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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 4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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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张泛黄的字条和褪色的塑料手链,在林方歇口袋里藏了三天。
他没再逃课。
每天早晨七点二十准时踏进教室,书包甩在桌上,然后趴下补觉——但耳朵醒着,能听见身后方辞野落座的声音,能闻见那股很淡的皂角味。方辞野也没再提图书馆的事,没发多余的短信,只是在课间偶尔经过他桌边时,会放下一张写着数学题步骤的便签纸,字迹工整得像刻出来的。
便签纸林方歇都留着,折成小块塞进笔袋夹层。他没说谢谢,但也没扔。
程时轻把这微妙的变化看在眼里,某天午休时咬着吸管问:“你俩这是……和解了?”
“没有。”林方歇盯着食堂油腻的桌面。
“那这算什么?”程时轻戳了戳他笔袋里露出的一角便签纸,“人家给你补课笔记,你还收着。”
林方歇把笔袋拉链拉上,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不想解释,也解释不清。那些便签纸上的解题步骤清晰得过分,每一步都标注着为什么这样想,哪一步容易出错——像是专门为他这种人准备的,连脑子转不过弯的地方都提前想到了。
烦。烦这种被看穿的感觉。
更烦的是,他竟然真的在看。
“同学们安静一下!”
周五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班主任陈老师推门进来,手里拿着几张打印纸。教室里稀稀拉拉的议论声低下去,几十双眼睛盯着讲台。
“下个月是校园文化节。”陈老师推了推眼镜,脸上难得露出笑容,“每个班都要出节目。咱们班文艺委员提议,排演《罗密欧与朱丽叶》话剧选段。”
底下立刻炸了锅。
“话剧?老陈你认真的吗?”
“谁演罗密欧啊?朱丽叶呢?”
“该不会要穿戏服吧?好羞耻……”
陈老师敲了敲讲台:“安静!角色由全班投票决定。不过——”她顿了顿,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有几位同学我已经定好了。”
林方歇心里咯噔一下。
“罗密欧由方辞野同学饰演。”陈老师说,“朱丽叶……”
几个女生屏住呼吸。
“由文艺委员苏晓担任。”陈老师说完,底下响起一片失望的叹息。苏晓是个文静的女孩,成绩中上,说话细声细气,听到这话脸一下子红了,低着头不敢看人。
“至于其他角色和幕后工作,”陈老师继续道,“林方歇,你负责道具和后台安保。”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
林方歇抬起头:“老师,我……”
“你个子高,有威慑力。”陈老师语气不容反驳,“道具组需要搬东西,安保需要维持秩序,你最合适。程时轻,你配合林方歇。”
程时轻在旁边小声哀嚎:“怎么我也……”
“就这么定了。”陈老师合上文件夹,“从下周开始,每天放学后排练两小时。演出成功的话,期末综合素质评价可以加分。”
加分两个字让一部分人眼睛亮了起来。林方歇却只想骂人——他宁可不要那几分,也不想每天放学后耗在教室里看一群人念台词。
下课后,他抓起书包想溜,陈老师的声音从门口传来:“林方歇,来一下。”
办公室里,陈老师倒了杯水递给他:“坐。”
林方歇没坐:“老师,我真不想……”
“我知道你不愿意。”陈老师打断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但老师有老师的考虑。方辞野刚转来,虽然成绩好,但总是一个人,不太合群。苏晓也是,太内向。排话剧是个团队活动,能让他们多跟同学接触。”
“那关我什么事?”
“你虽然脾气爆,但做事认真,答应的事一定会做好。”陈老师看着他,眼神里有种他读不懂的东西,“而且……你最近不是开始学数学了吗?方辞野帮你补课,你帮帮他,礼尚往来,不好吗?”
林方歇哽住了。他想说那不是补课,那是方辞野自作多情,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些便签纸还在笔袋里,沉甸甸的,像证据。
“道具很简单,就是几张桌子椅子,几把道具剑。”陈老师继续说,“安保更简单,别让排练的时候有外人捣乱就行。你每天就来看看,不用你演。”
林方歇沉默了很久,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行。”
陈老师笑了:“好孩子。”
走出办公室时,天已经暗了。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尽头的窗户还透进一点昏黄的光。林方歇走到楼梯口,看见一个人影靠在墙上。
是方辞野。
那人背着光,轮廓模糊,只有手腕上那条银链在昏暗里泛着细碎的光。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丹凤眼在阴影里看过来。
“陈老师找你说了话剧的事?”方辞野开口,声音很轻。
“嗯。”
“抱歉。”方辞野说,“我没想到她会让你负责安保。”
林方歇盯着他:“你不想演?”
