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种》至皇

120、油尽灯枯的残灯 我其实……

　　浓烈的酸意从鼻腔撞入眼底，一路哽到喉间，最后在胸腔内烧成一把无处宣泄的邪火。
　　沈洛俯下身，将唇瓣贴上谢祈微凉的额头，妄图用自己的体温缠住那缕轻过晚风、薄过浮尘的生机，哪怕只留住一丝一毫也好。
　　他甚至偏执地想堵住那道不断渗血的伤口，奈何一切都是徒劳。
　　他无能为力，亦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看着血液浸透衣衫，在眼底铺成一片触目惊心的红色。

　　“谢祈，别说话……求你，别再开口了。”声音抖得不成腔调，沈洛字字哽咽，“别再耗损力气了，求求你……”
　　谢祈却偏偏不肯听话。他固执地抬着眼，目光牢牢锁在沈洛脸上，每吐出一字，腰腹便涌出腥血：“沈洛，你绝不能答应他……他一身罪孽，绝不能轻易抹去，你万万不可……”
　　沈洛轻柔且不容抗拒地捂住他的嘴，低声哄劝：“乖，不许说话。”

　　这一瞬，饶是谢祈，也难得地感到毛骨悚然——沈洛已经失控了，他听不进任何劝阻。

　　在沈洛昏沉的脑海中，这摇摇欲坠的天地有且仅有谢祈腰腹那不断漫溢开来的鲜血，铺天盖地的猩红吞噬了他的神智。
　　额头紧紧相抵，鼻尖再相贴，呼吸缠缠绕绕地揉在一处，沈洛却再也克制不住翻涌的悲恸，热泪顺着眼角淌下。

　　索恩就算是个彻头彻尾的傻子，如今也该洞悉出二人之间深重刻骨的羁绊了。
　　念及此，他不禁露出一抹玩味的笑。在这片被绝望封死的炼狱，竟能催生出这样一段至死相依的情愫，真是太难得了。
　　只可惜，他们来错了时辰。

　　索恩缓缓朝前逼近。沈洛瞬间警觉起来，将重伤脱力的谢祈安置好，严严实实护在自己身后，试着同索恩做最后的交涉：“我答应你的一切条件。我陪你处置佩雷吉，善后现场痕迹……池声马上就到，你没必要把事做绝，赶尽杀绝——”
　　话语戛然而止。
　　昏暗阴影笼罩的角落，玛雅忽然对着自己露起一个苍白的笑。

　　沈洛瞳孔骤然收缩，索恩察觉到他神色异样，眉峰一拧，下意识转头朝身后望去——
　　电光火石之间，靠墙瘫坐的谢祈猝然动了！

　　没人看清他那副濒死的躯壳里，究竟爆发出怎样的力气，只一瞬，他已然撑着墙起身。那把深深没入肉身的匕首，他连眼皮都没颤一下，反手攥住刀柄，猛地向外拔出！
　　刀锋从血肉里抽离，鲜血瞬间从被撑开的伤口喷涌而出，劈头盖脸溅在灰暗的地面上。

　　谢祈屏蔽撕心裂肺的剧痛，身形如箭般窜出，那把还沾着热血、带着体温的匕首，干脆利落地抵上了索恩的脖颈！
　　刃锋冰凉，紧贴皮肤之上，再进分毫便是搏动的颈动脉，而他只需微微用力，便是血溅当场的死局。

　　沈洛目眦欲裂：“谢祈！！”

　　“放我们出去。”尽管嗓音嘶哑破碎，谢祈仍能撑出一如既往的强硬，“如果你不想死，就立即停手，给我们指路。”
　　索恩缓缓抬手作投降之势：“不愧是昔日联盟统帅，身临绝境尚且负隅顽抗，倒是我从前小觑了你。”
　　“谬赞。”谢祈冷哼一声，转头看向沈洛，沉声吩咐，“把他的枪卸下来。”
　　沈洛又急又气：“你疯了！你有没有意识到自己在不停地流血！”

