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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永觅途(五) 最后,我愿 ...

  •   楼艺胜丢了。

      如同她小时候那样,一个眨眼,就人间蒸发,恍如是上天降下了神罚,要让他们亲人永世分别。

      楼元盎整个人恍惚了片刻,又在繁娘止不住的抽泣声里被迫清醒。但她如何清醒,她差点南辕北辙地往后院深处走远,直到那一种多少年前侵蚀尽楼初英的噩运恐惧,重临于和他血脉相通的姊妹身上,楼元盎恍如觉得自己不是自己,而又被那个尚且年轻无力的楼初英附身,消失的阿胜也不再是阿胜,而是多年前的自己楼元盎。

      她转身,疯狂地往院外跑去。

      她要找到楼艺胜。

      她必须找到楼艺胜。

      **

      柳衡上来过金蝉寺,却从未以这种姿态,穿着隆重的朝服,登临佛门清净之地。

      周围的和他同朝为官几十年的老人们,也明显和他一样无法适应。

      无法适应于,在佛祖的注视下,延续污秽的朝堂上污秽的一切。

      却只有晏平帝。

      听宫里传来的消息,皇帝的眼睛很早就不大行了,大殿里灯光不甚开明,他的目力如此贫瘠,看不见佛祖的慈悲,便能自欺欺人地做唯一的自在人。

      大内宦官代他叩拜,代他进香,他木头般,拖着沉重的身躯,站在最中央。

      “陛下,佛祖显灵了。”

      “哦?”

      宦官答道:“从左到右,一根比一根长。”

      晏平帝道:“那就是功德香。”

      宗人令连忙起声唱贺:“陛下万岁。”

      所有人忙着捧场。

      “什么万岁,张口就来。”晏平帝抬抬手,所有人谨慎地抬头望着那宦官,也就只有那宦官能明白皇帝的意思,连忙亲手各递了三支香,递到一左一右、分立两端的梁寿彤和楼鹰腾手中。

      梁寿彤是首辅,宦官首先给他递香。

      “二位大人是朝廷的肱骨,陛下赐福,允二位代家族向佛祖进香、祈求恩德。”

      梁寿彤和楼鹰腾对视一眼。

      梁寿彤首先请火进香,香燃了起来,却侧身朝晏平帝稍拜,“身为大楚的臣子,微臣不敢先求家族,微臣唯望陛下百岁,生民安康,天下升平,永济万年。望佛祖,垂怜。”

      晏平帝背对着所有人,柳衡上无法窥探皇帝的神情,但楼鹰腾脸上的那种从始至终就没变过的凝重他清清楚楚,还有他的儿子楼彭在瞬息间变换了不知多少次的情态,他更是一目了然。

      他很早就感慨自己的儿子没有楼鹰腾的儿子会折腾,这是他的福气,可眼下,又有些妒恨于这个姓楼的中年男人,如此轻而易举就能在这片殿堂据有一席之地。

      或许正因为他不如楼宗和,也连楼鹰腾也比不过,所以他的儿子也比不过楼彭,甚至他的孙子,也比不过楼初英。楼鹰腾这个人,是在场所有人里,仅有的几个上阵杀敌、割过敌首的,他又是仅有的那几个行伍出身的里面、能端起笔、写得了字的,柳衡上服他,此时更佩服于他的岿然不动,举手投足间,没有半分对背叛恩师、倒害同窗的故人的鄙夷。

      楼鹰腾也引燃了线香。

      但他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朝佛祖下拜。

      晏平帝的耳朵不聋,很快就让宦官去看二位大臣请下的香象。

      “回陛下,梁大人请的是莲花香,楼……楼大人——”

      “怎么了?”

      所有人都翘首愿望楼鹰腾身侧的那三支细弱的线香,右边的那根略短于另外两根,懂佛的几个大臣脸上的表情顿时难看起来。柳衡上不懂这个,却也不瞎,看得懂人脸,便知道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宦官捏了一把汗,强行镇定的回话:“是……是孝服香。”

      “孝服香?”

      晏平帝皱皱眉,底下梁寿彤带进来的两个儿子脸上,明显露出了兴奋神色。

      楼彭似也有些慌乱,赶忙看向父亲,可楼鹰腾只是冷冰冰地站着,全然一幅漠不关心的态度。

      晏平帝让宦官搀住他,缓缓转向垂首默立的楼鹰腾,“朕记得不错的话,今年你家,可是办了两场白事。”

      “正是。”

      皇帝幽幽长息,“方才你求的什么?”