“不想。”
这回答太干脆,干脆到林方歇愣了一下。方辞野从墙边直起身,走到他面前,两人之间隔着一臂的距离。
“但有些事,不是想不想就能决定的。”方辞野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林方歇听不懂的情绪,“就像你不想见我,我还是转学来了。就像我不想演罗密欧,但老师已经定了。”
林方歇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他别开视线,盯着楼梯扶手上斑驳的油漆:“随你便。反正我只是个看场子的。”
方辞野没说话。两人在昏暗的楼梯口站了一会儿,直到楼下传来保安锁门的声音。
“走吧。”方辞野说,“要锁楼了。”
他们一前一后走下楼梯,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走到一楼大厅时,方辞野忽然停住脚步,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盒子。
“这个给你。”
林方歇没接:“什么?”
“道具组的徽章。”方辞野打开盒子,里面是几个金属徽章,上面刻着“青藤高中戏剧社”的字样,“陈老师让我转交的。戴上这个,排练期间可以自由进出礼堂。”
林方歇接过盒子,指尖碰到方辞野的手——冰凉的,像他的人一样。他迅速收回手,把盒子塞进书包。
“谢谢。”这两个字说得又轻又快。
方辞野看着他,嘴角微微扬起一个很浅的弧度:“不客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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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一开始,每天放学后的排练成了高二(7)班的固定项目。
礼堂的舞台老旧,幕布是暗红色的,边缘已经磨损。几盏照明灯亮着,在布满灰尘的空气里投出几道光柱。方辞野穿着普通的校服站在舞台中央,手里拿着剧本,对面是穿着便装的苏晓。
“朱丽叶啊朱丽叶,你为什么是朱丽叶?”
方辞野念出这句台词时,声音和平常不太一样——更低,更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出来的戏剧感。但林方歇注意到,他的背挺得很直,拿着剧本的手指关节微微发白。
紧张?
这个念头让林方歇觉得荒谬。方辞野这种连黑板解题都游刃有余的人,怎么会因为念几句台词紧张?
“抱歉!”苏晓忽然开口,脸涨得通红,“我、我忘词了……”
这是第七次NG。
林方歇靠在舞台侧面的柱子上,手里玩着那个金属徽章。他已经在这耗了四十分钟,舞台上的两人还在重复同一段对话。程时轻搬完最后一张桌子,凑过来小声说:“我看今天排不完这段了。”
“随他们。”林方歇说,眼睛却盯着方辞野。
那人又开始了,从“朱丽叶啊朱丽叶”重新念起,声音依旧平稳,表情依旧到位。但林方歇看见他垂在身侧的另一只手,手指在微微颤抖。
很细微的颤抖,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中场休息十分钟!”导演——一个戴眼镜的男生喊道。
舞台上的几个人松了口气。方辞野放下剧本,走到舞台边缘坐下,长腿垂下来,脚尖离地面还有一小段距离。他低着头,揉了揉太阳穴。
林方歇盯着他看了几秒,转身去了后台的小仓库。那里堆着几箱矿泉水,是给排练人员准备的。他拿了两瓶,走回舞台。
一瓶扔给程时轻,一瓶在手里攥了攥,然后走到舞台边,抬手扔上去。
瓶子划了道弧线,方辞野下意识接住,抬起头。
两人隔着一段距离对视。舞台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方辞野脸上投出明暗交界线。他握着那瓶水,塑料瓶身在他掌心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嗓子哑了别影响班级荣誉。”林方歇硬邦邦地说。
方辞野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很浅的笑,是眼睛弯起来,嘴角扬得很高的那种笑。林方歇很久没见过他这样笑了,上一次大概是十年前。
“谢谢。”方辞野拧开瓶盖,仰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动,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
林方歇别开视线,耳朵有点发烫。他走回柱子边,听见程时轻在旁边啧啧两声:“可以啊,学会关心人了。”
“闭嘴。”
“我说真的,你俩现在这样挺好。”程时轻压低声音,“比之前那种剑拔弩张强多了。”
林方歇没接话。他靠在柱子上,看着舞台上的方辞野又拿起剧本,开始和导演讨论什么。那人说话时手势很轻,表情认真,偶尔会微微皱眉——那个皱眉的样子,和小学时解不出数学题时一模一样。
十年了,有些东西变了,有些东西没变。
排练到第二周时,流言开始在学校里传开。
最开始只是隐约的议论,说高二(7)班那个新转来的学霸,和有名的校霸走得近。后来就变了味,说林方歇混社会,欺负同学,接近方辞野别有用心。
程时轻把听到的告诉林方歇时,气得脸都红了:“哪个傻逼传的?让我知道非揍他不可!”
