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年槐知》晴笙不咕咕

3、第 3 章

　　那张泛黄的字条像个滚烫的秘密，在林方歇口袋里藏了两天。

　　他把它折得很小，压在手机壳后面，偶尔会摸到那个微微凸起的形状。塑料手链没戴，塞进了书包最里层的夹袋，拉链拉上又拉开，反复了好几次。

　　程时轻察觉到他不对劲：“你这两天怎么老发呆？方辞野又找你麻烦了？”

　　“没。”林方歇趴在课桌上，盯着窗外那棵香樟树发呆。

　　“那你怎么……”

　　“闭嘴。”

　　程时轻耸耸肩，识趣地换了个话题：“对了，听说要调座位。老陈估计又要搞‘优生带差生’那一套，你可别跟我分开啊，我还指望抄你作业呢。”

　　林方歇心里咯噔一下。他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方辞野坐在斜后方，正在做一本厚厚的习题集，笔尖在纸上划出规律的沙沙声。察觉到他的视线，方辞野抬起眼，冲他轻轻点了点头。

　　那眼神平静得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林方歇迅速转回头，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烦躁。这两天方辞野没再主动找过他，没发短信，没搭话，连对视都很少。就好像校门口那场对话和墙缝里的铁盒，都只是他做的一场荒唐的梦。

　　但口袋里的字条是真的。

　　“林方歇。”班主任陈老师的声音从前门传来，“来我办公室一下。”

　　全班的目光瞬间聚焦过来。林方歇皱了皱眉，慢吞吞起身往外走。路过方辞野座位时，他瞥见那人停下了笔，睫毛微垂，看不清眼神。

　　办公室里，陈老师推了推眼镜，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林方歇没坐：“老师，我站着就行。”

　　陈老师也没勉强，开门见山：“下周开始调整座位。这次我们试试新的分组方式，成绩好的带成绩稍微弱一点的，互帮互助。”

　　林方歇心里那股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

　　“方辞野同学成绩最好，性格也沉稳。”陈老师继续说，“我想让他跟你坐同桌，平时多帮帮你。你这几次数学小测都不及格，再这样下去高二会很吃力。”

　　“老师，我……”

　　“就这么定了。”陈老师打断他，语气温和但不容反驳，“方辞野已经同意了。小歇，老师知道你本性不坏，就是不肯用功。这次好好把握机会，知道吗？”

　　林方歇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他想反驳，想说“我不需要”，但陈老师那双眼睛透过镜片看着他，里面有种他读不懂的情绪——不是责备，更像是……担忧。

　　“知道了。”他听见自己说，声音发干。

　　回到教室时，程时轻凑过来：“老陈找你啥事？”

　　“调座位。”林方栖硬邦邦地说，“我跟方辞野同桌。”

　　“啥？！”程时轻眼睛瞪得溜圆，“老陈疯了吧？让你俩坐一起？他不知道你们……”

　　“他不知道。”林方歇打断他，拉开椅子重重坐下。金属腿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周围几个同学都看了过来。

　　方辞野也抬起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又低下去继续做题。那副若无其事的样子让林方歇的火气蹭蹭往上冒。

　　上课铃响了，数学老师抱着教案走进来。林方歇全程没听，在本子上胡乱涂鸦。下课铃一响，他就拎起书包想走，但有人比他更快。

　　“等一下。”

　　方辞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林方歇脚步一顿，没回头：“有事？”

　　“你的笔袋掉了。”

　　林方歇低头一看，果然，那个深蓝色的帆布笔袋不知什么时候掉在地上，几支笔滚了出来。他弯腰去捡，方辞野也同时弯下腰。

　　两人的手几乎同时碰到同一支笔。

　　林方歇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方辞野动作顿了顿，轻轻拾起那支笔，递过来：“你的笔袋还是喜欢用蓝色的。”

　　这话说得很轻，轻到只有林方歇能听见。

　　他猛地抬起头，对上那双丹凤眼。方辞野的眼神很平静，但眼底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太快了，抓不住。

　　“关你什么事。”林方歇一把抓过笔，塞进笔袋，转身就走。

　　走了两步，他鬼使神差地停下，回头看了一眼。

　　方辞野还站在原地，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腕。袖口滑落了一点，露出那条银链，链子在午后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他抬起另一只手，很轻地碰了碰链子上的塑料珠子，动作小心翼翼，像在触碰什么易碎的珍宝。

