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21、寄人篱下 这一点都不

　　沈洛刚踏出悬浮梯，等候在外且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的迪克，当即一个箭步扑上来，只差伸手扒开他全身装甲，挨个核验内部零件是否完好无损。
　　“总、总督？”迪克话音发颤，尾音裹着劫后余生的惶惶，目光上上下下把沈洛来回筛了三遍，生怕眼前人是全息投影伪造的虚影，“您居然完完整整从执行官办公处出来了？我还以为下一秒整栋大楼就要触发反物质自洁程序，直接把您原地给……啊？”说着抬手在脖颈处横划一道，眼神里写满“这事根本不符合常理，您能活着出门简直颠覆星际常识”的震惊。

　　沈洛下巴抬得快要戳穿顶层合金天花板，鼻腔里哼出一截漫卷得意的调子：“不会说话就少说两句。执行官高度肯定我这次突击拜访，称此举充分彰显地方总督拥护中央政令的热忱，甚至动了心思，要颁一枚联盟年度卓越贡献总督勋章给我。”

　　迪克：“……”

　　迪克扶额看着自家总督那尾巴快翘到星际轨道上的背影，默默地把“戴助理刚刚出来的时候说下次再看见您不经预约擅自闯入执行官办公处就启动防御性麻痹力场把您给……”的话咽了回去。
　　罢了，顶头上司难得兴致高昂，扫兴的话暂且搁置。

　　沈洛显然心情颇佳，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穿过恢弘敞阔的一楼接待大厅。
　　镜面般锃亮的合金地面倒映出他张扬的身形，来往穿梭的政务人员频频侧目，目光沾到他身上又飞快收回，埋头装作埋首处理公务，生怕无端招惹这位煞神。

　　等路过环形接待台时，沈洛脚步一顿，瞬间切换社交模式调整面部肌肉，冲着台后那位正偷偷瞄他的接待员爱琳，露出了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足以登上《联盟绅士周刊》封面的和蔼笑容，声音也放缓了八个度：“辛苦值守了，爱琳小姐，贸然到访，没有给你平添麻烦吧？”
　　爱琳没想到这位胆大包天的总督会突然跟自己搭话，脸颊微微一红，连忙摆摆手：“没、没有的，沈总督……事实上执行官全程知情，只是未曾出面阻拦。”

　　方才还灿如恒星的笑容当场僵在沈洛脸上：“执行官……他一早知情？”
　　“是的，整栋行政大厦的监控权限全在执行官手中，您前脚跨进中央大厅，预警信号就已经传至他的终端。”爱琳小声补充，见沈洛脸上的得意一寸寸褪成错愕，慌忙补救，“可是他没有指令安保截停，等同于默许您到访呀！”

　　沈洛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只是刚才那股“老子天下第一”的气焰肉眼可见地矮了一截，脚步略显虚浮地走向停泊在专属平台的私人星舰，背影甚至透出几分恍惚。
　　他方才原本憋着坏心思想气谢祈，谎称自己装乖纯粹只是为了寄居，害怕谢祈把他赶出去而已，压根没把这地方当成归宿。
　　可转念一想，眼下实打实寄人篱下，真把这话摆上台面，别说谢祈动怒，连他自己都嫌脸皮太厚。
　　沈洛拍着胸脯暗自后怕：幸好没说。

　　迪克赶紧小跑着跟上。他……钻进驾驶位，系好安全带，透过后视镜小心翼翼地观察着后座沉默不语的沈洛，试探性地开口：“老大……我们现在……哇哦？”
　　他实在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这魔幻的经历了。

　　“回去。”沈洛半晌才从纷乱心绪里抽身，饱经沧桑地说道。
　　“回……我们在宸枢的酒店吗？”迪克确认道。
　　沈洛像是被这个词刺激到了，猛地晃头挥散杂念，脊背绷直，义正言辞：“回什么冷冰冰的酒店，那地方也称得上住处？自然是回我的宅子。”
　　话音未落，腕间精工打造的微型通讯器嗡地一声轻响，视网膜上弹跳出一条猩红加密讯息，发件人一栏赫然标注：“管家小洛——怨念版”。

　　短短几行文字里塞满智能系统独有的冲天怨气，末尾缀着冒着硝烟的虚拟枪口图标，搭配龇牙咧嘴的暴怒表情：
　　【最高级警告！检测到某不速之客总督的归巢信号及危险言论！本机已自动激活终极防御协议！客厅已循环播放《论擅闯民宅的一百种死法》！并已同步连接社区最高级别安保系统！若系统检测到该总督任何形式的非法入侵行为……（此处因威胁内容过于暴力血腥已被系统自动折叠，省略约一万字）……请某位不知死活的、宇宙级厚脸皮的流浪汉总督务必自重！否则后果自负！！！】

　　沈洛盯着屏幕上蓄势待发的虚拟枪口，非但毫无惧色，反倒被小洛满腔怨气逗得笑出声，方才得知谢祈全程洞察行踪的别扭心绪顷刻间烟消云散。
　　他收起投影，抬手重重一拍驾驶座上迪克紧绷的肩膀，意气风发扬声下令：“启程回家，今儿非得好好整治这个谋逆造反的智能管家。”

