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23、雾茶 心知肚明杯

　　谢祈微蹙着眉回身，只见池声正从车载保险格中取出一物，掌心摊开，露出一枚枚纽扣大小的银灰色仪器，金属外壳打磨得极其精密。
　　他不由分说地将其递到谢祈眼前：“姓林的家伙有个雅好，喜欢在待客的茶里加点料，美其名曰‘助眠静心’，说白了就是见不得人的阴私手段。你拿着，我好随时注意你的状态。”

　　谢祈盯着那枚小巧的检测仪，没接：“这种下三滥的伎俩我会看不穿？”
　　池声的手依旧稳稳地停在半空：“我知道你比谁都看得清。但这东西不是你需要，是我想给。”

　　谢祈素来吃软不吃硬，最受不住这种明目张胆的妥帖。片刻沉默后，他带着一脸别扭的薄怒，抬手将检测仪攥入掌心。
　　没再说什么刻薄话，谢祈长腿落地，才走出两步，身形倏然顿住，转过身板着脸，用一种发布战时指令般的冷硬语气说道：“下次不许再浪费半个标准时去排队买布丁，你的时间比这宝贵多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应该用在更有意义的地方，比如提升你那被压缩饼干拉低的平均智商。”
　　“……还有，买回来的布丁记得帮我放恒温保鲜箱。化了没法吃。”

　　池声在车里笑出声，扬声喊：“记下了。要我等你结束吗？”
　　谢祈头也不回地在空中挥了一下手。

　　悬浮车的智能环灯适时漾开一圈柔和暖白光，机械音平稳播报：“检测到副驾驶遗留物品——限量版能量布丁礼盒一份，尚未取走。是否移入车载恒温保鲜舱储存？”

　　池声视线落在座椅上那盒包装考究的礼盒上，眸底笑意漫得更深。
　　他轻触操控面板启动引擎，悬浮车缓缓驶入空中停车区：“还是改不了嘴硬心软的老毛病，分明特意等着我。”

　　星核科技大厦顶层，专属私人谈判包厢。
　　一整面巨型弧形落地玻璃，将整片宸枢星域的夜景框裱成恢弘画卷。城下万家灯火顺着纵横交错的街道脉络无限绵延，织就流淌翻涌的金色长河；林立摩天楼宇的尖顶缠绕着渐变霓虹光带，彩光流转摇曳，漫过整片天际。
　　包厢内里却截然不同。全屋由哑光黑钛合金板材拼接构筑，板缝间嵌着纤细冷白灯带，光束内敛不四散，只在金属表层晕开一层薄霜般的浅光。

　　谢祈一踏入包厢，就被这种从头到脚的冰冷感激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桌后，星核科技最大股东林坤已然等候多时。
　　此人年过中年，体态保养得宜，面上挂着一副炉火纯青的圆滑笑意。
　　见谢祈入场，林坤立刻起身，亲自执壶，为他斟满一杯雾气氤氲的茶饮。

　　杯中流转着奇异的蓝紫色薄雾，袅袅升腾，正是星核科技引以为傲的待客特产——雾茶。

　　“谢执行官，久仰大名！今日得见真身，才知全息影像不及您十分之一风采。”林坤的目光毫不避讳，贪婪地流连在谢祈清俊冷冽的眉眼、挺拔利落的身形上，“也难怪议会那群老油条，次次都被您辩驳得哑口无言。”
　　这是看见这张脸就说不出话来了啊！

　　谢祈端坐如松：“林董，客套话不必赘述。你的秘书传话，称星核科技对我提交的法案有战略性投资意向，且能给出外人无法复刻的优厚条款。我今日前来，只看具体合作条款，其余闲谈大可免了。”

　　林坤脸上热情的笑容微僵，下一秒又堆得愈发恳切，抬手将盛满雾茶的玉杯再度推递到谢祈手边：“哎呀，执行官果然雷厉风行、行事果决！报告早已备好，随时可呈您过目。但合作之事，根基在于诚意与信任。”
　　“这茶可是我们星核的招牌产品，抿一口就能舒缓心神，最适合您这般日日高压履职、耗费心力的人。您先润喉松乏，我立刻让人呈上文件。”

