生发出嗤笑声。老师瞪了他们一眼,继续发卷子。
林方歇拿到自己的卷子,上面用红笔批了个大大的“48”。不及格,但第三题旁边打了个勾,还写了四个字:思路正确。
他盯着那个勾看了很久,直到方辞野的声音在旁边响起:“第四题其实你会做,只是公式记混了。”
林方歇转头,看见方辞野手里也拿着张卷子——上面是醒目的“98”。那人把卷子折起来塞进抽屉,从书包里拿出那本厚厚的笔记本。
“放学后图书馆,我给你讲讲错题。”方辞野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我没空。”林方歇硬邦邦地说。
“那你什么时候有空?”方辞野转头看他,丹凤眼里没什么情绪,但林方歇觉得那双眼睛像是能看穿他所有借口。
“……周五。”
“今天周二。”方辞野说,“那就今天。”
“你——”
“六点,图书馆三楼,老位置。”方辞野已经转回去继续看书了,“别迟到。”
林方歇想骂人,但老师开始讲课了,他只能把话咽回去。一整节数学课他都心不在焉,脑子里乱糟糟的——48分,不及格,但老师表扬了他;方辞野98分,接近满分;红豆包;图书馆;那条串着塑料珠子的银链……
下课铃响了,他抓起书包想溜,方辞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你去哪儿?”
“厕所。”林方歇头也不回。
“我跟你一起。”
林方歇脚步一顿,回头瞪他:“你有病?”
“顺路。”方辞野已经站起身,走到他身边,“走吧。”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嬉闹声、脚步声混成一片嘈杂的背景音。林方歇走得很快,方辞野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始终保持着一臂的距离。
到厕所门口,林方歇刚要进去,方辞野忽然拉住他的手腕。
那只手很凉,指腹有薄茧,握得很轻但很稳。林方歇像被烫到一样甩开:“干什么?”
“你耳朵红了。”方辞野说,声音很轻,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因为红豆包,还是因为我?”
“你他妈——”林方歇的脏话卡在喉咙里,因为他看见方辞野嘴角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那笑容里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逗弄,又像是别的什么。
“开玩笑的。”方辞野松开手,“去吧,我等你。”
林方歇逃也似的冲进厕所。他打开水龙头,用冷水狠狠洗了把脸,抬起头时看见镜子里自己通红的耳朵。
操。
他低骂一声,擦了把脸走出去。方辞野还站在门口,靠在墙上,手里拿着手机在看什么。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好了?”
“嗯。”林方歇别开视线。
“回教室?”方辞野问。
“不回。”林方歇说,“去小卖部。”
“我跟你一起。”
“你——”
“顺路。”方辞野已经收起手机,走在他身边,“我也想买点东西。”
林方歇懒得跟他争。两人走下楼梯,穿过操场,午后的阳光很烈,晒得塑胶跑道散发出刺鼻的气味。小卖部门口挤满了人,林方歇挤进去买了两瓶冰可乐,出来时看见方辞野站在树荫下,手里拿着个什么东西。
“给你。”方辞野递过来一个小盒子。
“这又是什么?”林方歇没接。
“创可贴。”方辞野说,“你手上。”
林方歇低头,才发现自己右手虎口处有道细小的划痕——估计是昨天搬道具时不小心划的,他自己都没注意。
“不用。”他说。
方辞野没说话,直接拆开包装,撕下一片创可贴,拉过他的手。动作很自然,指尖碰到林方歇皮肤的瞬间,两人都顿了一下。
树荫下的光线斑驳,光斑在方辞野脸上跳跃。他低着头,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创可贴被他小心地贴在伤口上,边缘按平,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易碎的珍宝。
“好了。”方辞野松开手,退后一步。
林方歇盯着手背上那个浅肤色的创可贴,喉咙发紧。他想说谢谢,但说不出口;想骂人,又觉得莫名其妙。最后他只是拧开可乐灌了一大口,碳酸气泡在喉咙里炸开,刺得他咳嗽起来。
方辞野轻轻拍他的背:“慢点喝。”
林方歇甩开他的手,红着眼睛瞪他:“你别碰我。”
“好。”方辞野收回手,嘴角又扬起那个很浅的弧度,“不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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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林方歇在补数学作业。那些题目他看一遍完全没思路,看两遍勉强能认出几个公式,看三遍……他烦躁地把笔一扔。
“哪题不会?”方辞野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林方歇没理他,重新拿起笔,在草稿纸上胡乱演算。写了几步,卡住了。他盯着那串数字看了很久,脑子里一片空白。
一只手伸过来,抽走了他的草稿纸。
方辞野拿着那张纸看了几秒,从自己笔袋里拿出一支红笔,在上面划了一道:“这一步错了。应该用余弦定理,不是正弦。”
他在旁边写下正确的公式,字迹工整清晰。林方歇盯着那行字,忽然发现自己能看懂——那些乱七八糟的符号和数字,在方辞野笔下变得有条理了。
“还有这里。”方辞野又划了一道,“这个角度的取值范围你忘了考虑。”
他一边说一边写,红笔在草稿纸上划过,留下清晰的痕迹。林方歇看着看着,忽然开口:“你为什么要转学过来?”
