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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8、永觅途(三) 现在,当下 ...

  •   中秋之后,楼初英还是亲自来了一趟看望楼元盎。

      他只在很小的时候被楼夫人带来过一趟,所以这里对于他来说,就是个全然陌生的新地方。但他对一切曾令柳术喟叹的造物不感兴趣,他只感慨于楼元盎的舒展,如同自在生长于悬崖之上的野草花。

      他来的时候,庄里有些乱,至少他看见的是一片忙乱,连他的妹妹,楼元盎,都是神色焦躁的。她蹲坐在矮小的胡床上,在廊下,在一盆冷水里洗手,鲜血不仅沾染着她的双手,还浸透了她的袖口。

      看见血,楼初英脑子一嗡,却在头脑彻底被震惊和担忧冲昏前,听见了一声清脆的婴啼。

      小荷不知从哪里跑了出来,高笑着喊:“生了生了!是个小女孩!”

      楼元盎猛地抬头,却看见了站在对面风尘仆仆的楼初英。

      她脸上的笑僵硬了一下,最后彻底绽开,“小荷,家里来客人了。”

      理清了事情的真相,楼初英强行放下心,径直走到楼元盎面前,“我成客人了?不该是家人?”

      楼元盎笑笑,撩起腿上的裙裳随意地擦擦手,“你怎么来了。”

      “来看看你。”

      楼元盎起身,那边小荷忙着挨个递信,大家喜气洋洋的,倒没人听见楼元盎这不大不小的吆喝,楼初英带进来的人也不多,混在人群里,他们也没有发现不对。

      她们都太高兴了。

      楼元盎也望向那一片的欢腾,“看到了?”

      “嗯?”

      “看到我了?”

      “嗯,看到了。”

      楼元盎朝楼初英一笑,“那你可以走了。”

      知道是玩笑,可楼初英还是感到有些难过,他作势要走,笑着扭头问楼元盎:“那我真走了?”

      楼元盎笑了两声,那边的小荷终于发现了楼初英,连忙夹着尾巴紧张地小跑过来请安,“见过长公子。”

      楼初英摆手,楼元盎道:“她还好吗?”

      小荷笑得见牙不见眼:“她很好,声音非常响亮——”

      “我是说,当母亲的她。”

      小荷笑道:“也很好,大夫就在边上呢,目前还没有不好的迹象。”

      楼元盎点点头,小荷又问:“姑娘,你要不要抱抱她们?”

      “嗯?”

      楼初英却困惑于,“她们?”

      **

      确实是她们。

      两个女孩和一个男孩。

      临产的母亲除了一个是庄里的女仆,剩余两个都是临近田庄里的平头百姓,被出门的小荷大发善心,捡了回来,一个胎大,一个胎位不正,如果没有庄里常驻的这位老大夫,大概率都要难产。

      虽然她们生得也很艰难。

      小荷无数次自责于自己给楼元盎添麻烦,万一这俩孕妇死在庄子上了,那恐怕要有天大的麻烦,又万一孕妇在来的路上有个好歹,她又要给楼元盎添上更大的麻烦。

      总之,她后知后觉才知道,她发的善心,可能惹来多少麻烦。

      楼初英也注意到了这个,但不过目前一切顺利,他就没有再多嘴坏了楼元盎的心情。

      抱着刚出生的小孩,楼元盎真的特别高兴,他看得出来。

      她开始思念母亲,他也看得出来。

      等她的思念让她重新脆弱,她送走那些已经让她感到负担的婴儿,楼初英这才出声:“早些送她们走吧。”

      楼元盎点头。

      “我能帮忙吗?”

      “不必,让郑弥的人去送。”说着,楼元盎拽下腰间挂着的一张小巧的玉牌,又喊来了小荷。小荷知道这是郑弥给她的信物,也是调动这一队护卫的令牌,便小心地揭过,不敢瞥楼初英的脸色,就迅速地退下。

      楼初英眼睛尖,看得见玉牌上雕镂的一个“郑”字,心下了然,就不再管,只重新捡起落地的话题,“对了,菀娘收到了你的礼物,想要见你。”

      “以后吧,会见面的。”

      楼初英点头。

      楼元盎坐了下来,见楼初英站着,又站了起来,问:“你要在这里过夜吗?我让他们去准备。”

      楼初英委婉道谢:“不了,就不麻烦了。”

      楼元盎点点头,重新坐了下来。

      楼初英看她精神低迷,辞色间和自己的疏远更胜,那种皮肤蚂行般的失落便再也无法忽略,他只能用表象上更加过分的笑意掩盖,他在楼元盎对面坐下,“但元娘能让我蹭一顿饭吗?”

