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照见太阳时》临池游

4、八月三十日 什么也没有

　　许青云吸取了昨日的惨痛教训，三十号早晨买了啃啃啃的三明治揣在兜里，等到开考才开始偷偷吃。
　　监考老师换了个别的科的，忙着在上面电脑阅卷。这估计是个狠角色，下面没人造次，大家要么开着静音玩手机要么在底下悄悄地进食。

　　从初中开始，许青云最擅长的科目就是地理，她嘴里慢慢地嚼着嘎嘣脆的生菜叶子，不时一目十行读完冗长的题目直接提笔写下答案。
　　乱七八糟的洋流季风暂时不要在她和奥尔良鸡肉排作斗争的时候来添乱谢谢，许青云把卷子翻到背面叹息一声。

　　地理考试的时间过得很快，最有挑战的物理考试还是如期而至。
　　出考场的时候许青云神情恍惚，随着人流挤上了二楼。

　　“哎呦我天这个物理出题人咋又搞花活，我要发起拼多多砍一刀了！”不知谁大声抱怨着，走廊里认识的不认识的同学都附和着。
　　许青云伸手揉了揉还在发胀的太阳穴，身后有熟悉的声音传来：“你没事吧？”

　　“还好，考完有点头晕。对了，郑老师让你考完试去她那负责分卷子。”正好还不用上门去找慕安平了，她顺口就把老师交代的任务说了，成功转移了慕安平的注意力。
　　许青云目送着他下了楼梯，才忍不住隔着帽子摸了摸自己还在隐隐作痛的头，用脑过度果然很难熬啊，早知道还是听医生的多休息一年好了。
　　好在接下来应该是放假半天了，说什么许青云都不会再碰这些题目了。

　　许青云回了班，慕安平的位置还空着，但是桌上留着一张写了一堆字母的纸，上面标注是地理答案，好几个人围着看。
　　伟大的物理课代表为民奉献，哪怕是自己出去忙了依然把自己记下的答案放在了桌上供其他人参考。
　　初中时代起慕安平的地理就很好，看来高中也没什么变化。

　　等到那几个叽叽喳喳吐槽地理题难的男生走了，许青云大致扫了一下选择，大差不差。
　　于是她心情很好地把书包甩到肩膀上，压低帽檐离开了教室。

　　连城到底还是靠海的北方城市，中午的气温和绥阳雁城比都要凉快点，没到难以忍受的地步。
　　许青云下了地铁，炽热的阳光火辣辣地打在裸露在外的皮肤上，好在风一吹缓解了不适感。
　　找了个阴凉的大树下，她眯着眼掏出手机给奶奶发消息：我中午去商场逛逛，不回去吃饭，不用买东西吧。

　　二十秒左右，对面回复了语音：“不用了小云，我已经吃过了，今天天儿这么热别把自己晒着了啊，逛完早点回家，去哪个商场啊，一个人注意安全，要奶奶接你吗。”
　　不用，就在附近几百米，我逛不了多久，很快就回去。许青云慢慢地敲下这几个字，关上手机贴着矮墙的阴影前进了。

　　连城好像什么都没变，她慢悠悠地看着周围的街景。
　　十年前，二十年前……有个笑话怎么说来着？时间越向前推，连城越繁华。
　　不过这般不变的街景倒也是很容易勾起人的回忆了，许青云把那些营销号的话丢出脑袋，压低了帽檐。

　　熟悉的玻璃窗在中午明晃晃地反射着一片白色，烂尾的写字楼这么多年还是没有建好，废弃的碎砖沙土等还随意地堆在路灯下。
　　许青云四下看了眼，没有横冲直撞的外卖电动车，她腿一跨快速越过道路到了商场里。

　　商场里面冷气开得很足，哪怕是客流量极小的中午，开发商也没有吝啬于冷气，一进去冷得许青云身上都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答应过别人的事情一定要做到，这是身而为人的一种美德，尤其是答应奶奶她老人家的事。

　　里面的商户稀落了很多，相当一部分还在闭门装修，不过许青云儿时常吃的那几家快餐都还在。
　　“来一份联动套餐，明花星锦49那个。”许青云老早就算好了联动的时间，联动的店就在家门口，这种机会她肯定不会放过。

　　以前在雁城的时候，联动是永远抢不到的——雁城自由开放，年轻人们热衷于曾经被地视作异类的亚文化的占比更高，愿意为联动掏钱的人也更多。这也导致许青云每次有时间的时候联动的尾气都赶不上。
　　难得及时赶上，也算是扬眉吐气一回。没想到连城这一点比雁城要方便上很多。

