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的雨季》南十章

4、第 4 章

　　周小棠的储物柜里藏着一个秘密。

　　三本过期杂志的夹层中，压着一个牛皮纸包裹的方形物体。她每周三都会小心翼翼地拿出来，用美工刀沿着边缘添一点新内容。

　　今天她刻的是一枚篮球。

　　纸屑簌簌落在膝盖上，周小棠用拇指抹去浮雕表面的浮粉。这是她手工书的第四十七页——用陆远投篮时擦过汗的纸巾软化后重新压制而成的纸张，上面拓印着他某次随手画在草稿本上的涂鸦。

　　"你到底在做什么啊？"苏敏突然从背后探头，吓得周小棠差点划伤手指。

　　"没、没什么。"她慌忙把半成品塞回杂志夹层，却不小心带出了一只密封袋。袋子里装着五六个矿泉水瓶盖，每个内侧都用极小的字标注着日期——全是陆远喝过的牌子。

　　苏敏倒吸一口气："周小棠，你该不会在搞什么巫术......"

　　"是手工书。"周小棠声音轻得像蚊子叫，"平安夜礼物。"

　　三个月来，她收集了所有与陆远有关的碎片：他借给她的铅笔削下来的木屑，篮球赛后扔掉的运动绷带，甚至小卖部阿姨好心给的那根他常买的柠檬味棒棒糖（虽然已经化了）。这些零碎的物件被她做成纸张、颜料和装饰，最终变成一本正在生长的书。

　　书名就叫《关于他的一切》。

　　平安夜前一周，陆远回来了。

　　他出现在教室门口时，周小棠正在往手工书最后一页贴衬里——那是西围墙三花猫的一撮毛，装在小玻璃瓶里。突然的骚动让她抬起头，正好对上陆远搜寻的目光。

　　他瘦了。

　　原本就分明的下颌线现在看起来几乎锋利，左眉骨多了一道结痂的伤痕。周小棠下意识攥紧手中的胶水瓶，直到指节发白。陆远似乎想说什么，却被班主任叫去了办公室。

　　"听说他爸爸住院了，"苏敏小声八卦，"酒精中毒。"

　　周小棠猛地想起陆远手腕上那些奇怪的疤痕。她翻开手工书某一页，那里压着他某次随手扔掉的数学草稿，背面有被橡皮擦反复涂抹的痕迹。现在她突然看懂了，那是一个歪歪扭扭的"家"字。

　　当天放学，她绕道去了西围墙。雨棚还在，但已经塌了一半。周小棠蹲下来修理时，在缝隙里摸到一个硬物——陆远的校徽，背面刻着日期：12月24日。

　　平安夜。

　　礼堂的装饰亮得刺眼。

　　周小棠站在圣诞树后面，手指死死捏着牛皮纸包裹。手工书最终完成于今天凌晨，封面是她用柠檬糖纸拼贴的陆远侧脸剪影，在灯光下会泛出细碎的金光。

　　人群突然爆发出一阵欢呼。陆远穿着红色毛衣出现在礼堂中央，头发似乎刚剪过，露出饱满的额头。周小棠深吸一口气，正要迈步——

　　"各位！"林妍跳上舞台，樱桃发卡在彩灯下闪闪发亮，"我有重要宣布！"

　　她像只轻盈的燕子扑向陆远，在所有人反应过来前亲了他的脸颊："我们在一起啦！"

　　礼堂瞬间沸腾。周小棠站在原地，听见什么东西落地的闷响——原来是自己的手工书掉在了脚边。牛皮纸散开，露出内页上密密麻麻的陆远：他投篮的姿势，他转笔时的小动作，他喂猫时微垂的睫毛......

　　林妍的尖笑声刺进鼓膜："哇！这是什么？陆远你看，你的狂热粉丝诶！"

　　周小棠弯腰去捡时，有人先一步拿起了书。陆远的手指擦过扉页上那行字——"给十七岁最明亮的你"。他的表情从震惊变成某种复杂的柔软，但周小棠已经转身冲出了礼堂。

　　操场上的雪是假的。

　　学校为了营造气氛撒的泡沫颗粒粘在周小棠裤脚，像一团团肮脏的棉絮。她坐在看台最顶层，把脸埋进膝盖。手工书应该被传阅嘲笑了吧？那些深藏的心思，那些小心翼翼的注视，现在都成了笑话的素材。

　　真雪在半夜落下。周小棠拖着步子往家走时，路过校门口的垃圾桶。她站了很久，最终从书包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装着三花猫毛的那个——扔进了垃圾桶。

　　瓶子落入黑暗的瞬间，她听见有人喊她的名字。

　　陆远站在马路对面，没戴围巾，头发和肩膀都落满了雪。他手里拿着什么，但一辆突然驶过的卡车挡住了视线。等车开过，对面已经空无一人。

　　周小棠揉了揉眼睛，心想大概是幻觉。

　　两种日记

　　[周小棠的日记 12月25日]
　　"我的初恋死了。
　　死在林妍樱桃味的口红印下，
　　死在传阅嘲笑声中，
　　死在平安夜虚假的雪里。
　　我把所有关于他的碎片埋进了垃圾桶，
　　包括最后那根猫毛——
　　它原本是金色的，
　　在阳光下像他的笑容。"

　　[陆远的日记 12月25日]
　　"她为什么转身就跑？
　　那本书的第七页，
　　明明是我投篮后擦汗的纸巾，
　　她怎么连这个都留着？
　　我在雨里找了她两小时，
　　最后只在垃圾桶捡到个玻璃瓶。
　　现在它躺在我抽屉最里层，
　　旁边是去年开学典礼的流程单——
　　我在背面写过'以梦为马'，
　　却不敢写下一句'与你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