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言的雨季》南十章

1、第 1 章

　　开学典礼的灯光比我想象中还要刺眼。

　　我站在礼堂侧幕，透过深红色绒布的缝隙看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演讲稿的边缘，纸张已经被我捏得微微发潮。

　　"下面有请高二学生代表周小棠发言。"

　　掌声像潮水一样涌来，我的小腿突然开始发抖。走到话筒前的这七步路，我数着自己的心跳声——十八下，比平时快了一倍。

　　"尊敬的老师们，亲爱的同学们......"我的声音在麦克风里听起来像另一个人，"新学期伊始，我们应当......"

　　礼堂的顶灯直射在脸上，像被夏日正午的阳光炙烤。第三段开头的那句话突然从脑子里蒸发了。我盯着演讲稿上密密麻麻的字，它们却像蚂蚁一样开始游动。

　　班主任陈老师在第一排拼命做口型，可她的嘴唇蠕动在我眼中只是一团模糊的色块。前排几个篮球队的男生开始交头接耳，其中一个高个子正把流程单折成纸飞机。

　　我的喉咙发紧。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滑，在腰际的校服布料上晕开一片深色。

　　就在这时，那个折纸飞机的男生突然坐直了身体。

　　他穿着明显大了一号的校服外套，左手腕上缠着蓝色护腕，在舞台灯光下微微眯起眼睛。然后他做了个夸张的嘴型："以——梦——为——马。"

　　我眨了眨眼睛。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次放慢速度，像教小朋友说话那样一字一顿。他的牙齿很白，下唇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细疤。

　　"以梦为马！不负韶华！"我几乎是喊出来的，声音在礼堂里激起轻微的回声。

　　台下响起掌声。我如蒙大赦般念完剩下的内容，鞠躬时余光看见他用笔尖在流程单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笑脸。

　　回到座位后，我的同桌苏敏捅了捅我的胳膊："刚才吓死我了，还好陆远救了你。"

　　"陆远？"

　　"高三二班的陆远啊，篮球队的。"苏敏朝前排努努嘴，"去年市联赛最后五分钟连得十二分，大家都叫他'末节先生'。"

　　我偷偷望过去，看见他正把那张画了笑脸的流程单折成纸鹤。阳光从礼堂高窗斜射进来，给他的侧脸镀上一层毛茸茸的金边。

　　典礼结束后突然下起大雨。我站在教学楼屋檐下，看着人群像受惊的鱼群一样四散奔逃。那个蓝色护腕在雨幕中格外醒目——陆远没带伞，却把书包顶在头上冲进了雨里。

　　他的背影在雨中渐渐模糊，最后消失在西侧围墙的拐角。后来我才知道，那里有只流浪的三花猫，他每天都会去喂。

　　那天晚上，我在数学笔记本的最后一页画了十八个正字。苏敏说这叫"心动计量法"，画满一百个就说明你真的喜欢上一个人了。

　　"你今天才见他第一面。"苏敏咬着奶茶吸管含糊不清地说。

　　"但他说了'以梦为马'。"我反驳道，然后在第十八道笔画上又偷偷加了一撇。

　　第二天早晨的数学课，我发现自己无法集中精神。黑板上李老师写的椭圆公式像一串密码，而我的思绪还停留在昨天那个口型上。

　　"周小棠，这道题你上来解。"

　　粉笔灰簌簌落在袖口时，我正透过窗户看对面教学楼的走廊。陆远他们班这节应该是体育课，但总有几个人会偷溜回来。此刻他靠在栏杆上喝汽水，阳光穿过绿色玻璃瓶，在他锁骨位置投下一小块晃动的光斑。

　　我站在黑板前，手里的粉笔断成两截。椭圆方程在我眼中变成一群陌生的蚂蚁，排着队爬向未知的远方。

　　教室后门突然传来咳嗽声。陆远不知什么时候晃到了我们班后门，他假装系鞋带，实则把一张纸条塞进门缝。我的同桌苏敏用脚尖把它勾过来，上面潦草地写着："套公式，a?=9"。

　　我的耳朵突然烧了起来。粉笔在黑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但我终于写出了正确答案。回到座位时，那张纸条已经被我手心的汗水浸得发软。

　　下课铃响后，我在走廊上徘徊了十分钟，最终只敢绕远路从他班级后门经过。他的座位靠窗，桌角刻着一个迷你篮球架，笔袋上挂着湖人队的钥匙扣。

　　那天放学，我特意绕到西侧围墙。三花猫果然在那里，正懒洋洋地舔着爪子。它旁边的水泥地上放着一个简易雨棚，下面摆着猫粮和清水。雨棚是用冰棍棒和透明胶带做的，上面用马克笔画了个笑脸——和昨天流程单上的一模一样。

　　我蹲下来，轻轻摸了摸三花猫的脑袋。它的毛发里带着雨水和阳光混合的气息，让我想起昨天陆远冲进雨里时扬起的衣角。

　　"你也喜欢猫？"

　　我吓得差点坐在地上。陆远不知什么时候站在我身后，手里拎着便利店塑料袋。他今天没戴护腕，左手腕骨处有一道浅浅的疤痕。

　　"我、我只是路过。"我结结巴巴地说，心跳声大得仿佛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他笑了笑，从袋子里取出盒装牛奶，熟练地撕开倒在猫碗里。"牛奶对猫不好，"他说，"但这是低乳糖的，偶尔喝一次没关系。"

　　阳光穿过树叶间隙，在他脸上投下细碎的光斑。我发现他的睫毛在阳光下是浅棕色的，像蝴蝶翅膀一样微微颤动。

　　三花猫蹭了蹭他的裤脚，然后才低头喝奶。陆远蹲下来挠它的下巴，动作轻柔得像在对待什么珍宝。

　　"它叫什么名字？"我鼓起勇气问。

　　"没名字。"他抬头看我，眼睛在阴影里呈现出琥珀般的颜色，"取名字就会有感情，有感情就会舍不得。"

　　我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只好低头看自己的鞋尖。白色帆布鞋上沾了一点泥渍，像朵未开的花。

　　"开学典礼上，谢谢你。"我终于憋出一句。

　　陆远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不客气，'以梦为马小姐'。"

　　这个外号让我耳根发烫。他站起身，个子比我高了大半个头，影子完全笼罩了我。

　　"走啦，明天见。"他挥挥手，转身走向校门。走出几步又回头，"对了，数学题下次别发呆了，李老师最爱点走神的人。"

　　我呆立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渐渐变小。三花猫喝完牛奶，满足地打了个哈欠。我小心地从书包里掏出早上多买的三明治，掰成小块放在猫碗旁边。

　　回家路上，我在便利店买了同款盒装牛奶。晚上写作业时，数学笔记本上的正字变成了二十三个——五个为他记得我，十八个为他说"明天见"。

　　虽然我知道，那可能只是随口一说的客套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