方辞野的笔尖顿住了。
自习室里很安静,只有远处几个同学翻书的声音。窗外的阳光斜射进来,在桌面上投出方方正正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飞舞,缓慢地,慵懒地。
“我说过了。”方辞野放下笔,转过头看着他,“这里有我想留下的东西。”
“什么东西?”林方歇追问,“就因为我?”
方辞野没说话。他盯着林方歇看了很久,久到林方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轻声说:“因为你是我抑郁时,唯一想抓住的光。”
这话说得太直白,直白到林方歇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别开视线,盯着桌上的光斑:“……神经病。”
方辞野笑了笑,没反驳。他重新拿起笔,继续讲题,声音平稳,像刚才那句话只是句无关紧要的闲聊。
但林方歇听不进去了。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脑子里反复回放着那句话——光?什么光?他一个天天逃课打架的校霸,算什么光?
放学铃响了。
林方歇抓起书包就想走,方辞野拉住他的手腕:“图书馆,六点,别忘了。”
“知道了。”林方栖甩开他,快步走出教室。
他没去图书馆,而是在街上漫无目的地走。傍晚的风吹过来,带着点凉意。他走到河边,在长椅上坐下,盯着浑浊的河水发呆。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程时轻发来的消息:“人呢?不是说好今晚去游戏厅?”
林方歇回:“不去了。”
“为啥?方辞野又找你了?”
“没。”
“那你——”
“烦,别问了。”
他把手机塞回口袋,仰头看着天空。云层很厚,遮住了夕阳,天色灰蒙蒙的。要下雨了吗?他想起昨晚方辞野站在雨里的样子,想起那双被雨水浸湿的丹凤眼,想起那句“谢谢你”。
操。
他站起身,朝学校方向走去。
到图书馆时刚好六点。三楼自习区人不多,方辞野坐在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摊着几本参考书和那本笔记本。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了。”
“嗯。”林方歇在他对面坐下。
“从哪开始?”方辞野问。
“随便。”
方辞野翻开笔记本,找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那就从三角函数开始。你这次小测错了两道三角函数的题,都是基础不牢。”
他开始讲解,声音很轻,语速不快。林方歇一开始还心不在焉,但听着听着,竟然真的听进去了。方辞野讲题的方式很特别——不是直接给答案,而是一步步引导,让他自己发现错在哪里,该怎么纠正。
一个小时后,林方歇做完了十道练习题,对了八道。
“进步很大。”方辞野合上笔记本,“今天就到这里吧。”
林方歇抬头,发现窗外的天已经全黑了。图书馆里亮着灯,昏黄的光线把书架投出长长的影子。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爸真让你转学?”
方辞野收拾东西的动作顿了顿:“嗯。”
“那你还——”
“我说了,我不转。”方辞野打断他,语气很平静,“十年前我没办法选择,现在我有。”
林方歇盯着他看了几秒:“方逸为什么那么讨厌我?”
这个问题他憋了很久。从第一次在走廊里见到方逸,到后来那些流言,再到昨天在礼堂里的挑衅——方逸对他的敌意太明显,明显到不正常。
方辞野沉默了很久。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着,一下,两下,三下。
“因为他嫉妒。”方辞野终于开口,声音很轻,“从小到大,他什么都想跟我比——成绩,才艺,父亲的关注。但他永远比不过我。所以他恨我,也恨所有我在意的人。”
“你在意我?”林方歇脱口而出。
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这问题太蠢,太直白,蠢得他想给自己一拳。
方辞野抬起头,看着他。昏黄的灯光下,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情绪在翻涌,很深,很沉,像藏在水底的暗流。
“你说呢?”方辞野反问,声音里带着点林方歇听不懂的情绪,“我转了三次学才转回这里,每天给你带早餐,放学给你补课,你说我在不在意?”
