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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9、永觅途(四) 绑架和求婚 ...
楼元盎梦见了楼艺胜。
她很少梦见他,更绝少有机会梦见自己变成了他。她的视线又矮又晃荡,一点点细微的响动都像打雷一样恐怖,可父亲母亲争论的声音,却又遥远得隔着山,什么字眼也听不清。
阿胜眼中的父亲母亲,应当就是楼初英和繁娘,可楼元盎望着他们,望着他们和楼彭与母亲相似的面容,心里知道他们是父亲与母亲,身体里对他们的亲切也催促着自己要去拥抱他们,但望着他们狰狞的表情,还有那些听不见的声音,她只感到恐惧。
家里,是又出事了吗……他们,又要送走我吗?
那时,楼初英会牵走她,牵不走,就会抱走她,然后用少年尚且温柔青涩的嗓音不停地宽慰,像是永远在枝头不停吵闹的麻雀。
但楼艺胜没有兄弟姐妹,至少大家都认为没有,甚至有时候楼元盎也会这么认为,他一个人长大,是如此孤独。
没有人会在这个时候带走他,带他远离所有的争吵,也没有人会抱着他入睡,为他编织一场一场不可能的梦。
他只能一个人看着,眼前的父亲横扫一切,把屋子砸得支离破碎,被暴吼的母亲没有无声流泪,居然揪着她的丈夫大打出手。
他一个人站在那里瑟瑟发抖。
他祈求,姑姑……哥哥,你来救救我。
然后他眼前黑蒙。
梦是感觉不到疼痛的,至少□□上不会,可他知道,有人在用细细的针,密密地扎入他的后背,有人在用坚韧的绸缎,紧紧勒住他的脖颈,有人在把他,往冰冷的水里泡。
然后他连尖叫都失去了响度。
楼元盎霍然惊醒。
她早不记得幼年发生的所有事了,只在有一年,楼初英再次亲送她回高陵时,被自己一遍遍质问后提起,在她三岁半的时候,楼家还远没有今天的荣耀,缠身的只有数不尽的麻烦和仇怨,老太爷在宫里,太老爷在塞上,父亲外放不在家,楼修能等各房宗亲也天涯散落,只有母亲与楼初英和她在一起。
然后她丢了。
这无疑是一场绑架。
楼元盎早就把那所有的不愉快统统忘却,但楼初英记得。
这几乎是他少年时代最严峻的一场暴乱。
然后现在,恍如又要降临在年幼的楼艺胜身上。
楼元盎坐起,拢起衣物刚要起身,就看见窗外有人打着灯笼跑过,她连忙大喊:“小荷!”
挑灯跑来的就是小荷。
“姑娘!”
“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小荷摸出一份已经被她捏得有些皱皱巴巴的信,“姑娘,这是……这是东宫送来的。”
“东宫?”楼元盎刚要接信的手一顿,脑子一乱,即刻有些暴力地把信拆开。
上首的第一个称呼是“元娘”。
是阳寿公主亲笔。
屋里的灯次第点亮。
小荷紧张地看向面色凝重的楼元盎。
“阳寿公主希望我能带走信阳郡王他们几个小孩子。”
“公主她……”
“她也觉得东宫没有胜算。”
言闭,楼元盎低声骂了一句,然后就要穿衣。小荷被她话中的死意骇得腿脚僵硬,缓了片刻这才听见已经忙忙碌碌收拾自己的楼元盎口中骂着的,全是“郑弥那个疯子”。
他可不就是个疯子,不仅楼初英觉得他疯,他还把东宫吓得不清,连阳寿公主都在惊慌之下犯下了如此愚蠢的错误,真不知道其他人,会否也要被这个疯子折磨得只求速死。
可楼初英——
楼元盎无奈,翻出楼初英留给她的印信和小荷还回来的郑弥的玉牌。
握着他们的东西,总感觉自己双手攥着他们落败后的残肢。
都是如此冰凉。
“姑娘……您要做什么?您要答应阳寿公主吗?”
楼元盎深吸一口气,“我要回去看看阿胜。”
**
东宫以外的喜色,已经无法用礼数弹压了。
金蝉寺里气氛,是柳术跟着柳衡上一迈进寺门就能感受得到的。他跟着柳衡上一一见过他的门生故吏,甚至见到了略显亢奋的梁寿彤等人,然后在他们老一辈聚拢前,柳术识相地退下,与曾经的礼部同僚们晃到了一处。
然后他就听见了郑弥抱恙的消息。
他们有些人还有更灵通的消息,说郑弥的抱恙实则是郑家文武两支内斗的结果。他们指着众人间大笑不止的郑郃、郑邯兄弟,再度提起作古已久的郑珩留下的两个儿子,在雍王风头又盛的时候,背刺了他们的堂兄弟郑弥,转而和雍王的母家、也就郑氏文支筹谋。
柳术听得心惊。
碍于自己和郑弥的那些过节,他不敢明目张胆地打听郑弥的现状,却也隐晦地猜出,他现在卧病在床,甚至是被软禁在家,情况不容乐观。
他们继续聊着郑弥的僚属们,也一个个被郑家人生吞活剥、动弹不得,可柳术一刹那想到了楼元盎。
如果郑弥到了这个境地,那楼元盎要怎么办?
