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携玉》十三愿

22、回家

　　帘溪城的恶鬼已尽数被拖入黄泉，等待他们的，将是迟来的往生。
　　方才一战告捷，锁链冲出地底嵌入孤魂心口，横穿而过，被踏波而来的白衣少年攥入手心。
　　林岸眉头紧锁，不悦地看向杜青镯。
　　少年被他盯得心头一跳，手腕脉搏忽急忽缓，随着男人的走近越发杂乱。
　　“你的地魂去哪了？”
　　清朗的嗓音吹散杜青镯眼中的警惕，脉搏稳下，他略微垂眸与林岸对视。
　　地魂，那是什么？
　　他的意思是我缺魂少魄了吗，可我仍能修行。
　　林岸仿佛能窥见他的内心似的，他舒展眉梢，淡淡开口:“筑基期，天赋不错。”
　　悬天而落的渡魂水中传来一声提醒，“该走了，直接和他说吧。”
　　透过金色的水帘，杜青镯看见隐藏其后的身影。
　　孤舟短桨，仙佛无言。
　　“行。”林岸瞟了眼水幕，应答后转过头来，面容严肃道:“金丹期前见你母亲则魂魄归于原主，你死她生，但她命数早已消耗殆尽，纵是得以存活也坚持不了多久；金丹期后……”
　　他顿了一下，想起了什么，温声道，出口的话却那么戳人心窝:“入了金丹期，你便再也见不到她。”
　　魂魄相融之术，九州禁制，融合者金丹稳固之日，地府黄泉会一瞬抽干献魂者的魂魄。
　　从此后，魂飞魄散，阴阳两隔。
　　杜青镯张口欲言，飞速消散的黄泉门并未给他时间。
　　踏入玉门前刻，林岸猛地转身，“如果不记得她是谁，就随缘吧，不用责怪你自己的决定。”
　　言罢，他消失在杜青镯眼中，帘溪城门再度映入眼帘。
　　初见金狮子口中的婴儿，一行人还不了解它暗含的故事，只觉阴森而精巧。
　　如今再看，心头便涌上一股悲伤，阿弦盘腿坐在狮子头上。
　　日光照到他身上，滋滋冒烟。
　　周子皓偶然抬头望见，一脸惊惧，飞身而上将他带下来后仍止不住地狂按眉心。
　　“你现在脆弱着呢，白天出来记得遮阳。”
　　千叮万嘱落在阿弦耳边，被风吹散。
　　手放开的一瞬间，阿弦飞奔而出，依次抱住三人脖颈惜别。
　　林休忌和楚扶溺和鬼打过多年交道，对于他的亲昵表现得从容。
　　唯有杜青镯一人好不容易克服心理障碍，在心中做好准备，却还是被鬼冰凉的体温冻到，急忙后退数步。
　　杂乱无章的步伐惹来三人一同侧目。
　　明明每个人皆板着脸，杜青镯仍然从他们眼中察觉到笑意。
　　他剑眉倒竖，拔剑刚要与这些窃喜的人比试一番，手腕青玉手镯忽然剧烈震动起来，强烈的红光掩盖了他眸子情绪。
　　在他看向手镯的那刻，里头传来几声虚弱而疲惫的低叫。
　　“救……救我！”
　　小雪！
　　声音的主人杜青镯再熟悉不过，正是不久前才与之分别的雪山神灵。
　　它遇到危险了？
　　思及此，杜青镯越发按耐不住颤抖，他又唤了数声，手镯里却再没传来回应。
　　林休忌见他面色焦急，谢绝了周子皓留他们共饮欢宴的邀请，大步走到少年身前。
　　“发生什么事了？”
　　“你怎么知道我有事？”
　　方才手镯射出的红光范围极大，林休忌猜到了自是正常。
　　焦虑不安的杜青镯已然丧失了这简单的逻辑推理能力，他抓住林休忌的手，忐忑问:“你着急回宗门吗？”
　　林休忌摇头，就看见少年眼中一闪而过的情绪，“那你可以和我一起回家一趟吗，小雪……我的家里好像出大事了？”
　　听见少年口中他不熟悉的名字，林休忌心里一团乱麻，面上镇静沉稳:“行。”
　　站在一旁望天消遣的楚扶溺无声控诉:……我没有意见的吗？
　　[没实力的人不配有]系统听见他小声的嘟囔，轻飘飘坐到他肩上。
　　“下去，刚踩过沙的脏死了。”话虽如此，他默默挺直腰杆，不让没坐满的石头滑下去。
　　有千里传送符相助，三人很快抵达雪山腰。
　　入眼，一片狼藉。
　　雪山被劈裂，只剩几块奇形怪状的残骸屹立，灵脉被抽干，余下光秃秃的河沟，栅栏碎石在地上堆积成土堆，小雪藏匿其中才得以苟活。
　　杜青镯弯腰抱起它，白兔子身上伤痕累累，金色血液沾到少年皮肤，生生灼烧完一块皮肤。
　　金血红血相混，滴落在雪山上格外显目。
　　“我来吧。”
　　小雪身形不小，体重不菲，一路沉默的林休忌见他抱得十分吃力，遂伸臂道，“你这有留影石吗？”
　　他一提，杜青镯便想起来了，他一锤掌心，在土堆里挑挑拣拣，捧出两块小巧的黑石头。
　　食指在上方有规律地叩击三下，一段影像顷刻显现。
　　鉴于留影石在灵力触碰到它那刻才会开始记录，众人很快接受了这段没头没尾的影像。
　　约莫今日正午时分，一伙人闯入此地，个个身上散发着浓重的黑雾，领头人杜青镯前不久才见过。
　　追杀林休忌的兖州走狗！
　　杜青镯目光一凛，悄悄观察林休忌，后者眸子寒意积攒，仿佛要在眼中建筑冰城。
　　一群人嚣张跋扈，踏入雪山后率先灭了山脚木屋里的牲畜家族。
　　杜青镯看得牙痒，拳头紧握，才没有把石头丢出去。
　　那些动物的尸骨还散落在山下，他不敢去看，来时匆匆扫了一眼便扭过头，未曾想要在留影石中知晓。
　　第一段录像到这便被摁断。
　　杜青镯长舒口气，在另一块上再次敲击三下。
　　这次有用的信息较多，比方说能明显听到他们是来抢灵脉，又比如，卞明萝也在。
　　她没有亲自动手，一个人站在山下，面纱被风吹起一角，暴露手臂的剑伤——在城主府时，林休忌刺的。
　　再比如，取到灵脉后他们并没有带走，而是藏到了角落，等杜青镯回来取。
　　跟随她的人面面相觑，刀疤脸一咬牙问：“楼主，您为何不带走？”
　　要是不带走的话，刚才那么卖力地取是做什么呢？历练?
　　“非我之物，因而取之？”
　　卞明萝轻笑一声，面向留影石道:“没有灵脉，她必死无疑，我等你回到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