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白贤者如是说》鱼翅目

35、裕羽谷地

　　被感染的村民是因为私自闯入了祭典的场所，而他们不敢声张，更不可能联想到这一点上面。这其中是否有独特的筛选条件？如果小鹿也偷偷溜进去过，那为什么她一点事都没有？
　　越尔尔应答道：“我猜应该是时间，也许就是近一个月，或者近半月，私自去羽神祭祀场所的村民，不慎感染了瘟疫……”

　　这说得更玄乎了，小鹿挑挑眉，明显不信：“可，羽神真的就只是一块大石头啊。”

　　黑色的花朵蔓延在村庄中的消息早就不胫而走，每个人，包括孩子都提心吊胆，如果不是乌卡召集他们举行祭祀，如果不是祭品正好是朋友，他们根本就不想靠近那座山洞。

　　一路几个人小声说着话，气氛倒没有很压抑。但是远远看见那座漆黑的洞口，小尾的腿肚子就开始打颤，这种胆颤传递给了阿彻，然后又是小鹿……

　　越尔尔担忧地看着几个非要跟上的小朋友，“佩佩，你带他们先去别的地方。”

　　虽然她不怕一块死的石头，而自身的血液又是一块免死金牌，但万一乌卡真得听不进去话，然后和她打起来怎么办？
　　她总不能一边应付乌卡，一边抽出手保护这几个孩子吧。

　　来的路上，越尔尔也在盘算一些事情。祁容晏的态度不算明朗，这多半和她在山洞里看到的东西有关，而她又缄口不言，越尔尔的目光很快被越来越近的洞口吸引了。
　　第一次来的时候，洞口还是漆黑的，但是现在隐约传出颂乐声，看到隐隐绰绰的火光，在干冷的岩壁上，火焰的影子就像是一个个徘徊不去的亡灵。

　　小尾说什么都不愿意再往前走了。
　　而小鹿一开始还在嘲笑他，现在到了洞口也犹豫起来。佩佩停住脚步，“我们就到这里吧，剩下的交给法师小姐去解决。”

　　越尔尔配合着点头，“放心，我会把萌萌平安带出来的。”

　　小鹿抿住嘴唇，似乎因为自己关键时刻的退缩而有歉疚，“一定要把萌萌带出来。”
　　小尾和阿彻也在一个劲地点头。三个孩子缩成了一团，而佩佩抽出随身佩戴的轻剑递给她，“先用这个凑合一下吧。”

　　越尔尔手里一沉，她盯着那柄乖顺地被她握住的剑，都说高品级武器是有类似人格的东西诞生的，而且无一例外都很认主，佩佩的轻剑倒是格外没脾气，被主人交到法师手上也没有多余的表示。

　　佩佩倒是好意，但她可一点也不会用啊。

　　只能当个发光火炬用。

　　“它认可你了，当初它认可我的时候可挑剔了好久，没想到会这么喜欢你。”佩佩语气还有点酸，片刻后，她歪了歪头，“……咦，米米怎么不见了……”

　　越尔尔几乎是同一时间发现的，那个一直沉默寡言的孩子不知什么时候就跑不见了，就在她们眼皮子底下。尽管如此，她还是镇定地先让佩佩送其他三个孩子离开，“米米多半是跑到山洞里去了，她知道我们不会同意她进去。”

　　不过，那孩子毕竟身体小腿短，也跑不了多远，越尔尔现在追过去，说不定还能在她抵达祭坛前抓住她。

　　越往里走，光线似乎越亮，声音也变得清晰起来，越尔尔不再需要辨别方向，而她也确实看到了米米的身影。小个子的羽族将翅膀幻化出来，正翅膀和双腿并用的往前跑。她往后朝越尔尔的方向瞥了一眼，转头加快速度。

　　事先知道米米会一些法术，但越尔尔没想到她运用的甚是熟练，在对地形更加了解的情况下，竟然一时半会儿没让她追上。

　　一个急转弯，羽族凭借翅膀的假动作晃过。
　　而越尔尔差点在石柱上撞到鼻梁。

　　越尔尔：“……”

　　“米米。你知道这样莽撞救不了弟弟的吧。”

　　前边的身影果然顿住，米米回过头，“我会和乌卡一起死。”

　　“……”我去，这么极端吗。越尔尔抽了抽嘴角，亏她不久前还觉得米米比同龄孩子更加冷静，现在看来，这不是冷静，这是沉默了太久准备一起爆了啊。

　　米米此时反而愿意多说几句话了，“法师，你不懂。妈妈已经走了，萌萌如果也走了的话，那我一个人没有什么意思的。”

　　她想到那逐渐冰凉的手，逐渐黯淡的目光，和逐渐飘落的羽毛，她转过头又看到萌萌惊恐、疑惑、又茫然的眼睛，只能听到自己干瘪的，甚至是有一点冷漠的声音。
　　米米说着话，但是她自己都不记得了，大概是说了一些劝慰弟弟的话，或者是一些糊弄欺瞒的话，总之现在再去回忆也没有任何意义。