      “末将承陛下恩德,向佛祖祈求保佑家族。”

      梁寿彤脸上的肌肉都不自主抽搐了两下。

      皇帝轻呵一声,“那让你家一年之内办三场白事,倒显得朕的恩德过于浅薄,让佛祖不齿了。”

      楼鹰腾一掀袍角,赫然跪下,身边的楼彭也匆忙跪下。

      “起来吧起来吧,朕没有那么不通人情。梁卿——”

      在楼氏父子衣袍掀动的细响里,梁寿彤克制着无论何时压过楼鹰腾一头而无可避免的沾沾自喜,朝皇帝躬身,“陛下。”

      “梁卿所求为佛祖认可,为天下前驱、献身百姓,梁卿奋不顾身了。”

      “此乃微臣毕生所求,只要能让朝廷好、百姓好、天下好、大楚好,臣等死其何惜。”

      “好一个‘死其何惜’,都听见了,佛祖在上,让梁卿为苍生殉吧。”

      一瞬。
      两瞬。
      三瞬。

      柳衡上差点反应不过来。

      苍生殉?

      柳衡上霎时间浑身冰凉,下意识地护住自己的心脉,连连后退要躲到殿上顶天立地的粉金柱后,却见柱后昏幽之地,不知何时蹿出鬼魅二三人,眨眼之间,便将尚且恭身下拜、风姿依然的梁守彤捅了个对穿。

      梁家人尖叫起来。

      所有人都惊骇得喘不过气。

      只有晏平帝,缓缓朝佛祖合掌敬拜:“我佛慈悲。”

      **

      楼初英端着的酒被举到了雍王面前。

      这几乎是举杯祝酒的一个姿势,少有人会质疑这个姿势下的成交意味。这个时候顺坡下驴,倒显得楼初英颇识时务,所有人看向太子的目光里都饱含对他大势已去的怜悯意味。

      但变故横生,本该敬向雍王的酒被楼初英翻手砸碎在地,溅起的碎片伴着飞洒的酒液,逼迫所有心跳骤停的人闭眼后退,又正是这样的一个闭眼间隙,上一刻言笑晏晏的贵公子,下一瞬便劈手夺过了宝剑扼住人质咽喉。

      攻守之势调转,楼初英将吹发可断的白刃抵在了雍王因为惊恐而剧烈收缩的脖颈间。

      不知是因为楼初英的手不稳还是雍王的挣扎过于激烈,白刃红血,刺眼得惊起了雍王手下所有人的刀锋。

      太子见状,趁着所有甲士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楼初英身上,连忙后撤,要翻过造景的假山石逃之夭夭,不期一直拱卫他左右的一双手,将他撂翻在地。

      楼初英缚着雍王的手腕,强迫着将人转向了那边地上被死死按住的太子。

      “伏大监。”

      作为侍奉东宫的内侍首领,伏贺无疑是丽正殿上最得太子青睐的宦官,几乎无人会怀疑他在太子登基后无可替代的地位,也几乎无人会怀疑他就是东宫内乱频发的罪魁凶手。

      而他,正是雍王收买的一颗通风报信的暗桩。

      这些年来,晏平帝对太子的猜忌,东宫诸人的各种隐私泄密,刻意组织下的轮番攻讦,都在伏贺身上有了答案。

      太子的口鼻被伏贺捂住,一边被甲士节制的皇太孙等东宫血脉,全都骇然地后缩起来。

      蜀王抢了扈从的剑,指向被伏贺死死压住的太子,“楼初英,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现在收手,本王就当你们楼家为东宫尽了做走狗犬牙的最后一份忠心,从此往后,不计前嫌,你依然可以为官做宰,登峰造极!”

      楼初英只是冷冷地扫了他一眼,不为所动。

      “好,那就把他提上来。”

      一声令下,即有着重甲之人拾阶而下,很快,又重新提着一弱小的事物上来。

      不是事物。

      柳术也几乎被沦为鱼肉的楼艺胜的出现惊得冷汗直冒。

      小男孩的脖子上套着刺眼的白绫,而那些人拎着的,甚至不是他的后领也不是他被绑缚的双手,就是被打了结充作提环的白绫,被套在他下颌下、随着小男孩每一次挣扎颠簸而缓缓收紧的白绫。

      当真是按照蜀王所说,“提”上来,“提”着把面色涨红的楼艺胜带了上来。

      在楼艺胜看见楼初英的一刹那,楼初英也就看见了他。

      小男孩本就因为窒息而即将闭合的眼睛,无声泪涌。

      他无法喘息,又在被松开的瞬息,摔在地上痛苦地要喊“父亲”。

      “父亲……”

      蜀王一把将楼艺胜再度拎起,“今年多大了?唔……叫楼艺胜是吧,论起来,他身上也有一半我们沈家的血,也该是宗亲了。”