他不敢想象高悬的明月,或也将堕落人间。
柳术失神,再度冷静之时,就发掘周围所有人的声音都小了些,目光全都凝聚在游廊上,众星捧月的几个人。
他看见了楼初英。
楼鹰腾、楼彭、楼初英父子三代齐出,柳术只能看见楼初英。他们的服色都因为各种重孝而变得格外浅淡,尤其是楼初英,月白不是白,他官场久历,也早不是十来岁风华正茂的少年人,可见他素服着白,偏有谪仙之感——
直让他想到楼元盎。
楼元盎她,还好么?
楼初英也注意到了他,他们互相颔首。
然后所有部院门前骑马的大人物们,粉墨登场,太子、雍王、蜀王、各位小郡王,梁家、楼家、郑家、崔家、韦家、张家,首辅、内相、公侯、尚书;今日胜过寻常大小朝会之处更在于,他们的儿孙,那些在梁柱崩塌后重挑大梁的人物们,那些或年轻或已开始衰老的男人们,也次第而来。
他回到柳衡上身边。
他也是其中一员。
他斗胆,在皇帝驾临后瞟向圣座上那个衰朽老头的脸色。
他已经大不如前了。
**
楼元盎即将抵达化隆城时,天光刚刚擦过城楼,他们险些与一队森严人马错身。
楼元盎有些疲乏,却霎那间回头朝那些人大喊:“阳寿!”
为首骑马带着兜帽的女子猛然勒缰绳,一整队人马即刻停住。
“元娘?真的是你元娘!”
楼元盎掉头,催马跑至形容仓促的阳寿公主身边,“你们怎么出城了,城里……”
“来不及多说了,蜀王一直盯着东宫,我们出来时已经惊动了他们,恐怕他们很快就要追来。”匆忙解释着,阳寿还要安抚被侍从绑在身上颠簸得十分难受的信阳小郡王。
楼元盎回头朝一个首领打扮的人喊了声,那人跨马奔来,听凭吩咐。
“拨两个人,带几位殿下回庄上。”
那首领蒙面,眼睛里却全是质疑,但既然她手持的是郑弥赠与的权柄,他便只有听凭调遣的天命。
“元娘,你不与我一起走吗?你现在还往城里跑什么,化隆城马上就要乱了——”
楼元盎按住阳寿公主的手,“殿下,我们有缘再见了。”
说完,除了两个引路人,楼元盎带着剩余的骑士掉头继续往化隆城奔袭。回家的一路上,果然遇见了向西追进的王府人马,但这个时候,也不需要管是蜀王府的人还是雍王府的人乃至皇城兵马司里雍王派的走狗,他们谨慎地闪避,一直到楼府偏门为止,躲躲藏藏,却还是无法遮掩如此眨眼的行马。可饶是他们费劲了心思,加紧了步伐,却还是没有赶在楼家人出门前往金蝉寺前抵达。
甚至于出于各种朝谏礼节,楼元盎抵达时,楼初英等人已经出门将近半个时辰。
楼元盎顾不得太多,跳下马就往府内奔去。楼府家丁对于门外神兵天降的一队人马十分畏惧,但他们认得楼元盎,那个在长公子令下、这一整座楼府里最尊贵的女人。
没有任何阻拦,楼元盎长驱直入,直奔后院。
“繁娘?繁娘!阿胜!阿胜!”
她一路跑一路喊。
“阿胜?阿胜!我回来了阿胜!”
“元姑娘回来了快去通报!”
“元姑娘回来了!”
“快去告诉卢娘子快去!”
楼元盎在周遭奇怪的氛围里刹住脚步。
她霍然回头,喊住匆匆而过的一个侍女,“卢繁在哪里?楼艺胜在哪里?!”
那个小侍女被楼元盎的表情骇住,仰着头,一霎那蓄满了眼泪,“小……小公子……”
“元娘!”
楼元盎循声望去。
繁娘形容惶恐,泪流不止,几乎要到崩溃的地步。
楼元盎急急奔去,“繁娘!阿胜呢?”