林方歇的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心脏在胸腔里狂跳,耳膜嗡嗡作响。
“走吧。”方辞野站起身,“要闭馆了。”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图书馆。夜风很凉,吹得林方歇打了个寒颤。他想起昨晚的雨,想起那个塑料手链,想起方辞野手腕上那条串着珠子的银链。
“方辞野。”他忽然开口。
方辞野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你手腕上那条链子……”林方栖顿了顿,“能给我看看吗?”
方辞野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了起来。他拉开袖子,露出手腕,解开银链的搭扣,递过来。
链子很轻,躺在掌心凉凉的。林方歇借着路灯的光仔细看——银链本身很普通,但串在上面的那几颗塑料珠子格外扎眼。蓝色的,白色的,已经褪色得差不多了,边缘有磨损的痕迹,一看就是很多年前的东西。
“一直戴着?”林方歇问。
“嗯。”方辞野说,“洗澡睡觉都不摘。”
“不嫌碍事?”
“习惯了。”方辞野看着他,目光很深,“而且……这是你送我的第一件礼物。”
林方歇的手指抖了一下。他把链子还回去,方辞野重新戴上,搭扣咔哒一声扣上,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走了。”林方歇转身要走。
“林方歇。”方辞野叫住他。
林方歇没回头。
“明天早餐想吃什么?”方辞野问,“咸的?豆浆油条?还是小笼包?”
“……随便。”
“那就小笼包。”方辞野说,“我记得你小时候爱吃。”
林方歇没接话,快步走远了。夜风很凉,吹在脸上很舒服。他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屏幕亮起,上面有几条未读消息。
一条是程时轻的:“你真跟方辞野去图书馆了???你俩现在到底啥关系???”
一条是妈妈的:“小歇,晚上几点回来?妈妈炖了汤。”
还有一条……是那个陌生号码。
“到家了吗?”
林方歇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指尖悬在键盘上方。最后他打字,删掉,再打字,再删掉,反复了三次,终于发出去:
“到了。”
几乎是秒回:“那就好。明天见。”
林方歇按灭了屏幕。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街景飞速后退,路灯在玻璃上投出流动的光斑。
他想起方辞野讲题时的侧脸,想起那双丹凤眼里偶尔闪过的笑意,想起那句“你是我抑郁时唯一想抓住的光”。
心脏又漏跳了一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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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林方歇进教室时,桌上果然摆着一袋小笼包。
还是那家早餐店的纸袋,里面六个小笼包,还冒着热气,旁边放着一小盒醋。方辞野已经坐在座位上了,正在看那本英文小说,听见动静抬起头:“早。”
“早。”林方歇坐下,盯着那袋小笼包,“你怎么知道我爱吃这家?”
“猜的。”方辞野说,“小时候你就挑食,只吃那几家店的东西。我想着口味应该没变。”
林方歇没说话,拿起筷子夹了一个。皮薄馅大,汤汁鲜美,确实是他记忆里的味道。他吃了一个,又夹了一个,很快六个小笼包全进了肚子。
“够吗?”方辞野问。
“够了。”林方歇擦了擦嘴,“谢谢。”
这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但方辞野听见了,他转过头,看着林方歇,眼睛里有什么东西柔和下来。
“不客气。”他说。
上午的课林方歇难得没睡觉。他听着数学老师讲三角函数,竟然能跟上进度了。那些曾经像天书一样的公式,现在看起来竟然有点亲切。
课间,程时轻凑过来,眼睛在两人之间来回转:“你俩现在这气氛……不对劲啊。”
“哪不对劲?”林方歇瞪他。
“就是不对劲。”程时轻压低声音,“方辞野看你的眼神,跟看别人完全不一样。你也是,居然没跟他吵架,还吃他带的早餐——太阳真打西边出来了?”