      “这是自然,总不能让你饿着肚子,晕在路上,回去我要如何跟阿胜交代?”

      楼初英不止笑:“我倒还没有文弱到那个地步,且就算晕了,那坏家伙只会高兴,手舞足蹈,上蹿下跳,因为我晕了,就没人天天盯着他催他功课了……不过他想你了。”

      楼元盎微笑起来:“他还好吗?”

      “嗯,很好。”

      “繁娘呢?”

      “也很好。”

      楼元盎起身推开窗扉,“想来其他人也不需要我问了,都很好。”

      楼初英撑着桌子转身往她,“有一个人你还没问。”

      外面的风有些大,楼元盎还没撑起支杆,另一扇窗面就要不停地往回拍打,铜环“咣咣”地不停拍击,窗面又“砰砰”地不停颤动,楼元盎的袖子被秋风灌满,“呼呼”地不停鼓胀。

      楼初英走到她身边,按住那一面又欲合拢的窗扇,又搭起了支杆。

      长风席卷,扑面而来,他们都被风迷住了眼,楼元盎的声音也即将为风吹散,但楼初英听得及时,也看得见她嘴唇的形状。

      “是你吗?”

      楼初英低眉笑:“是啊。”

      楼元盎胡乱捋着自己到处乱飞的头发,“你很好,我看见了。”

      楼初英笑出声:“是啊,看到你过得好,我也就很好了。”

      “我其实过得一点也不好,这里离化隆还是太近了。”

      楼初英眼见着她脸上的笑意还是那般浅淡,掠过皮肤的秋风却霎时间冰凉下来。他转身,绕开窗口,却让这些风把不远处桌上的纸张吹得哗哗乱吠,楼元盎撤下撑杆,两扇窗就被风用力阖上。

      她扣上窗,声音还有些虚浮,“本想透透气的,结果风这样大。”

      楼初英道:“你还是放不下他。”

      楼元盎沉默地,在狂风呼啸的窗边坐了下来。

      楼初英望着她半边的脸颊被夕阳点亮,两只瞳仁却黑黢黢不见一丝光华,不禁叹息:“其实只要你放下他,你就能得到平静。”

      楼元盎没有回应。

      “当你的心再也不会为他的安危牵动,他就不会再临险境。对了,我听说他要再婚了,柳家为他说的是范阳卢氏的女子。”

      楼元盎的表情没什么变化,她回望向面容并不甚清晰的楼初英,平静道:“这是好事,他自由了。”

      “他也安全了,郑弥不会再为难他了。”

      楼元盎的嘴角抽搐一下,露出一个有些怪异的笑容来,她深吸一口气,“不过,如果真有那么一天,你能最后保他一次吗?”

      楼初英没有多想“那么一天”究竟会是哪么一天,又或者会在什么时候到来,他没什么犹豫地应承:“好。”

      “前提是你自己平安。”

      楼初英笑:“那是自然,我有太多,舍弃不了的人物了。”

      楼元盎垂眸,紧攥的指节缓缓松开,“千秋节……你们会有事吗。”

      楼初英长息,声音没有多么笃定,但他站在那里,就能让人感受到无比的心安,“或许吧,不过元娘,你信我的话,那就不会有事。”

      “我不会再相信任何人了……尤其是你,楼初英。”

      楼初英垂落眼底的情绪,“是我无用。”

      “不是,只是我信你太多次了,从小到大,你每一次离家,我都坚信你会平安归来。”

      楼初英有些恍惚,却摊开双手,朝她展示自己的完好,“我难道不正平安归来了吗?”

      “每一次……”

      “每一次。”

      “若我们都是草原上的动物,我们家,也该是头狼了,却也逃离不了这种朝不保夕的恐惧。”

      “元娘,就算是皇宫里的陛下,也要做好一觉不醒的准备。”

      楼元盎望着哥哥的眼睛,也闪烁出与自己如此相同的泪意。

      他慢慢地说:“没有谁知道,朝阳和死亡,哪一个先行来到,所以每一次,都要做好最后一次的准备。”

      楼元盎仰头,按去内眦涌起的眼泪,“所以,你来,也又要和我告别。”

      “不停地和我告别……”

      楼初英手肘抵着墙板,笑盈盈地问:“那元娘不期待和哥哥再次重逢吗?”

