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照见太阳时》临池游

5、九月一日 “我觉得，

　　连城秋天来得早，刚步入九月，早晨就带了些凉意。
　　七点十分，踩点大王许青云准时出现在队伍的末尾。
　　她没待多久又被班主任特许上楼了，坐在二楼靠窗的位置看着。
　　身体不好加上校服不合适，她确实不应该出现在整齐的队列里接受两个小时的站队训练。

　　从窗边看，楼下的老师同学们像站成队列的小蚂蚁。
　　此刻没什么事做也不想学习的许青云靠在窗边慕安平的桌子上。

　　领导的讲话内容压根听不清，许青云百无聊赖地打开手机开始乱刷。
　　九月一日一般都不是正经上课，没什么好紧张的。
　　反正到了高中的最后阶段，这一年都是复习。

　　领导毫无意义的长讲话终于结束了，盛装打扮的主持人踏上主席台，宣布开学典礼正式开始。
　　原来主持的时候从上帝视角看是这样的，许青云抱着胳膊辨认着下面的不同人物。

　　华附的主席台比三中的要大，一般活动也都在大礼堂里举办。
　　红丝绒凳子上坐着乌泱泱的人，舞台周围设有专业的灯光。通常来说，作为主持人的许青云会提前换上正式的礼服，站在舞台最中央宣布典礼开始。
　　她很少以观众的视角看典礼，上一次还是在她高一入学的时候吧，之后许青云就包揽了华附所有活动的主持任务。

　　不过都是些过去的事情了，许青云坐回自己的椅子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你下来吧。消息提示班主任，许青云把手机静音揣回口袋里，不紧不慢地走出教学楼。
　　其他人站得板板正正，许青云便从后面绕过去了：“林老师。”

　　“要拍照做公众号的环节已经过去了，我想着你现在在楼上肯定没什么事做，站后面吧，接着路菲菲就行。”班主任正忙着给大群里发消息，“对了，我马上要去台上发言了，班长和体委看好纪律啊。”

　　“好的。”
　　“放心吧老师，大家都自觉，保证没问题！”
　　后半句是对路菲菲和陈奕说的。

　　张扬的红毛体委开学不得已把头发染成了不太引人注目的棕色，换上了看起来像老实人的黑框眼镜，许青云第一眼差点没认出来。
　　路菲菲倒没变什么样子，就是开学典礼要查发型她把斜刘海用夹子别上了。
　　许青云压了压帽檐，难怪老师要让她站在后面，这身打扮还真是……格格不入。
　　不过倒也不会有校领导说什么的，许青云知道自己现在还远在雁城的老妈应该已经和他们沟通过了。

　　林老师前脚刚走，后脚陈奕就姿态夸张地清了清嗓子：“咳咳，同学们，我们一定不要辜负我们林老师的期望啊，大家肯定都很自觉啊，别乱动，哪疼哪痒痒——忍着！”
　　“你哪里来那么多废话，闭嘴吧，下个环节要开始了。”路菲菲毫不留情地打了陈奕一巴掌，陈奕立刻不响了。
　　许青云站在队尾，看着前面整整齐齐并且鸟都不鸟陈奕的队伍陷入了沉思。

　　慕安平拽了把陈奕的袖子：“老狗来了，少丢人现眼了。”
　　许青云听到这不熟悉的外号抬了眼，如此“亲切”的外号，不知这老狗是何许人也？她把转学时见过的领导和这个外号对了一遍，大概是教导主任？

　　老狗人如其名，行不更名坐不改姓，姓苟单名一个茂字。
　　许青云看着那中年男人裹着不大合身的西装向这边走来。他矮小的身材配上稀疏的毛发，眼睛一横，还真像条凶恶的老狗。高手在民间，取名的艺术还得看他们同学啊，许青云马上理解了这个外号。

　　“老狗喜欢抓在校玩手机的，他那眼睛比狗鼻子还灵，连身经百战的陈奕都被抓了好几回。”路菲菲确定老狗从队伍前面走过去了，这才侧过身子压低声音和许青云隆重介绍这位主任，“被他抓了手机下场可惨了，主要是这家伙就住在学校里神出鬼没的，碰上他巡逻的大家都容易翻车。甚至，有一回查手机的时候，大家把手机藏在老师办公室边上暖气片里面了都被他抓住了，事后没收手机还每个人喜提了两千字检讨。”

　　许青云眉头微微一动，这听起来还是怪吓人的，难怪她来这几天看在学校偷摸玩手机的不多。
　　雁城的大部分学校对于手机的管理都不算严格，华附下课时间是允许用手机的，当然上课也有偷摸玩的。

　　她记得，考试那天下午她好像在学校里打电话来着，手机的屏幕里似乎映出了一颗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的秃头，该不会那天就是老狗看着她吧。
　　好在那天他没抓手机，许青云还是得时刻拿着手机保持和自己老妈的通讯的。