林方歇懒得理他,转头看向窗外。方辞野去办公室交作业了,座位空着。桌上那本英文小说摊开着,书页被风吹得轻轻翻动。
他看见书页间夹着一张照片。
很旧的照片,边缘已经泛黄。上面是两个小男孩,大概七八岁的样子,勾肩搭背地站在小学操场上,笑得没心没肺。矮一点的那个是他,高一点的那个……
是方辞野。
林方歇的心脏猛地一缩。他盯着那张照片,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上来——那是小学三年级的运动会,他拿了短跑冠军,方辞野拿了跳远冠军,两人在领奖台下面拍了这张照片。拍照的是他妈妈,拍完还笑着说“你俩以后也要一直这么好”。
后来这张照片他找不到了,以为丢了,原来……
“看什么?”方辞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林方歇猛地转头,看见方辞野站在他身后,手里抱着一摞作业本。那双丹凤眼落在他脸上,又落在桌上的照片上,眼神很平静。
“这张照片……”林方歇开口,声音有些干涩。
“我一直留着。”方辞野放下作业本,拿起照片,指尖在边缘轻轻摩挲,“搬家的时候,我偷偷从相册里抽出来的。怕被我爸发现,夹在书里带了十年。”
十年。
林方歇盯着那张照片,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想起自己家里那些小学时的照片,早就塞进了储物箱最底层,蒙了厚厚一层灰。
“还给我吧。”他说。
方辞野看着他,没动。
“那是我的照片。”林方歇伸手,“还给我。”
方辞野沉默了几秒,把照片递过来。林方歇接过,指尖碰到方辞野的手指,冰凉的温度让他抖了一下。
他把照片翻过来,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很稚嫩:“小歇和小野,永远的好朋友。”
永远。
这两个字像针一样扎进他心里。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进笔袋夹层,拉上拉链。
“谢谢。”他说。
方辞野笑了,那笑容很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亮晶晶的:“不用谢。”
上课铃响了。林方歇转回身,盯着黑板,但脑子里全是那张照片——两个小男孩,勾肩搭背,笑得那么开心。
那时候他们以为永远真的很远,远到看不见尽头。
现在才知道,十年只是一眨眼。
下午数学课,老师又发了一套练习题。林方歇拿到卷子,扫了一眼,十道题里有六道是三角函数的。他拿起笔,开始做。
第一道,对。第二道,对。第三道……卡住了。
他盯着那道题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方辞野昨晚讲过的知识点。他试着写了几步,又卡住了。
一只手指了过来,在草稿纸上轻轻点了一下:“这里,辅助角公式。”
林方歇抬起头,方辞野不知什么时候凑了过来,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林方歇能看清他睫毛的弧度。那人的呼吸轻轻拂在他耳畔,带着点薄荷糖的味道。
“看题。”方辞野说,声音很轻。
林方歇别开视线,盯着那道题,按照方辞野的提示继续写。写了几步,又卡住。
“这里。”方辞野的手指又点了一下,“取值范围要考虑周期性。”
他的指尖很凉,碰到林方歇的手背时,两人都顿了一下。林方歇感觉手背上那块皮肤像被烫到了,热意顺着血管往上爬。
“专心。”方辞野说,声音里带着点笑意。
林方歇咬了咬牙,强迫自己集中精神。在方辞野的提示下,他一步步解出了那道题,最后得出一个简洁的答案。
“对了。”方辞野退开一点,距离拉开了,但那股薄荷糖的味道还在空气里飘着。
林方歇盯着自己解出来的题,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满足感。这是他第一次独立解出一道中等难度的三角函数题,虽然是在方辞野的提示下,但每一步都是他自己想的。
“有进步。”方辞野说,语气里带着赞许。
林方歇的耳朵又有点发烫。他别开视线,闷声说:“谢谢。”
“不客气。”方辞野转回去继续做自己的题,嘴角扬着一个很浅的弧度。
下课铃响了,林方歇收拾书包,方辞野拉住他:“今天还去图书馆吗?”
“不去了。”林方歇说,“我妈让我早点回家。”
“哦。”方辞野松开手,“那明天?”
“……嗯。”
“好。”方辞野笑了,“明天见。”
林方歇拎起书包走出教室。走廊里人很多,他挤过人群,走到楼梯口时回头看了一眼——方辞野还站在教室门口,看着他,见他回头,冲他挥了挥手。
林方歇迅速转回头,快步走下楼梯。
走出校门时,天还没黑。夕阳把云层染成橘红色,街上的行人步履匆匆。林方歇走到公交站,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点开那个陌生号码的聊天界面。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的“明天见”。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字:
“明天早餐我要吃豆浆油条。”
发送。
几乎秒回:“好。”
林方歇按灭了屏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一下。公交车来了,他上车,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窗外夕阳西下,街景镀上一层暖金色的光。
他想起那张照片,想起两个小男孩勾肩搭背的笑容,想起背面那行字——永远的好朋友。
永远有多远?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天开始,真的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