林方歇没说话,靠着篮球场的铁丝网喝汽水。下午的阳光很烈,晒得地面发烫。几个低年级的男生从旁边经过,看了他一眼,又迅速低下头快步走开。
那眼神里有畏惧,也有鄙夷。
“肯定是方逸干的。”程时轻咬牙,“那小子一看就不是好东西。”
林方歇把空罐子捏扁,扔进垃圾桶:“没证据别瞎说。”
“还用证据?”程时轻瞪大眼睛,“那天在走廊里他那副德行你忘了?‘不三不四的朋友’,这话要不是故意的,我把头拧下来给你当球踢!”
林方歇没接话。他想起方逸那张挂着温和笑意的脸,想起那双浅褐色眼睛里一闪而过的情绪。程时轻说的可能没错,但没证据的事,说了也没用。
下午排练时,气氛明显不对。
几个平时和林方歇关系还不错的同学,今天看他的眼神都有些躲闪。负责灯光的一个女生在调设备时,林方歇走过去想帮忙,她吓得手一抖,差点把灯架推倒。
“对、对不起……”女生小声说,不敢看他。
林方歇收回手,转身走到后台。程时轻跟过来,低声骂了一句。
舞台上,方辞野和苏晓正在排练阳台戏。朱丽叶站在一张椅子上假装是阳台,罗密欧在下面仰头念台词。苏晓今天状态不错,一段独白念得流畅多了。
但方辞野明显不在状态。
他念错了两处台词,走位也错了两次。导演喊了停,走过去和他沟通。方辞野点点头,揉了揉眉心,看起来有些疲惫。
中场休息时,林方歇看见方辞野一个人走到舞台侧面的阴影里,背靠着墙,仰头闭着眼。额前的碎发被汗水浸湿,贴在皮肤上。那条银链从袖口滑出来,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看不见。
林方歇犹豫了几秒,还是走了过去。
“喂。”
方辞野睁开眼,丹凤眼里有血丝:“嗯?”
“你……”林方歇顿了顿,“听说什么了?”
方辞野沉默了一下:“你指那些流言?”
“嗯。”
“听了。”方辞野说,声音很平静,“然后呢?”
林方歇被他这态度搞得有些恼火:“然后?你不怕我真是什么混混,带坏你?”
方辞野看着他,忽然笑了。不是平时那种很浅的笑,是带着点无奈,又带着点别的什么情绪的笑。
“林方歇。”他说,“我认识你的时候,你为了帮被欺负的低年级小孩,一个人打三个五年级的。你爸是警察,你从小最大的梦想是继承他的警号。你讨厌淋雨是因为小时候有一次冒雨给我送作业,结果发烧烧了三天。”
他一口气说完这些,语气平稳得像在陈述事实。
“这样的人,会去欺负别人?”方辞野摇头,“我不信。”
林方歇站在原地,像被钉住了。那些事他自己都快忘了——打架是因为那几个五年级的抢了小孩的午饭钱;发烧送作业是因为方辞野那天请病假,他怕他跟不上进度。
原来都记得。
原来这个人,记得比他想象中多得多。
“所以,”方辞野从墙边直起身,走到他面前,“流言就是流言。我不在乎别人怎么说,我只相信我认识的林方歇。”
两人之间的距离很近,近到林方歇能看清方辞野睫毛上细小的水珠——可能是汗水,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他能闻见那股皂角味,混着一点淡淡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
舞台那边传来导演喊“继续排练”的声音。
方辞野退后一步,转身要走,又停住:“对了,今晚可能会下雨。记得带伞。”
他说完就走了,留下林方歇一个人站在阴影里。心脏在胸腔里跳得有点乱,耳朵里嗡嗡作响。
排练继续。这次方辞野状态好了很多,台词念得流畅,走位精准。苏晓也渐入佳境,两人配合得越来越默契。
林方歇靠在柱子边看着,手里攥着那个金属徽章,边缘硌得掌心发疼。
就在这时,礼堂的门被推开了。
方逸走进来,身后跟着两个男生。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容,目光在礼堂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舞台上。
“哥。”他扬声喊,声音在空旷的礼堂里回荡,“爸说让你今晚回家吃饭,有事商量。”
排练停了下来。所有人都看向门口。方辞野放下剧本,从舞台上跳下来,走到方逸面前。
“有事打电话就行。”方辞野说,语气平淡。
“我想着顺路,就来跟你说一声。”方逸笑着说,目光越过方辞野的肩膀,落在林方歇身上,“哟,林同学也在啊。排练辛苦啦。”
林方歇没理他。
方逸也不在意,继续对方辞野说:“爸说那件事考虑得怎么样了?转学去一中的事。”
这话一出,礼堂里静了一瞬。
转学?