　　林方歇的心脏像被什么东西攥了一下。

　　他逃也似的冲出教室，在走廊里撞上一个人。

　　“抱歉。”他下意识说，抬头看清来人时，眉头皱了起来。

　　是个男生，和他差不多高，穿着同款校服，但穿得一丝不苟，连领口都扣得严严实实。长相清秀，皮肤很白，眼睛是浅褐色的，看人时带着温和的笑意。

　　但林方歇不喜欢那种笑——太标准，太刻意，像戴着一张精心设计的面具。

　　“没事。”男生笑着摆摆手，目光越过林方歇的肩膀，落在教室里，“我是来找我哥的。请问方辞野在吗？”

　　哥？

　　林方栖愣了愣。他记得方辞野是独生子，小时候从没听他提过有兄弟姐妹。

　　教室里，方辞野已经收拾好东西走出来。看到门口的男生，他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林方歇敏锐地察觉到，那双丹凤眼里的温度降了几分。

　　“方逸。”方辞野开口，声音平淡，“你怎么来了？”

　　叫方逸的男生笑容加深：“爸让我跟你说，今晚家庭聚餐，七点。让你别迟到。”他说这话时，目光有意无意地扫过林方歇，又落回方辞野身上，“也别像上次一样……去找‘不三不四的朋友’。”

　　最后几个字说得很轻，但咬字清晰，确保在场的三个人都能听见。

　　林方歇的拳头瞬间握紧了。

　　他盯着方逸，盯着那张挂着温和笑意的脸，脑子里有什么东西炸开——那是他爸还在世时教过他的，看人不能只看表面。有些人笑得越无害，心里藏的刀子越利。

　　“你说谁不三不四？”林方歇往前踏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

　　方逸像是被吓到，往后缩了缩，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无辜：“啊，我不是那个意思……哥，这是你朋友吗？抱歉，我不知道。”

　　方辞野一步挡在了林方歇身前。

　　不是并肩，是挡在他身前，半个身子隔开了他和方逸。林方歇能看到方辞野的侧脸——下颌线绷得很紧，薄唇抿成一条直线，那双总是平静的丹凤眼里，此刻翻涌着某种冰冷的东西。

　　“方逸，”方辞野开口，声音比平时更冷，每个字都像结了冰，“我的事，不用你管。”

　　方逸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但很快恢复如常：“哥，你误会了，我只是……”

　　“道歉。”

　　方辞野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

　　走廊里安静下来。有几个路过的学生停下脚步，好奇地往这边张望。方逸的脸色变了变，浅褐色的眼睛里有什么情绪沉下去，又浮上来，最后化成一丝委屈。

　　“对不起。”他看着林方歇，声音很轻，“我刚才说错话了，请你别介意。”

　　这话听着诚恳，但林方歇听出了里面的不情不愿。他盯着方逸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不是平时的暴躁，而是一种带着痞气的笑。

　　“行啊，我接受。”林方歇说，“但麻烦你以后说话注意点。还有，我不是方辞野的朋友。”

　　他顿了顿，在方逸错愕的目光中补充：“我是他同桌。”

　　说完，他转身就走，把方逸和方辞野都甩在身后。走了几步，听见方辞野在后面说：“晚上我会去，你可以走了。”

　　然后是方逸软下来的声音：“哥，你别生气……”

　　后面的话听不清了。林方歇拐进楼梯间，靠在墙上，深吸了一口气。

　　胸腔里的怒火还没散干净，但更多的是困惑。方逸是谁？方辞野什么时候多了个弟弟？那句“不三不四的朋友”是什么意思？

　　“喂。”程时轻的声音从楼上传来，“站这儿干嘛呢？等你半天了。”

　　林方歇抬头，程时轻正趴在栏杆上往下看。

　　“刚才那谁啊？”程时轻问，“看着眼生，不像咱们年级的。”

　　“方辞野的弟弟。”

　　“弟弟？”程时轻瞪大眼睛，“方辞野不是独生子吗？”

　　“不知道。”林方歇直起身，“查查？”

　　程时轻眼睛一亮：“行啊，包在我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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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午最后一节是自习课，林方歇趴在桌上装睡，脑子里却乱成一团。旁边的座位还空着——调座位要明天才开始，今天方辞野还坐在他斜后方。

　　他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时不时落在他背上，不重，但存在感很强。

　　手机震动了一下。是程时轻发来的消息：“查到了。方逸，高二（3）班，也是转学生，比咱们晚来一周。成绩不错，年级前三十。家庭关系那边……有点复杂。”

　　林方歇打字：“说。”