　　越尔尔的脑中空白了一瞬，她差点就被米米的情绪带偏了，“我和你保证过，会把萌萌带出来的，而你们也都会活得好好的，所以不要让弟弟听到你这么自暴自弃的话，好吗？”

　　米米的神色依旧很冷，很冰。
　　而法力波动又一次在眼前汇聚，她又要逃跑了。

　　真难沟通啊，或许是自己太过苛刻了，不应该责备一个刚刚经历情绪崩溃的孩子，可是人应该放任这种极端想法毁了一切吗？米米的行动力很强，任由她闯进去把一切都砸得稀巴烂？

　　可以啊。

　　至少解气。越尔尔挑挑眉，米米的漂浮咒凝聚完成，转身就跑，却听见身后的法师道：“我觉得，你是去送死，你打不过乌卡，不可能和她同归于尽，自然也救不了弟弟。”

　　米米冷冷地瞪着这个被火光映得神色晦暗不明的外族人，一字一顿，“你说什么。”
　　其实她听得很清楚，她就是很恨而已，这个外乡人肆意地践踏了她的苦难，毫无同理心。

　　不过，比起刚才假惺惺的保证，这个样子反而更贴近真实。

　　一种游离在情绪之外，没有什么起伏，扒下温驯的表皮之后的无动于衷。

　　越尔尔拢了拢衣袍，一字一顿，“你谁都救不了。”
　　这副语气是学着刚才米米的反问，她说完后又笑了笑，寡淡的笑容刺伤了年幼羽族的自尊心，也烧掉了最后一点冷静。

　　原本酝酿完成的御风咒，变成了一发法力冲击。

　　威力平平。越尔尔单手持剑挡了一下，余波仅仅是让她的手腕有些发麻。这仿佛再次坐实了她的话语，谁都救不了。

　　再次抬眼的时候，羽族已经冲到了她的面前，抡起拳头就要冲着脸砸下，越尔尔仗着身高臂长就把米米钳制住。
　　没办法，这个小家伙太狡猾了，她不想和她再在山洞里绕圈子，现在自己打过来可别想那么容易就跑掉。

　　米米挣扎了几下，随后意识到这是徒劳，这法师看着纤细文弱，力气可一点都不算小，而自己这个样子就像是脱离了水的一只鱼，只能在岸上瞎扑腾。

　　越尔尔揉了揉她的头发，“总算是消停了。”

　　米米：“……你把我送出去。”

　　“你还会悄悄溜进来吧，那样做有什么意义？”越尔尔冷道，“我打算带你过去。”

　　“……什么。”米米简直怀疑自己听错了，这个法师总不按照常理出牌，她想抬头去确认一番，但是被抗在肩上，还被施加了固定咒的她连头发丝好像都动不了。

　　她最后只得哑着嗓子道：“你能理解失去亲人的痛苦吗。”

　　越尔尔沉默片刻，她真的在认真思考，只是答案也就是那样了，“……作为一个从小在公育院长大的人，我其实不能理解。”

　　“那是什么？”米米从来没听说过还有这种机构。

　　“哦，就是联合培育机构，有点类似于孤儿院、收容机构这种，不过性质比较商业化。”越尔尔拍了拍抗在肩膀上的小羽族，“我没有亲人，倒是有很多玩伴，但是那边流动性大，说不定玩着玩着第二天这个人就找不见了。”

　　“找不见了？”米米沉默，“小鹿也经常爽约。”

　　“是会永远消失的那种找不见。”越尔尔话音顿住了。

　　米米还想追问，但是施加在身体上的固定咒突然解开了，越尔尔放下了她。脚跟刚在地上站稳，米米就注意到这个地方下方闪烁不定的焰光。
　　她们正站在一块高处的石头搭建的平台上，平台朝向圆拱形的大厅状空间，构建成这一空间的石壁上绘制着狰狞、猩红的岩画，随着中心跳跃升腾的火光，它们就像是活过来一般，呲牙咧嘴的瞪着场中央的人。

　　羽族如同一群匍匐的蚂蚁，挥动着前肢围绕在祭坛下方，他们自发跪成一个圆圈，而祭坛上，一袭鲜红羽衣，骷髅面具的人正抬高手臂。羽毛拖拽过祭坛，手上的银刀锃亮。

　　那扇鲜红的门扉比越尔尔想象中高大，她就在祭坛的另一边伫立着，像是一张糊满血腥的巨口。

　　越尔尔没有看到萌萌，倒是米米的情绪又激动起来，“人渣。骗子、装模做样的一群骗子。”

　　越尔尔怕这家伙又失心疯一样冲过去跳上祭坛，赶忙把她往里侧推了推。
　　被她压住一只手，但是米米另一只仍然不安分地抓来抓去。

　　越尔尔捏住她的脸，面黄肌瘦的，就像是抓到了一层皮，“米米，不要让萌萌永远找不见你，在这里看着我来，可以吗。”

　　“……法师，你可以做到吧。”

　　“嗯，如果我被打败了，你就去搬救兵，还是做什么，随便都由你吧。”越尔尔说完，就从台子上跳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