林方歇的呼吸停了一拍。他盯着方辞野的背影,看见那人的肩膀微微绷紧了。
“我说了,不去。”方辞野的声音冷了下来。
“哥,你别任性。”方逸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一中是省重点,教育资源比这儿好多了。爸也是为了你的前途着想。再说……”他顿了顿,意有所指地看了林方歇一眼,“留在这儿,整天跟一些不三不四的人混在一起,能有什么出息?”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足够让在场的人都听见。
林方歇的火瞬间窜了上来。他往前走了一步,拳头已经握紧了。但有人比他更快。
方辞野一步挡在了他身前。
不是并肩,是完全挡住,半个身子隔开了他和方逸。林方歇能看到方辞野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像刀锋,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平静的丹凤眼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冰冷的东西。
那种冰冷让林方歇想起了冬天结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暗流汹涌。
“方逸。”方辞野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结了冰,“道歉。”
方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哥,你误会了,我只是……”
“我让你道歉。”方辞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给林方歇道歉。现在。”
礼堂里安静得能听见灰尘落地的声音。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苏晓站在舞台上,手里还攥着剧本,脸色发白。程时轻在旁边,拳头也握紧了。
方逸的脸色变了变,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沉下去,又浮上来,最后化成一丝委屈。他看向林方歇,声音软下来:“林同学,我刚才说错话了,请你别介意。”
这话听着诚恳,但林方歇听出了里面的不情不愿。他盯着方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时的暴躁,而是一种带着痞气的笑。
“行啊,我接受。”林方歇说,“但麻烦你以后说话注意点。还有,方辞野转不转学,是他自己的事,轮不到你替他决定。”
方逸脸上的表情管理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痕。他盯着林方歇,眼神里闪过什么,很快又恢复了温和:“当然,我只是转达爸的意思。”
他转向方辞野:“哥,话我带到了。你好好考虑。我先走了。”
说完,他带着两个男生转身离开。礼堂的门关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排练室里一片寂静。过了好几秒,导演才清了清嗓子:“那个……我们继续?”
“抱歉。”方辞野说,声音有些哑,“我想请个假,今天先到这里吧。”
他拿起书包,没看任何人,径直往门口走。林方歇盯着他的背影看了两秒,抓起自己的书包跟了上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礼堂。外面天已经暗了,乌云压得很低,空气闷得让人喘不过气。要下雨了。
方辞野走得很慢,背挺得笔直,但林方歇能看见他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
“喂。”林方歇开口。
方辞野停下脚步,没回头。
“转学是怎么回事?”
方辞野沉默了很久,久到林方歇以为他不会回答了,才轻声说:“我爸想让我转去一中。说那里更适合我。”
“那你呢?你想去吗?”