　　许青云拿着自己的餐到了靠窗的沙发上，先插上柠檬红茶慢慢地吸了一口属于夏日的冰寒气息，然后才开始回复手机的消息。
　　由路菲菲牵线，她这几天加了好几个不太熟的班里同学，大家的问候语大多很客气，许青云也礼貌地一一回复。

　　班级群里弹出消息。
　　@所有人，明天早上毕业典礼升旗仪式，七点到校后把书包放在楼上楼下站队，七点十分升旗仪式准时开始不要迟到，周二至周五为正常作息七点二十到校。明天四点半放学，开学第一周没有晚辅导，九月三号社团选拔将利用课后时间，放学时间另行通知。这周要求穿夏季校服，怕冷的可以把秋季校服外套套在外面。
　　这公事公办的语气大概是林老师从班主任大群里转出来的吧，许青云把手机上的闹钟从六点三十改到了六点十分，拆开汉堡的包装纸。

　　学校放学稍微晚了点，现在已经过了正统的午饭时间了。
　　下午一点来钟的光景，连商场里都很安静，店里只有挂着的电视在循环播放当期的新品推送，但说实话许青云不觉得有人会对那种奇形怪状到难以入口的超辣鱼骨感兴趣的。她转了身子，背对着广告继续翻群。

　　没什么别的事了，校服估摸着要开学一周以后才能快递到家。
　　放下手机，许青云突然有点想看电影。

　　半小时后，许青云坐在了电影院第四排的柔软沙发上。她挑的是十六人的小厅，这个点没几个人看电影，同场的只有一个穿着三中校服的女生。
　　片子不热门，胜在是英语原版，演员演技也说得过去。
　　穿越到二十年前伦敦的女主不得已寻找回家的路，她跌跌撞撞地在雨里奔跑着，仿佛这样就能追上那个带着线索离去的黑衣人。

　　白色的闪光灯一晃而过，接着是汽车尖锐的鸣笛声，女主的惊呼在急刹声里被淹没。
　　许青云闭上了眼，按着自己隐隐胀痛的太阳穴。

　　她单薄的身影被灯光无限拉长，风雨扭曲了她在身后房子上留下的投影，好像下一秒女主就要从这个世间消失。
　　许青云的呼吸也变得粗重。明明她并不是在那样的一个雨夜遇到了影响人生的意外，但看到车子即将撞向人的画面时，她还是不可抑制地想到那一瞬间与死亡擦肩而过的惊恐。

　　从身体里涌出的鲜血正在覆盖她脆弱的外壳，强烈的痛楚渐渐变成不祥的麻木。
　　好在，勇敢的女主向前扑了过去，伸出双臂拦下了那辆车。
　　什么也没有发生，悲剧戛然而止。

　　许青云睁开眼，冷汗已经浸透了校服的衬衫，发尾黏黏糊糊地粘在脖子上。
　　突然，柔和的黄色灯光亮起，影片结束了。

　　画面里，女主奔跑在晴空下的山野，迎着风大声歌唱。
　　在那明媚的春日里，二十年前的雨已经变成了记忆里不需要再提起的东西。

　　许青云用手撑了下座椅的扶手，那边同校的女孩看了她一眼。圆圆脸，圆圆的眼镜，她看得出那人脸上有关心的表情，却迫于不熟没敢上前。
　　许青云也没有再露出什么异样的表情，帽子和口罩的阴影让她的神色晦暗不明。在轻快的旋律里，女主回到了故乡，观影的二人则一前一后地离开了。

　　商场里冷冽的白光照着，许青云有了回到人世的实感，把手机从静音调回振动。才三点五十，时间还早，只有两个亲人给她发了消息。

　　奶奶的消息是她出去转转和老姐妹聊聊天给许青云买点好吃的，回去没有人的话很正常。
　　妈妈的消息一如既往地简短：好好上学，钱省着点花。
　　许青云回了条谢谢妈妈，点击收款，钱包又充裕了些。

　　吃饭补充物质食粮，吃谷看书补充精神食粮。赶在开学前，许青云要把这些事都做了。
　　买谷很快，店里只有一款和她产品有关的混池，付钱的时候许青云不由得庆幸生在大热ip的产品永远不缺谷子。
　　出了经典的邪恶左位点赞图，许青云把它装回去和吃剩的联动套餐一起丢到书包的夹层里。

　　商场的书店不大，许青云结账的时候意外地碰见了刚才的女孩。
　　她挑了一本很有名的诗集，精装版，许青云恰好看过，很快收回了视线，为自己手里的悬疑小说付账。
　　不知是不是错觉，许青云感觉女孩也在看她。

　　不过一天之间能碰见两次也是挺巧合的，夜晚华灯初上，许青云坐在桌前给小说拆封时漫无边际地想。
　　要是没有那些巧合，这人世间很多故事都无法进行下去吧——比如她手里的这本书讲述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