      楼元盎捂住眼睛,“不期待,我一点也不期待,我希望你们永无音信,或者你们这些祸害长遗千年让我觉得天道不公,让我每天都诅咒你们怎么不去死……”

      “哈哈——”

      楼初英背靠墙壁,撑着脑袋望向楼元盎笑。

      他好像重新看见了多少年前,在离群索居于高陵舅家的那个小姑娘,他的妹妹。连续好几年,他们只在年节前夕相见,然后在年意淡去的春天告别。后来她又长大了,在化隆城呆的时间会更久一点,但他们依然没有过,在秋天告别的经验。

      人生的秋天还远,但楼初英也不知道这个秋天会有多么漫长,又或者,楼家也将停留在这个秋天。

      “楼元盎,无论如何你都要好好的。”

      他很少叫她的名字,他们的名字都是如此相称,元盎,初英,甚至是始美,都有最好、最有希望的寓意。每次想到她的名字,他便会想到自己,多么好的名字,多么充满怜爱疼惜的寓意,却只会让他感到痛苦如此无垠,简直要把他吞没。

      “不会好的……你不知道覆巢之下——”
      “所以你时刻都要准备离开,郑弥可用,就用他远离化隆……”

      楼元盎咽着苦泪狂笑:“你还不知道吗,楼家就是你,你就代表着楼家,楼家灭了,你就会死,你死了,楼家也无法存在。可你死了……在这个世界上我就再没有至亲之人,便再也没有人会真心待我……”

      “还有高陵,还有舅舅他们。”

      “他们也没法活的,楼家的人没有那么高尚,楼家有难,他们甚至会先被开刀——”

      “还有郑弥……”

      楼元盎一味摇头。

      “至少还有柳术。”

      楼初英看见,楼元盎长久的沉默随着身后的秋风狂舞。

      “你永远可以知道,他的心是真的。”

      楼元盎抚去自己脸上,开始灼痛的泪迹。

      “谁的心是假的呢?只是什么也做不了而已……我很早就,不,我从来都做不了什么。”

      “元娘,你不必要去做什么——”

      “什么都不做?”楼元盎的痛苦,终于在她虚捧着的手中肉眼可见了,但她虚捧在怀里的,是还在原位尽心尽力鼓动的心脏。她用力攥着心口,“要努力活着,它才会跳动不止,我要努力地让它不要死,我才真能拥有它……”

      “就算母亲不在了,她也依旧爱着你。”

      眼泪像雨水一样打下,噼噼啪啪。

      “楼初英,你不要提起她了,不然我只会去恨你。”

      楼初英无声微笑:“那也好,如果恨能让你支撑下去的话。”

      “你真的太残忍了……你从来都是这么残忍。”

      楼初英走近,可在真正靠近她的时刻,缓缓后退。

      “楼元盎,我从来都只希望,你能享受此刻,你能每时每刻都欢欢喜喜的,不要去担忧未至的将来,不要去悔恨已过的曾经,也不要担忧真心的遗丧。”

      他缓缓蹲下来,向去握住她的手。

      可他还是放弃了。

      她捂着自己的眼睛,捂着这一处永远不能愈合的伤口。

      楼初英站起,放下自己握在手心许久不肯放下的印信。

      “人力有穷,但至少能够确定的是,现在,当下,一切都是真的。”

      他要在夜色彻底笼罩京畿之地前重返化隆,所以此刻,他不得已走至门边,最后呼吸一口和自己唯一至亲之人共享的一片宁静。

      他回望楼元盎在暮色中混沌的身影。

      刚出生的婴儿光光通过面容是分辨不出男女的,甚至在她还牙牙学语的年纪里,在她还没有出落成一个漂亮水灵的姑娘前,他们兄妹两个的面容一直都是相似的。

      一直都是一种,模糊去轮廓的相似。

      此刻,早已因为美貌气势而与自己分道扬镳的她,重新模糊去了棱角。

      “楼元盎,你知道的,哥哥的心也是真的——我们都深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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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后续会更新番外~ 预收:《莲花去国》 新文《清晨等身》 长期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