　　程时轻的消息一条接一条进来：
　　“方辞野的妈妈在他小学时病逝了，大概就是你们分开那段时间。”
　　“半年后他爸再婚，娶了个带着儿子的女人。那个儿子就是方逸，跟方辞野同岁。”
　　“据说方逸的亲爸早就没了，所以改姓了方。”
　　“还有，方逸的成绩一直不错，但总是被拿来跟方辞野比较——你懂的，继子嘛，总想证明自己。”

　　林方歇盯着屏幕，指尖发凉。

　　原来是这样。

　　原来方辞野当年不告而别，是因为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妈妈去世，爸爸迅速再婚，还多了一个同龄的“弟弟”。

　　他想起小学时的方辞野——爱笑，话多，总是跟在他后面跑。那样的孩子，要怎么面对母亲去世的打击？要怎么接受一个陌生的女人和男孩突然闯入自己的生活？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程时轻的补充：“对了，方逸在原来学校风评一般。表面温和，但据说挺会玩心眼的，有几个跟他不对付的学生都转学了——当然，这只是传闻。”

　　林方歇按灭了屏幕。

　　他转过头，看向斜后方。方辞野正在写作业，背挺得很直，侧脸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垂下来时在下眼睑投出一小片阴影。他写得很专注，笔尖划过纸面，发出规律的沙沙声。

　　看着看着，林方歇忽然注意到一个细节。

　　方辞野握笔的姿势很标准，但左手腕一直微微向内侧扣着，像在刻意遮挡什么。那条银链从袖口露出一小截，在光线下泛着细碎的光。

　　林方歇想起昨天在墙边，方辞野说那条手链断了几次，他找人重新串起来。

　　断了几次。

　　为什么断？

　　“林方歇。”

　　数学老师的声音突然响起，林方栖吓了一跳，转过头。老师站在讲台上，推了推眼镜：“下周市里有数学竞赛，每个班要推荐两个学生。咱们班我推荐方辞野，还有……”

　　老师的目光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林方歇身上：“林方歇。”

　　全班哗然。

　　林方歇自己也懵了：“老师，我……”

　　“你上次小测第三题的解法学得不错。”老师说，“虽然只做对了一半，但思路是对的。这说明你是有潜力的，只是不肯用功。”

　　“可是……”

　　“方辞野。”老师转向后排，“你平时多带带林方歇，竞赛培训你俩一起参加，有问题吗？”

　　方辞野站起身：“没问题，老师。”

　　他答应得太快，太自然，以至于林方歇连反驳的机会都没有。下课铃就在这时响了，老师抱起教案离开，教室里瞬间炸开锅。

　　几个平时跟林方歇不对付的男生嗤笑起来：“林方歇参加数学竞赛？别笑死人了，他连及格都费劲吧？”

　　“就是，老陈是不是老糊涂了？”

　　林方歇攥紧拳头，正要发作，一个清冷的声音插了进来：

　　“小歇的数学思维其实很好。”

　　是方辞野。他已经走到林方歇桌边，目光平静地扫过那几个男生：“只是不努力。如果认真学，不会比任何人差。”

　　这话说得太笃定，以至于那几个男生噎住了。方辞野没再理他们，转头看向林方歇：“放学后去图书馆吧，我从基础给你讲起。”

　　“我不需要。”林方歇硬邦邦地说。

　　“你需要。”方辞野的语气不容反驳，“除非你想在竞赛里考零分，丢全班的脸。”

　　“你……”

　　“六点，图书馆三楼自习区。”方辞野说完，拎起书包走了，留下林方歇一个人在原地生闷气。

　　程时轻凑过来，小声说：“其实……他说的也没错。你真想在竞赛里丢人啊？”

　　林方歇瞪他一眼。

　　“好好好，我不说了。”程时轻举手投降，“不过说真的，方辞野对你够意思了。换别人，谁乐意带个拖油瓶啊？”

　　拖油瓶。

　　这三个字刺痛了林方歇。他抓起书包，起身往外走。不想回教室，不想见任何人，他拐了个弯，往图书馆方向走去。

　　青藤高中的图书馆很旧，但藏书不少。三楼是自习区，靠窗的位置能看到操场和远处的香樟树林。林方歇推开沉重的木门，里面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声。