“阿胜他丢了……他不见了……我翻遍了家里都找不到他……”
**
唱寿的流程格外繁琐枯燥,尤其柳术还曾经供职礼部,对于这些礼数最清楚不过,故而这些繁文缛节对他也最折磨不过。
极度的枯燥就会催生对刺激的极度渴望。
皇帝瘫坐在龙椅上,却要面壁参禅,老而信佛也就罢了,如此需要宁静启迪的行为,他却要朝中数一数二的大人物们作陪,六部九寺的首脑,再把内阁中人喊上,几乎威压半个朝野的老爷大人们就通通被皇帝把握——
被“关押”入那整修一新却仍显逼仄的佛殿内,为皇帝身边的亲军卫所监视掌控。
所有人脸上——那些纵横官场、叱咤风云的大官们,无一不显出蹊跷来。
柳术与这些人相比,年轻得比初晨的露珠还要清亮,柳衡上拍拍他的肩膀,没有多留一句话,就这样撂下强装镇定的他,规行矩步地跟着并肩而行的梁寿彤与楼鹰腾走去。
周围世家子见自家长辈被迫离席,无一不露出焦躁之色来。
他们走了也罢了,独独留下了太子和雍王,还有一众你死我活的宗室子。
所有人面面相觑。
而那头的太子和雍王,就在皇帝才走的半盏茶功夫里,又争锋相对起来。
所有人的呼吸更放慢了两拍。
柳术默默地往人群之外退,退至廊下,差点没注意撞翻一盆新栽的菊花,抬头却见永远都该为人群追捧的楼初英,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站到了他的身边。
他拢着袖子,淡淡道:“这盆花不该往西边摆的,频频叫人撞上。”
柳术垂眸看看花,又抬头望望台阶上的他。
楼初英微一颔首,旋即转身走开。
西边。
顺着楼初英的背影,柳术往西边、那游廊深幽的方向望去。
他记得和楼元盎来金蝉寺,曾经携手误入的禅房就在大殿的西侧,也就是在那里,他们碰上晦气的郑孚等人。
不该往西的,只是一盆花么?
听见有人提到自己的名字,柳术回望,那一群人已然争论到了东宫要为福阳郡王迎娶柳家女。今日福阳郡王也在,兄弟里面,他排第三,天时地利人和,没有一样能占,皇太孙亡妻无子,他的二哥泰阳郡王新婚燕尔,后头的弟弟妹妹更是多得数也数不过来。
他们放肆嘲笑,河东柳家的女儿,身价已经跌宕至要下嫁一个平平无奇的、和皇位毫无相干的郡王来为娘家振脸面了么?有人笑,好歹是宗室,他日落罪,那就是玉牒上的郡王妃,也是要一并软禁处死的。
然后太子险些被气得砸了杯子。
蜀王又点出楼初英,问他身有重孝却仍不老实,妄图通过救福阳郡王施恩东宫,现在可曾后悔?又或者后悔于将自己和离归家的妹妹,嫁于现在已经伤病复发、连床也下不得的郑弥?
他们放肆大笑。
柳术看向郑郃、郑邯两兄弟嘴角的讥笑,又看向愤恨不满却极力克制隐忍的福阳郡王,最后将视线投到了重新回归所有人中央的楼初英身上。
他仍然云淡风轻,自斟自酌。
因为这张和楼元盎多有相似的面容,柳术的心情忽然就平复下来。
但时局给他平复的时间太短,吝啬到只是楼初英半杯酒下肚,乌压压的甲士就转眼间包围了露台庭院,白刃森森间,蜀王为他的兄长雍王举杯,身边亲信则捧上一纸罪状。
细数东宫暴虐,又在谴责楼家媚上、助纣为虐时,即刻斩杀了几名拱卫太子的兵士。
见了血了。
蜀王称陛下为太子挟持,他们要替天行道,当即又亲自杀了几名出声质疑的官员。
所有人成了惊弓之鸟。
雍王拔剑,剑尖挨个指过了冷汗连连的太子、面无人色的皇太孙和两位郡王,他毒蛇般的目光,甚至滑过了远处的柳术,但剑尖最终还是指向了杯酒不停的楼初英。
雍王笑道:“楼始美,今日你来,我甚为欢喜。当时听闻你不来,我十分可惜。”
楼初英端着酒杯,在雍王步步逼近之时,缓缓垂首轻笑。
雍王继续道:“那年我诚心要求娶令妹,望你传音,你断然拒绝,而今元娘闺中待嫁,你若愿意辅佐与我,我必立她为皇后。”
闻言,便是柳术都觉得这个雍王,是真疯了。
皇帝生死未卜,那一群相公们生死难料,他却还有这个闲心,要向楼初英求婚。不错,是向楼初英求娶楼元盎,就像谁也没有想到的那样,在很久之前就向楼家求婚被拒。
他的王妃呢,他王妃母族呢,还有他的那些儿子女儿呢,他们可都还活着,皇位还悬而未决,他就敢以皇后位利诱楼初英。
楼初英敛颌,端着酒杯站起。他的手极稳,盛满的琼浆液面没有一丝摇晃,可液面倒映出雍王的目光,却开始发亮。
汇报一下进度,《怀袖盈香》正式改名为《莲花去国》,国庆真的是给写美了,每天都几乎万字打底,现已写至第二十七章,只是《莲花》要和大家见面,估计要2027年的冬天了
目前在争取一年一本这个样子,但也有可能做不到
祝我三次元的一切顺遂吧
感谢你们的相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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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永觅途(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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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后续会更新番外~ 预收:《莲花去国》 新文《清晨等身》 长期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