　　可惜满腔豪言壮语撑不到宅邸门口，来时气焰飘得有多高，站在谢宅身份识别区前，沈洛的腿肚子就抖得有多实在。
　　方才那股“死猪不怕开水烫”、要跟小洛大战三百回合的劲儿，在靠近这扇门的瞬间，忽然就像被针扎破的气球，“嗤”地一声泄了个干净。
　　沈洛后知后觉复盘整件事：自己毫无预约硬闯联盟执行官的办公处两回，还当着人家助理的面强行投喂，末了摔门耍脾气。
　　谢祈他真能把我扔进反物质焚化炉吧？
　　连个夸克都不会剩下那种？
　　那玩意儿启动的原理可是能把原子都拆成基本粒子啊……

　　脑子里不受控制地闪过各种被从物理层面上彻底抹杀的凄惨画面，甚至连迪克那绝望闭眼、为他默默祈祷“愿宇宙接纳总督的灵魂”的眼神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 沈洛小声用古地球语嘀咕着给自己打气，试图找回点身为一方总督、麾下掌管无数星舰的尊严，奈何声音越说越小，最后变成了“竭竭竭……”，那点残存的气势彻底碎成了星尘，飘散在中央洲昂贵的人工大气里。
　　最终，他认命地缩了缩脖子，像是生怕触发什么隐藏的死亡陷阱一样，动作极其轻微地用指尖“沾”了一下识别区。

　　“滴——高级权限身份验证通过。欢迎回家，沈洛先生。”
　　系统平稳的迎客播报刚起头，立刻被炸毛的电子音劈头盖脸地打断：“紧急警报！非法生物信号二次入侵！系统数据库对比完成——怎么是你？你怎么没被星舰主炮轰成星际粒子云？这一点都不科学！这一点都不联盟！”
　　小洛从天花板滑道咻地弹射落地，球形传感器来回乱晃，上下逡巡沈洛，周身电流滋滋作响，满是“你怎么还能活着踏进门”的怨念。

　　“怎么？”沈洛强迫自己梗起脖子瞪了回去，试图用虚张声势掩盖住心底那点挥之不去的心虚，“区区铁皮罐头也配撵我？白纸黑字的产权文书摆在那里，我好歹是这宅子半个合法主人。”
　　嘴上逞凶的同时，余光飞快扫遍玄关客厅。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谢祈独有的、能压得人脊背发僵的低气压。
　　很好，正主尚未归家，暂时安全。

　　小洛传感器闪烁频率陡然加快，机身电流焦躁嘶鸣，在启动防御机制和语言对线之间疯狂运算权衡，半晌憋出一句色厉内荏的警告：“执行官还没回来！你……你自己找个角落待着去！不准乱晃！禁止靠近书房重地！禁止触碰执行官的限量版古董咖啡壶！禁止用你的磁场污染客厅的空气净化系统！”
　　撂完狠话，小洛一溜烟缩回吊顶通道，临消失前还丢下一句含糊的警告：“小心点！我会在暗处监视你的一举一动！”

　　沈洛长长松了口气，心底却莫名浮起一缕落空的怅然。他随手扯下制服外套，胡乱朝着悬浮衣架丢去，衣架调整角度稳稳承接，还自动弹出防尘罩裹紧衣料。
　　他抬脚不轻不重踹了踹衣架合金底座，低声嘟囔：“一个个全是戏精智能家居，也就谢祈吃这套精致做派。”

　　为了扳回主场气势，沈洛悠哉在空旷宅邸闲逛。
　　客厅落地窗外是精心雕琢的人工生态园林，奇花流水、全息景致样样精致，处处充斥顶尖星际科技，但雕琢得过分规整，看久了总让人觉得缺少点真实的生机，显得刻板而腻味。
　　墙角电视正播放着联盟时政新闻，主持人平铺直叙播报星域能源管控、深空军备部署，沈洛听了半句便心烦关掉，偌大屋子再次坠入死寂。
　　智能清扫机器人贴着墙根静默滑行，超声波清理一尘不染的地板，方才咋咋呼呼的小洛也悄无声息蛰伏暗处。
　　一切都井然有序，冰冷高效，完美符合谢祈的审美，也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没劲透了。

　　沈洛正百无聊赖琢磨找点乐子，玄关大门忽然开启，赛勒推门而入。
　　二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愣。

　　沈洛暗自腹诽：赛勒能无阻碍直入谢祈私宅，二人到底是什么交情？年岁相差悬殊，姐弟恋断然谈不上吧，可她在谢祈面前全无上下级拘谨，也不摆什么官腔，随性得反常。
　　心里思绪百转千回，沈洛面上依旧维持得体笑意：“首长，好巧。”

　　赛勒将怀中花束搁在茶几上，双臂环胸，一副上门巡查的女主人架势，客套寒暄都省了：“你赖在这儿做什么？”
　　“我？暂住而已。”沈洛故作坦然。
　　“住在这里？”赛勒回头瞥了眼宅门，揶揄道，“我没走错门吧，这是谢祈私宅，他什么时候什么闲杂人等都往家里收留了。”
　　沈洛脸上的笑意险些绷不住，破天荒盼着小洛出来打圆场。赛勒自觉打趣无趣，转身欲走之际忽而顿步回头：“知道谢祈今晚行程吗？”
　　沈洛面色沉稳端着架子：“执行官行程涉密。”实则毫不知情，碍于面子不肯在赛勒面前露怯。

　　赛勒嗤笑一声：“今夜赴星核科技大厦会晤林坤，戴维恰好休假，既然白吃白住寄人篱下，识趣就掐点去接人。”

　　赛勒转身离去后，沈洛长长吐出一口浊气，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