　　他扫了一圈，在靠墙的角落里看到了方辞野。

　　那人没在看书，也没在写作业，而是拿着一本很薄的书，封皮是淡蓝色的，上面印着星星和沙漠的图案。林方歇走近了才看清书名——《小王子》。

　　方辞野看得认真，睫毛垂着，指尖轻轻摩挲着书页边缘。午后的阳光从窗外斜射进来，在他身上镀了层毛茸茸的金边，连睫毛尖都亮晶晶的。

　　林方歇的脚步顿住了。

　　他想起小时候——大概是二年级的暑假，他和方辞野躲在邻居家的阁楼里，一人拿着一本漫画书。但方辞野那本不是漫画，是一本字很多的童话书，封皮也是淡蓝色的。

　　“你在看什么？”他当时问。

　　“《小王子》。”方辞野把书递过来，“我妈给我的，说这本书等她老了也要再看一遍。”

　　“讲什么的？”

　　“讲一个住在小星球上的王子，他有一朵玫瑰花，后来他离开星球去旅行，遇到了很多人……”

　　方辞野讲得很慢，声音软软的。阁楼里很热，风扇吱呀吱呀地转，两个小孩挤在一起，汗湿的胳膊贴在一起。林方歇听着听着就睡着了，醒来时发现方辞野还在看，看得很认真，连他醒了都没察觉。

　　“你看得懂吗？”他问。

　　“有些懂，有些不懂。”方辞野说，“但我妈说，这本书每长大一点看，都会有新的感觉。”

　　那是二十年来，林方歇最后一次看到那本书。

　　“站着干什么？”

　　方辞野的声音把他拉回现实。那人已经合上了书，抬起头看着他，丹凤眼里没什么情绪，但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很浅的弧度。

　　“过来坐。”

　　林方歇僵硬地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桌上摊着几本数学参考书，还有一本崭新的笔记本。

　　“从函数开始吧。”方辞野翻开笔记本，上面已经写好了大纲，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你初中基础就不牢，得从头补。”

　　林方歇没说话，盯着那本《小王子》。方辞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指尖在书脊上轻轻敲了敲：“怎么，你也想看？”

　　“不看。”林方栖别开视线。

　　方辞野笑了笑，没拆穿他。他翻开数学书，开始讲解最基本的函数概念。声音很轻，语速不快，每个步骤都讲得很细。林方歇一开始还心不在焉，但听着听着，竟然真的听进去了。

　　那些他以为早就忘光的公式和定理，在方辞野的讲解下一点点清晰起来。不是死记硬背，而是理解——为什么要这样定义，为什么这样计算，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一个小时不知不觉过去了。

　　“今天就到这里吧。”方辞野合上书，“明天继续。”

　　林方歇抬头，发现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图书馆里亮起了灯，昏黄的光线把书架投出长长的影子。

　　“你……”他开口，声音有些干涩，“你妈给你的那本《小王子》，还在吗？”

　　方辞野收拾东西的手指顿了顿。他抬起头，看着林方歇，看了很久，久到林方歇以为自己说错话了，他才轻声说：

　　“不在了。搬家的时候弄丢了。”

　　“哦。”

　　“这本是我后来买的。”方辞野拿起那本淡蓝色的书，“每年买一本新的，看到哪里，就想到哪里的那种。”

　　林方歇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他站起身，准备离开，方辞野忽然开口：

　　“如果你驯养了我，我们就会需要彼此。”

　　林方歇脚步一顿。

　　那是《小王子》里的句子，他记得。小学时方辞野给他念过，当时他不理解，问“驯养是什么意思”，方辞野想了想说：“就是建立联系吧。让一个陌生的人，变成世界上独一无二的人。”

　　“你说这个干什么？”林方歇没回头。

　　身后安静了几秒，然后他听见方辞野很轻的声音：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林方歇攥紧了书包带子，快步走出图书馆。走廊里很暗，只有安全出口的指示灯泛着幽绿的光。他一路跑到一楼，推开大门，傍晚的风灌进来，吹得他打了个寒颤。

　　手机震动了一下。还是那个陌生号码：

　　“明天要下雨，记得带伞。你小时候最讨厌淋雨。”

　　林方歇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他想回一句“要你管”，想回一句“别发这种消息”，但最后，他一个字都没打。

　　他抬起头，看向图书馆三楼那个亮着灯的窗口。

　　方辞野还坐在那里，侧影映在玻璃上，低着头，像是在看书，又像是在想什么。那条银链从袖口滑出来，在灯光下泛着细碎的光。

　　林方歇站了很久，直到路灯一盏盏亮起，才转身离开。

　　口袋里的塑料手链硌得他大腿发疼。

　　他把手伸进去，握住那串粗糙的珠子，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往上爬。

　　十年了。

　　原来不止他在记得。

　　原来有个人，用每年买一本《小王子》的方式，记得更久，记得更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