      他缓缓抽紧套在楼艺胜脖子上的白绫,声音又诡异地温柔起来,对着面色发紫的楼艺胜,让他去求他的父亲,他那冷血无情的父亲楼初英,让他的父亲怜惜他的命,不要浪费出这些无谓的牺牲。

      柳术垂下长袖默默握住木桌上冰凉的茶壶。

      蜀王的手松松紧紧,以便让楼艺胜得以出声求救,可这个小男孩,紧咬牙关,硬是连痛苦的呻吟也不愿露出半点。

      他甚至闭上了眼睛,不去看似是仍然无动于衷的楼初英。

      柳术缓缓地朝蹲在地上折磨楼艺胜的蜀王挪动。

      地面隐隐摇动。

      柳术不知道这番对峙之中,在迅速朝这里赶来的是敌是友,但他已经龟行着挪动到了最靠近蜀王的一旁。

      不过一死一生。

      楼元盎定然不愿楼艺胜如此痛苦。

      一念坚定,柳术抄起袖子里藏着的茶壶,使尽平生的力气猛然朝蜀王的脑门砸去。

      **

      楼元盎从郑弥新宅与金蝉寺的密道中爬出时,寺中已经大乱。

      她只是循着感觉,要闯入铁桶般的寺院。

      然后就想到了皇帝赐给郑弥的新宅。

      其实当她在郑弥新宅发现这整修一新的地道时、发现地道里重兵穿行的重重痕迹时,她就已经可以预料,在雍王裁撤人手、誓将金蝉寺攥成囊中之物的时刻,已经有天翻地覆的意外在酝酿了。

      郑弥怎么可能那么轻易就被临阵倒戈的郑家人软禁?他会因为盟友的黑手受伤这是真的,可楼元盎不愿意相信,那样一个疯子,这世上竟然还会有能困得住他的地方,还会有他挣脱不了的阴谋算计。

      因为他这辈子最不能接受的,就是背叛。

      因为背叛,他失去了父母,背上了罪孽。那般残忍的背叛招致的灾难,都无法在无尽的流放中毁灭他,楼元盎不相信这世上还有怎样的背叛能彻底把他打倒。

      那么这样的背叛如果不是意外,那就是预谋。

      他预谋了这场背叛,他们背叛了他,又或者他也背叛了他们,背叛背叛背叛!一直到最后谁也说不出究竟是谁引发这场背叛。

      楼元盎屏住巽懦的眼泪。

      她的眼泪真的是太多了。

      可她的身体早有不详的预兆。

      所有人都在背叛着彼此,在这场除了死亡永远也无法止息的背叛里,谁也不知道下一秒就要迎来怎样的背叛,而在郑弥的生命里,背叛,就决定了死亡,他发动的背叛,也将走向死亡。

      楼元盎不敢去想,只在心里默念楼初英说过的,此刻,此刻,只要此刻。

      此刻,结局未定,所有人都生死难卜。

      可对死亡的预感从来都不是过人的天赋,尤其对于她来说,她从来没有能够改变的机会,她从来都只站在那一片灯明火亮的地方之外,从来都无法越过那一片皎洁的月光。

      就如此刻。

      她姗姗来迟,比赶不上的半个时辰还要迟,迟到她呼吸入肺的空气,已经粘稠得可以降下血雨。

      寺中已经吵闹得,她喊破喉咙也无人理睬。

      “阿胜?阿胜!”

      她感觉如此闷蒸的血气,激得她的眼泪都要混掺上鲜血。

      满口的铁锈味。

      她高喊楼艺胜的名字。

      只被寺中狂风席卷般的噩耗呛得喘不上气。

      “太子被刺!太子被刺!”

      散出去的人手,郑弥的,或者是楼初英的,全都聚拢回她的身边。

      **

      顺着楼初英撕开的裂口,柳术抱着楼艺胜逃了有一会儿了。

      其实他已经意识到方向不对了,但等他反应过来,已经来不及了。

      那就这样吧。

      在看路间隙,他瞟了一眼怀里正逐渐苏醒的楼艺胜。

      他满身血。

      不过这血不是他的,更多的应该是指被自己满手蜀王的血所污染,这才显得特别吓人。

      他不敢停息探问这小家伙究竟有没有受伤,他不敢冒险躲藏,只在身后索命恶鬼般的追击之下,更奋力地向前奔逃。

      楼艺胜伸手勾住他的脖子。

      谢天谢地,他总算不用担心自己把他颠下地了。

      小男孩其实已经不算轻盈,他抱着他如此急进也着实吃力,但楼艺胜的脑袋贴上他的肩膀、他的呼吸触碰到自己汗湿的皮肤,像是得到了一种奇妙的点化,他四肢都重新灌满了求生的气力。

      他听见小男孩呜呜地哭。

      “阿胜……没事的……”

      楼艺胜止不住眼泪,却含泪吞下了呜咽。

      柳术勉强地拍拍他的后背。

      但是忽然,温顺的楼艺胜突然剧烈尖叫起来,也就在楼艺胜高喊着什么还没听清的字眼前,柳术左膝一软,整个人紧紧护着楼艺胜向前滚去。

      “抱紧我!”