　　谢祈指尖轻抵杯壁，脑海里飞快掠过池声方才的叮嘱，还有藏在西装内袋里的微型检测仪。
　　心知肚明杯中藏有猫腻，可他本就有意敲定和星核科技的合作，谈判这才刚刚起步，林坤全程礼数周到，合作协议马上就要交到手上，此刻断然推拒茶水，只会显得自己心性浮躁、疑心过重，平白搅乱谈判大局。
　　再怎么样外头还有池声守着，对方肯定没走远。

　　心绪稍定，谢祈讽刺道：“但愿这份报告，能如林董说得那般提神醒脑。”
　　他随后端起茶杯，只浅浅抿了一小口做做样子。
　　茶水入口清甜，带着一股奇异的植物清香，滑入喉间暂时察觉不出异常。

　　林坤眼底瞬间掠过一抹得逞之色，立刻抬手击掌：“好！执行官爽快！”
　　身后的助手立刻上前，将一份全息光屏文件稳稳铺开在二人之间后，便很有眼力见地关门走人。

　　接下来的半个标准时，林坤亲自上阵，他口若悬河，极尽描摹人工智能全面接管社会劳动力后的盛世图景，并承诺给予谢祈推进法案前所未有的资金和技术支持，价格甚至“低到尘埃里”。

　　“星核这份合作提案，确实让人印象深刻。”谢祈的唇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特别是这份成本预算，低得简直要突破基本定律了。看来贵司在能源压缩、技术降本上，取得了连联盟科学院都望尘莫及的重大突破？”

　　林坤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

　　“而至于您提到的全面替代时间表……”谢祈的手指在光屏上轻点，调出其中一页数据，“贵司能将如此庞大的人口转型压缩在三个标准月内完成，这份魄力让我很是钦佩。只是我很好奇，林董是否提前规划好了数千万失业人口的安置、转型、兜底方案？”
　　“……还是说，在星核的商业版图里，这些被你们机器算法定义为‘低效’的普通民众，本就是可以随时淘汰、随意丢弃的耗材？”

　　林坤喉间一涩，强撑着笑意辩解：“执行官言重了！我们早已配套完善的劳动力再培训、再就业计划，绝对稳妥可控……”
　　“再培训？”谢祈却不急不缓地打断他，“贵司这份预案里，人力转型的专项经费占总预算百分之零点三都不到。林董，你要知道，就算是联盟最基础的全民认知植入课程，单人人均成本都远高于此。这点经费，连杯水车薪都算不上，谈何完善兜底？”

　　说话间，谢祈起身踱步至落地全息大屏前，指尖一划，调出四大星域实时经济波动、中小企业营收负债、底层劳动力生存现状的公开数据。
　　光屏上，纵横交错的线条跌宕起伏，每一处峰值与低谷都预示着一场经济乱象与危机。

　　“我替林董把实话挑明吧。”谢祈背对着林坤，语气不疾不徐，“你的真正目的，是借联盟官方法案的公信力，名正言顺垄断全域人工智能劳动力市场。再借着行业洗牌，用低到可笑的价格收购因此破产的中小企业。等到整片星域的产业根基落入你手中——
　　他缓缓转身，锐利的目光直直落在林坤脸上：“你便能安坐这百米顶层高楼，居高临下，欣赏脚下这片由你亲手制造的贫民窟。”

　　林坤的神色一变：“这……纯属妄断！”
　　“抱歉，林董。”谢祈微微垂眼，收回目光，“我性子古板，只愿与脚踏实地的人合作。您这份太过超前的野心蓝图，还是留给愿意接盘的投机者吧。”

　　“执行官……你实在太过谨慎固执了！”林坤轻咳一声，“文明演化、时代更迭，阵痛本就无可避免。那些跟不上节奏的低效产能、无力创造价值的人群，本就是文明进阶理应承担的牺牲。我只是顺势辅佐你推进大局，这难道也算过错？”
　　“代价？”谢祈冷笑一声，“您这套功利至上的说辞，糊弄议会那些养尊处优的老官僚或许够用，想说服我——”他双手一摊，“行不通。”