　　谢祈收紧握着匕首的指尖，刀锋再向前寸许，一道鲜红的血痕立刻浮现于索恩颈间。
　　“沈洛！！”谢祈的声音陡然拔高。

　　沈洛心口一堵，再也不敢耽搁，立即伸手去夺索恩手里的激光枪。
　　在这转瞬之间，索恩猝然发难，手肘狠狠向后一顶，撞在谢祈尚且淌血的腰腹伤口上，同一时间抬枪对着天花板扣下扳机！

　　谢祈痛得浑身猛地一抖，身子软软向后倒去，跌进沈洛怀中。握刀的手腕也失了力道，匕首脱手坠落，“哐当”一声砸在地面上。

　　索恩利落旋身，枪口锁定相拥的两人，冷冷道：“既然这样，那你们一起去死吧！”

　　千钧一发之际，阴影里的玛雅猛扑而出！
　　她消瘦的身体被激发出了惊人的力量，将索恩重重扑倒在地，双手钳住他握枪的手腕，拼了命地把枪口往旁侧掰，绝不让其对准半分。
　　玛雅偏过头，朝着沈洛大声嘶吼：“快走！你们快离开这！！”

　　“如果可以的话，能帮我……转告给我的妈妈吗？”泪水从她的眼角滑落，“我其实……也很勇敢的。”

　　“她……会为我骄傲的，对不对？”

　　沈洛愕然到来不及开口发问，视线先一步捕捉到玛雅身下，跳亮了一点微弱的火光。
　　在这片绝境里，任何一丝突兀的光都指向唯一的结局——毁灭。

　　刻进骨血里的危机本能先于思绪发作，沈洛根本来不及思索，瞬间旋身箍住怀中的谢祈，不由分说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弓起脊背，用自己的身躯牢牢护住怀中人。

　　“轰——！！！”

　　巨响震彻四野，发出滔天爆炸声，汹涌的气浪顷刻间席卷了整片废墟。
　　富有毁灭性的冲击力自地底奔涌而出，毫不留情地撞在沈洛脊背上，蛮横穿透他的筋骨、碾轧五脏六腑，搅得内里翻江倒海。

　　喉间涌上浓重腥甜，沈洛一口鲜血猛地呕出。

　　早先被冲击波震得松动开裂的天花板也随之轰然坍塌，无数碎石断砖如雨点般接连坠落，大块的沉如铜盆，细碎的硬如拳石，接二连三砸落在沈洛的脊背、肩头与后脑。
　　身躯在接连重击下不住下沉，浑身都似在不堪重负地哀鸣，可沈洛撑在谢祈身侧的双臂始终紧绷，纹丝不动地坚守着这片由血肉之躯构成的安全地带。

　　爆炸掀起的漫天尘浪缓缓落定，周遭终于归于死寂。谢祈陷在沈洛怀中，克制不住地剧烈咳嗽，腥红血沫不断从唇边溢出。
　　一滴温热的液体倏然坠落在他的面颊上。
　　谢祈勉强掀开沉重的眼皮，映入眼帘的是沈洛那张七窍流血的俊脸。

　　殷红血迹自他的额头蜿蜒淌落，顺着紧蹙的眉骨层层往下，淌进泛红的眼尾，与泪水杂糅在一起，依着颧骨不断滑落，在苍白皮肤上洇出一道道刺目的血痕。
　　两股鼻血汹涌而下，尽数漫入唇间，嘴角凝着未干的血沫，分不清是内伤呕出的血，还是隐裂的伤口渗溢而出。
　　而往日里亮如星火、坦荡又炽热的眼眸，正在飞快褪去所有光彩。

　　“谢祈……是不是……一切都结束了？”沈洛费力凝着眼前泪流满面的爱人，指尖微微动了动，颇为茫然地发问，“咦？你哭什么？”