“不想。”方辞野转过身,看着他。天色太暗,林方歇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见那双丹凤眼在昏暗里亮得惊人,“这里有我想留下的东西。”
这话说得太直白,林方歇的心脏猛地一跳。他别开视线,盯着地面:“随你便。”
方辞野笑了笑,那笑声很轻,几乎听不见:“林方歇,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最讨厌别人替我做决定。”方辞野说,“十年前是这样,现在还是这样。”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轻:“十年前我妈去世,我爸没问我愿不愿意,直接办了转学,切断了我和过去所有的联系。现在也是,他想让我转学,觉得那样对我的前途好,但他从来没问过我,我想要什么。”
林方歇的喉咙发紧。他想说点什么,但一个字都吐不出来。
“所以这次我不会听他的。”方辞野说,语气很平静,但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我要留在这里。留在这个有你的地方。”
雨就在这时落了下来。
先是几滴,然后越来越大,噼里啪啦砸在地上。方辞野没带伞,林方歇也没有。两人站在雨里,谁都没动。
雨水顺着方辞野的额发往下滴,滑过脸颊,滑过下巴,最后消失在衣领里。那条银链被雨水打湿,在昏暗的天光下泛着水泽。
“走了。”林方栖转身要走。
“林方歇。”方辞野叫住他。
林方歇回头。
方辞野站在雨里,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声说:
“明天见。”
林方歇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跑进了雨幕里。
雨很大,砸在身上很疼。他一路跑到公交站,浑身湿透,等车的时候掏出手机,屏幕被雨水打湿,指纹解锁好几次都没成功。
好不容易解锁,他看见有一条未读短信。
是那个陌生号码。
很长的一条短信。
林方歇站在公交站的雨棚下,雨水从边缘滴下来,在脚边溅起细小的水花。他点开短信,一个字一个字地读。
“小歇,我知道你可能不想听解释,但我还是想说。十年前我妈去世后,我得了抑郁症,失眠,厌食,不想见任何人。我爸觉得换个环境对我好,所以突然办了转学。走的那天,我偷偷跑回你家,把手链和信塞进门缝。我以为你能看到。后来到了新城市,手机被没收,所有联系方式都被切断。我试过用公用电话打你家的座机,但打不通。再后来,我爸再婚,方逸和他妈妈搬了进来。那段时间我很痛苦,每天都在想你,想如果那天我能亲自跟你说再见就好了。但人生没有如果。对不起,让你等了十年。对不起,现在才来找你。”
短信到这里结束。
林方歇盯着屏幕,雨水从发梢滴下来,落在屏幕上,模糊了字迹。他抬起手,用袖子擦干屏幕,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来时的路。
雨幕里,街道空荡荡的,只有路灯在雨水中晕开一团团昏黄的光。
公交车来了,门打开,司机探头问:“上不上?”
林方歇没动。
“小伙子,上不上啊?别淋雨了,快上来。”
林方歇还是没动。他盯着雨幕看了很久,然后转身,朝着来时的方向跑去。
雨水打在脸上,很疼。鞋子里进了水,每跑一步都发出咕叽咕叽的声音。他跑过一条街,又一条街,最后在离学校不远的一个小巷口停了下来。
方辞野还站在那里。
靠在墙边,仰头看着天,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流。他没躲,也没动,就那么站着,像一尊淋雨的雕像。
林方歇走过去,停在他面前。
方辞野低下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额前的碎发往下滴,那双丹凤眼里有血丝,也有水光——分不清是雨水还是别的什么。
“你怎么回来了?”方辞野问,声音很哑。
林方歇没回答。他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塑料手链——褪色的,粗糙的,在雨水的浸泡下颜色更深了。
他拉起方辞野的手,把手链塞进他掌心。
“还给你。”林方歇说,声音被雨声盖住,几乎听不清,“这条是你的。我那条,你还留着吧?”
方辞野的指尖在碰到手链的瞬间颤抖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掌心里那串廉价的塑料珠子,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拉开袖子,露出手腕上那条银链。雨水打在上面,泛着冷冽的光。他转动链子,露出穿在里面的几颗塑料珠子——蓝色的,白色的,和掌心里这条一模一样。
“一直留着。”方辞野说,声音很轻,“从来没摘过。”
林方歇盯着那几颗珠子,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他深吸一口气,雨水的味道呛进肺里。
“方辞野。”他开口,每个字都说得很慢,“十年了。”
“嗯。”
“我很生气。”
“我知道。”
“但……”林方歇顿了顿,雨水顺着他的下巴往下滴,“但我更气的是,这十年我一直在想你为什么不告而别。现在我知道了,原来你留了信,只是我没收到。”
方辞野抬起头,看着他。雨水顺着他的睫毛往下滴,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碎了,又重组,最后化成一种林方歇看不懂的情绪。
“所以呢?”方辞野问,声音很轻。
林方歇盯着他看了很久,最后说:“所以……话剧好好演。别给我丢人。”
说完,他转身要走。
“林方歇。”方辞野叫住他。
林方歇回头。
方辞野站在雨里,手里攥着那串塑料手链,雨水顺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往下流。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轻声说:
“谢谢你。”
林方歇没回答,转身跑进了雨幕里。
这一次他没回头。
但他知道,有些东西,从今晚开始,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