　　林坤面色阴沉如水。他眯着眼睛注视谢祈因为言辞激烈而微微泛红、更显昳丽的脸，心底的欲望交织翻腾。
　　沉默片刻，林坤前倾身体，压低声音道：“执行官何必这么尖锐？世界不过是非黑即白。我们大可以抛开规则束缚，私下达成更契合彼此的共识。你这般天赋、容貌、能力，本就该站在顶峰掌控全局，何必被这些琐碎困住手脚？”

　　林坤说话间呼出来的气息带着浅淡酒气与茶水那缕怪异的幽香，混合气体直冲谢祈鼻腔。霎时间他脑袋一阵天旋地转，视野里的包厢景象扭曲重叠，色彩层层褪淡模糊，林坤蛊惑的嗓音隔着一层雾似的，飘得遥远虚浮。
　　刺骨寒意紧随其后，顺着脊椎骨飞速窜至天灵盖，谢祈鼻尖隐隐萦绕着一股腥腐浊气，周围是虫族母巢深不见底的永夜，有数不尽密密麻麻闪烁的虫类复眼，利刃破空的尖啸刺得耳膜发疼，战友濒死僵住的眼神、漫天泼洒的鲜血，尽数溅落在自己身上。
　　一道粗重的呼吸紧紧贴在他的后背，当年的嘶吼不受控制地在脑海炸响：“左边！池声！快躲开！”

　　是那杯雾茶！
　　那不止是钝化思维的舒缓剂，更是能撬动深层创伤记忆、放大精神恐惧的烈性致幻药剂！

　　谢祈狠狠咬紧后槽牙，强忍翻涌的眩晕、反胃与蚀骨痛楚，挺身站起，抓起茶杯泼向对面居心叵测的男人。
　　“林坤！你竟敢……”

　　“哎哟！执行官，您这是怎么了？不舒服吗？”林坤瞬间换上一副虚伪至极的关切神色，快步绕过长桌，伸手扣住谢祈的腰，掌心暗藏着力道，牢牢将人禁锢住，“想必是近日公务太过操劳、身心透支，一时不适。别硬撑，我扶你去隔壁休息室静养片刻。”

　　腰间突如其来的触碰引得谢祈胃里阵阵翻腾，那陌生黏腻的触感让他生理性恶心得厉害，恍惚间竟如同触到虫族湿滑冰凉的肢足。
　　他本能奋力想要挣开，可药性侵入神经中枢，精神被幻境撕扯得支离破碎，浑身绵软无力。

　　林坤眼底精光愈盛，望着这位平日里高高在上、清冷孤峭的执行官此刻狼狈脆弱、无力反抗的模样，愈加兴奋起来。
　　他指尖不安分地挪动，顺着腰线缓缓向上摩挲，存心要扯开谢祈的衬衣纽扣。

　　“轰——！！！”
　　忽然，大厦顶层剧烈震颤，吊顶灯光晃得七零八落。那扇号称能扛住小型能量炮轰击、固若金汤的合金包厢门，顷刻间像被凶兽猛力撕扯，整块门板向内凹陷扭曲，转瞬便被一股势不可挡的磅礴巨力狠狠撞碎！
　　烟尘四起，碎石簌簌砸落，悬浮车破开阻碍，蛮横冲入密闭包厢。车头强光射灯刺破漫天灰雾，刺目光束锁定包厢中央纠缠在一起的两人。

　　车顶车门向上弹开，池声一步跨出。
　　他目光冰冷，声线低沉，往常的散漫形象消失不见：“原来星核科技的待客手段，不只是在茶水里面动手脚，还敢对联盟在职至高执行官肆意越界触碰。需要我立刻调遣宪兵队与稽查司全员赶来，亲自帮星核整顿待客规矩和商业底线吗？”

　　林坤脸色骤变，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池、池统帅？”

　　“包厢我会赔你，至于你——”池声侧身狠狠撞开林坤，“今日所为，拿命来偿。”

　　池声舒展长臂，将意识昏沉的谢祈揽入身侧。
　　紧绷的氛围里，他侧过头，垂首凑近谢祈耳畔安抚道：“撑着点，布丁化了就真的不好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