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的雨季》南十章

2、第 2 章

　　周小棠的数学笔记本边缘开始出现奇怪的符号。

　　"B3"代表篮球场第三号灯柱，那是陆远每次训练前放书包的地方；"W4"是周三第四节自习课，他总会溜去小卖部买汽水；而画着小太阳的日期，代表那天他穿了那件印着"23"号的黑色T恤——她偷偷查过，是乔丹的球衣号码。

　　"你这是在搞什么密码学？"苏敏凑过来，好奇地戳了戳笔记本上密密麻麻的标记。

　　周小棠"啪"地合上本子，耳根发烫："就、就是随手记的。"

　　"随手记？"苏敏挑眉，指着其中一页角落里的心形涂鸦，"那这个'CY+ZXT'也是随手——"

　　"老师来了！"周小棠慌忙打断她，假装埋头做题。但苏敏了然的笑容让她整节课都如坐针毡，铅笔尖在草稿纸上无意识地描摹着那个字母组合。

　　下课铃一响，她就冲向走廊尽头的饮水机——那里正好能看见篮球场。陆远正在练习三分球，起跳时衣摆掀起，露出一截腰线。周小棠假装被水呛到，咳嗽声盖过了自己过快的心跳。

　　**"要下雨了。"**

　　身后突然响起的声音让她差点打翻水杯。陆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她旁边，汗湿的刘海贴在额前，右手转着那颗橙红色的篮球。他仰头喝水时喉结滚动，有几滴水顺着下颌滑落，消失在衣领里。

　　"啊？"周小棠没反应过来。

　　陆远指了指天空。远处乌云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压过来，风里带着潮湿的气息。"没带伞？"他问。

　　周小棠这才想起今早天气预报说午后有雷阵雨。她摇摇头，看着陆远从书包侧袋掏出一把折叠伞——蓝色的，和他护腕同色系。

　　"一起走吧，"他说，"我顺路。"

　　事实上他们并不顺路。周小棠家在城南，陆远住在学校北边的教师公寓区。但这句话像咒语一样让她失去了拒绝的能力，只能僵硬地点头。

　　雨来得比预期更急。他们刚走到校门口，豆大的雨点就砸了下来。陆远撑开伞，示意她靠近些。伞不大，两人不得不肩膀挨着肩膀。周小棠闻到他身上混合着汗水与青柠沐浴露的气息，还有雨水打在水泥地上溅起的尘土味。

　　"你身上有柠檬糖的味道。"陆远突然说。

　　周小棠一惊，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那里确实有两颗早上买的柠檬硬糖，包装纸已经被体温捂得发软。她犹豫着掏出一颗："要、要吗？"

　　陆远笑了。雨幕中他的睫毛上挂着细小的水珠，眨眼时像星星坠落。"谢谢，"他接过糖，指尖不经意擦过她的掌心，"周三特供？"

　　周小棠睁大眼睛。他怎么知道她只在周三买这个口味？

　　"小卖部阿姨说的。"陆远仿佛看穿她的疑惑，"上周我去买汽水，她说'那个总买柠檬糖的小姑娘刚走'。"

　　周小棠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低头看自己的鞋尖。水洼里倒映着他们挨得很近的影子，像一幅被雨水晕开的水彩画。

　　转过第二个路口时，陆远突然停下。一只湿透的橘猫从垃圾桶后面钻出来，冲他"喵"了一声。

　　"不是三花。"周小棠脱口而出。

　　陆远惊讶地看了她一眼，随即蹲下身，从书包里摸出半根火腿肠。"记得真清楚，"他撕开包装，"看来你经常去西墙？"

　　周小棠绞着书包带，祈祷自己的脸红能被雨天掩饰。她当然记得，关于他的一切她都记得——比如他喂猫时总会先检查食物是否新鲜，比如他雨天会特意绕远路送流浪动物到能避雨的地方，比如他右耳耳垂上有颗很小很小的痣，像铅笔轻轻点上去的。

　　雨变小的时候，他们已经走过四个路口。陆远坚持把她送到小区门口，伞始终倾斜向她这边。他的左肩湿了一大片，白色校服变得透明，隐约能看到锁骨轮廓。

　　"周三见。"他挥挥手转身离开，伞面上的雨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周小棠站在屋檐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口袋里那颗没送出去的柠檬糖已经化了，黏糊糊地粘在包装纸上。她突然想起数学老师上周讲的抛物线——就像她此刻的心情，在到达最高点后，注定要坠落。

　　**周三来得比预期快。**

　　周小棠特意换了件浅蓝色衬衫——和苏敏借的，据说这个颜色显白。她在小卖部门口徘徊了十分钟，直到看见陆远晃着钥匙扣走过来。

　　"柠檬糖小姐。"他笑着打招呼，从冰柜里拿出两瓶汽水，"今天有新品，荔枝味的。"

　　周小棠鼓起勇气也拿了一瓶，却在拧瓶盖时卡住了。陆远很自然地接过去，"咔"地一声拧开递还给她。他的指尖有打篮球留下的茧，蹭过她手背时像擦过一片砂纸。

　　"谢谢。"她小声说，汽水冒出的气泡像心里止不住雀跃的声音。

　　就在这时，一个清脆的女声插了进来："陆远！原来你在这儿！"

　　文艺部部长林妍小跑过来，发梢别着精致的樱桃发卡。她手里拿着两瓶运动饮料，很自然地塞给陆远一瓶："下午篮球赛别忘了，说好我当啦啦队的。"

　　周小棠突然觉得手里的汽水不甜了。她看着陆远和林妍熟稔地击掌，看着他接过那瓶印着外文标签的饮料，看着他嘴角扬起一个她没见过的弧度。

　　"周小棠？"陆远转头看她，"要不要来看比赛？"

　　林妍的目光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来。周小棠缩了缩脖子，汽水瓶在掌心渗出冰凉的水珠。"我、我还有课..."她撒了谎，落荒而逃前只听见林妍的笑声："你同学好害羞啊。"

　　下午的篮球赛她其实去了，躲在最角落的看台。相机镜头里，陆远每一个漂亮的投篮都能引起全场欢呼，而林妍总是第一个冲上去递毛巾的人。周小棠按下快门，照片却全是模糊的——直到回家才发现，原来是自己手抖得太厉害。

　　那天晚上，数学笔记本上的正字突破了五十大关。周小棠在新的一页画了个汽水瓶，旁边写着："他喜欢荔枝味，但更常买柠檬。"

　　窗外又开始下雨，淅淅沥沥的，像谁在轻轻敲打莫尔斯电码。她想起今天陆远湿漉漉的睫毛，想起他拧瓶盖时凸起的腕骨，想起林妍别在他衣领上的啦啦队徽章。

　　枕头下的柠檬糖包装纸被压得沙沙作响。周小棠翻了个身，在日记本上写："今天他叫我'柠檬糖小姐'，但喝了别人给的饮料。"

　　写完后她又划掉了后半句，因为觉得太小心眼了。可心里那个酸涩的小气泡一直浮在那里，怎么都消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