      柳术吊着楼艺胜,重新又要爬起。

      停下来的这一刻,他从没想到自己的双腿能够如此酸痛疲乏。

      但他不能停止。

      “咻——”

      然后他的右侧膝盖也中箭了。

      他终于没法正常地像个人一样站起起来,但他知道死死抱着自己脖子的楼艺胜还被他压在身下,他勉力撑起手肘,在一连朝他射出两箭精准无误的影子彻底迫近前,他朝惶恐得已经没法出声的楼艺胜道:“阿胜……快跑……快跑!”

      “啊——”

      在听见楼艺胜撕心裂肺的尖叫时,柳术感觉到自己眼前天地倒悬。

      他被人提起来了,又被甩到了精巧造景的假山石上。

      为了今天千秋节,朝廷不知花了多少钱为金蝉寺的佛陀们重塑金身,甚至于与佛不相干的庭院内,也都被各式各样昂贵珍惜的花木山石填充。

      柳术极力扣住山石不让自己摔落下来。

      他跟柳衡上去过江南,知道他身后这一整块巧夺天工的石头,得是太湖石,要从江南把它运到千里之外的化隆,不知道要花费多少人力物力,期间又要留下多少眼泪鲜血。

      而此时此刻,像蜀王那样扼住楼艺胜般扼住自己的人,与江南绝不相关。

      他从未如此近地与郑弥对视。

      近到他心里的疯狂,就恍惚燃烧在他的眼睫。

      楼艺胜死死抱住他的腰,大哭着喊他“姑父”。

      郑弥只是瞥了腰间的小男孩一眼,随后从心口轻甲配置的口袋里拔出一把匕首。

      柳术眼前的眩晕逐渐退去,筋脉尚且通达的双手重新透支了些许力气,即刻要去袭击郑弥的面门。

      可他对面的,是从尸体堆成的祁连山下爬出来的疯子。

      柳术只能奋力去掐他甲胄保护之外那一小段的脖子,却仍然无法阻止刀刃的逐步逼近。

      终于在他能在刀身看清自己的倒影时,郑弥冷冷地开口:“不必你发愿,她自会平安。”

      柳术呼吸急促。

      郑弥将刀尖,一点点地往他心里推。

      “你们不会再见了,以后也别托梦找她,你所有的信,我都会截下。”

      柳术使出所有的力气去抵抗。

      楼艺胜也不管不顾地向郑弥身上的要害命门招呼。

      但刀尖,只在慢慢刺入。

      郑弥也能感受到这种巨大的阻力,但他的额头抵上了冰冷粗糙的假山,那种为命运所摆弄的痛苦从山石与皮肤相贴的地方灌入。他也会有支撑不住的时候,甚至他也会在此刻,想到楼元盎。

      他无数次地想到楼元盎,然后无数次地支撑下来。

      突然,柳术勒住了他无论何时再也不会摘下的项链,他甚至攥住的是悬吊在最贴近他心脏处的吊坠——

      楼元盎的耳坠。

      他们的信物。

      郑弥几乎到了咬牙切齿的底部,“这把匕首,是她的物什。”

      是那时候发现了他的监视,她暴怒之下插进盯梢之人手掌之中的匕首。

      然后落到了他的手中。

      让他随身带着,卑劣地占有。

      楼元盎的物什。

      楼元盎。

      柳术的血已经从伤口处,缓缓地渗透出来,随着血流不止的,还有他的力气和意志。

      但他还紧紧攥着那枚耳坠,目光也紧紧地投向自己的手。

      好像能看见这枚耳坠,看到和楼元盎相关的东西,就已经圆满地看见了楼元盎。

      “你知足吧。”

      匕首彻底没入血肉,银链也就此断裂。

      人不会立即死去,至少在意识消弭前的几个弹指里,他拽下了楼元盎的耳坠,也在即将陷入寂灭前,做梦般看见了楼元盎的脸。

      在远处,在不远处,就在他面前。

      正文完。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永觅途(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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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公告
内容删减章节:7,后续会尽力修补 后续会更新番外~ 预收:《莲花去国》 新文《清晨等身》 长期在更~ 已完结:《朱明承夜》《砌下落梅如雪乱》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