　　她的手在衣兜里动了动，指尖触摸到凉飕飕的屏幕，啊，是令人心安的重量，手机还是随身携带的好。
　　当然，前提是不要有人打电话来。

　　林老师发言的内容许青云听得不算仔细，大概就是激励这届高三咬紧牙关向前冲再创佳绩。
　　看同学们显然也是兴致缺缺的样子，许青云打了个哈欠。

　　学苗还是很重要的，她能顺利从雁城转到连城上学其中一部分原因就是她在雁城的成绩很好。华附的贯通班历年高考平均分六百六往上走，在其中也算中上的许青云认为这好成绩的出现并不完全取决于雄厚的师资和极强的软硬件支撑。
　　连城的高分很大一部分出自三中，三中的各选科A班更是被寄予厚望。连城乃至整个L省的高分区域都不是特别集中，目前看这个简陋的软硬件条件，三中的学生已经相当出色了。

　　许青云预感到自己接下来的日子可能不会像以前一样轻松快乐了，默默为自己点上了三炷香，跟随着大部队回班。

　　“来点人下去拿书，都数三十二本！来个十几个人吧。”陈奕借用了不知道哪个老师留在讲台上的麦克风，用戒尺假模假样地敲敲黑板，“按照皇上圣旨，剩下的做卫生，今天大扫除。”

　　他难得一呼百应，男生们没有几个乐意做卫生的，争着抢着出了教室门去搬书。
　　慕安平犹豫片刻——搬书和做卫生都算不得什么轻松的活计，他一直不明白为什么这些男生更热衷于纯粹的体力劳动。来不及停顿，慕安平已经被一只咸猪手拽住了：“走走走，搬书去。”
　　陈奕这家伙力气大着，不知道是无意还是有心，慕安平恭敬不如从命非自愿地走了。

　　“说起来，你还不太了解整个教学楼吧，下午我带你去转转？”见两个烦人的男的终于走了，路菲菲手上摆着桌子嘴里不停。
　　许青云正在她的指挥下把每个椅子摆得板板正正：“确实不怎么了解，那就麻烦了。”
　　“客气啥，三中这破地方虽然硬件条件不怎么样但是第一次来还真容易迷路。”路菲菲实话实说，她军训结束到开学的时候也搞不明白路，更何况许青云才刚来几天。

　　不一会，苦力们吭哧吭哧搬着书上来了，这边短暂的闲聊时光也结束了。许青云坐回座位，一本本清点书的数量，教材教辅混在一块几乎能压死人，每次核对这些东西都是个大工程。尤其是这次班主任不在，带着大家核对的班长路菲菲精疲力尽，因为总是有人分不清自己手上书的多少。
　　真正忙完已经是下午了，吃完午饭，路菲菲看了眼表：“你在这里等我一会，我回班先把剩下的事情处理一下，几分钟就好。”

　　路菲菲看起来习惯了这样庞大的工作量，班主任同时负责班级教学和年级事务的处理早已焦头烂额，压力自然就落到了班长头上。路菲菲办事靠谱，于是林老师也没有选新班长的打算。
　　回来的时候路菲菲并没有在原地见到许青云，她抬头张望了下确定自己没有年纪轻轻就不幸痴呆走错了路。

　　“走吗？”许青云从一旁的小卖部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还冒冷气的冰红茶，“要不要歇一会，吹吹空调？”
　　“谢谢。”路菲菲发现许青云递过来的饮料上还包着厚厚一层纸，感慨她真是细心。
　　许青云的神情还隐没在黑口罩和鸭舌帽下，什么都看不见的路菲菲却觉得她在笑。

　　路菲菲从小到大没遇见过许青云这样的同学，她性子好强又表现得外向乐观，大部分同学都能说上话，但是很少有一块的知心朋友。

　　陈奕这种不算——友情和悸动的爱情路菲菲还是分得很清楚的。慕安平是陈奕的朋友，可她的朋友呢？

　　后面的路上基本都是路菲菲负责介绍。许青云话不多，但不会让路菲菲的任何一句话掉在地上落个尴尬，哪怕是感慨天气真的很热这种。
　　许青云对大部分设施都不感兴趣，除了社团招生和年级光荣榜。她在文学社的简介前逗留了几十秒，又把注意力放在了红榜上。
　　物化地A班不愧是强班，理科光荣榜上许多同学都留下了名字，慕安平路菲菲等更是在前列，按照位次来看前三十？
　　绕了整个学校一圈后，路菲菲在教室门口停住了脚步。虽然是午休，但里面的声音不算小，勉强被门隔住，属于能接受的范围。

　　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开门进去维持纪律，却感觉到许青云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怎么了？”
　　“我觉得，能和你当朋友应该是件很幸运的事吧，谢谢你，班长大人。”许青云的声音如常，伸手替她开了门，教室里安静了一刹，又归于平常音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