　　得益于坍塌的碎石层层堆叠，他们所处的角落恰好围出一方狭窄的三角地带，算是这片满目疮痍的废墟里，仅存的一处庇护所。
　　谢祈颤抖着伸出手，巨大的恐慌使他泣不成声，声音里全是绝望的哀求：“沈洛，沈洛你看着我……你别吓我，求求你别吓我……”
　　他根本不敢深想，也不敢去赌未知的结局。命运对他向来百般苛待，从小到大一路风雨磋磨，他实在承受不住再失去一个家人。

　　“玛雅……她还好吗？”虽然心底早已清楚，在那惊天动地的爆炸之下，女孩估计早就尸骨无存。
　　“都会好的……”谢祈轻轻擦去他眼角的血水，柔声安抚，“你也要好好的，我们都会好好的。”

　　耳朵嗡嗡作响，视野从边缘开始漫上浓重的黑意，他明明能看见谢祈眼底翻涌的悲恸，看见他不停翕动的唇瓣，却偏偏……
　　什么都听不见了。

　　“宝贝儿……老婆，就让我这么叫你一次好不好？”沈洛龇牙咧嘴地俯下身，唇瓣轻轻覆上谢祈濡湿的睫毛，温柔地吻过他不住颤抖的眼睑，“我偷偷想这么叫，已经很久很久了……”

　　浑身气力尽数被抽空，绵长的虚弱感席卷沈洛，他无能为力，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躯。
　　可即便意识模糊，心底却还记着不能压在谢祈身上。
　　就在神志消融、身体失去掌控的最后一刻，沈洛拼尽残存的余力，侧身倒向一旁。

　　耳畔谢祈那焦灼的呼唤还在断续响起，可那些字句隔着茫茫雾色，模糊得辨不清。强烈的困意袭击周身，沈洛闭上眼睛，只想就此坠入长眠。

　　“老婆，别说话了，省点力气。”沈洛想勉强扯出一个安稳的笑，可嘴角刚微微上扬，就被钻心的剧痛碾碎，他做不到强颜欢笑。
　　“我听不见你说话啊，怎么回事……我是不是聋了……那怎么办？以后，我就听不见你说，你爱我了……”

　　躯体渐渐变得轻盈，仿佛有一股无形的力量，将他一点点从废墟中抽离，引导他飘回十六岁那年，在铁笼竞技场里的初见。
　　昏黄刺目的灯光从头顶砸下，在满是污垢的地面上切割出方正的光格。周遭飘浮着经年不散的浓腥血味，看客们癫狂的尖叫、戏谑的口哨与嘶吼此起彼伏，这里嘈杂得令人窒息，肮脏得不见天日。

　　瘦小的沈洛蜷缩在角落，满脸血污、浑身是伤。失神的间隙，一道温和的声音忽然将他惊醒，再一抬眼，就撞进一双澄澈明亮的眼眸。
　　那双眼破开周遭的喧嚣与晦暗，坚定地落在他身上。
　　谢祈缓缓俯身蹲下，清俊眉眼轻轻弯起，朝他伸出骨节分明、干净修长的手：“沈洛，走，跟我回家吧。”

　　抓住他，一定要紧紧抓住他。
　　这一次，不要再放开手了。

　　“从今天起，你就属于我了。”
　　——好啊。我只属于你，你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记住，你姓沈，单名一个洛。”
　　——沈是父亲沈凛的沈，洛是母亲洛荣的洛，这是你予我的名字，也是我的全部。

　　“沈洛，你明白吗？”
　　——我明白。我这一生，自始至终都属于你，我的灵魂，早在初见那一刻，就已向你俯首称臣，万死不辞。

　　我的名字，是你亲口为我加冕。
　　你看，我早已长大，个子高过你，肩膀也比你更宽，我能为你遮风挡雨，能与你并肩扛下所有风雨，再也不是当年那个被打趴下的小孩，你别再小看我了，好不好？

　　十六岁初见那年，我便在心底暗暗立下重誓，此生漫漫，至死都要追随于你。
　　我从来不畏惧生死，倘若生命终归是要落幕，能长眠在你怀中，我便再无半分遗憾。
　　你看，我真的做到了，穷尽一生，至死追随你，没有食言吧。

　　只是……
　　谢祈，你为什么还要哭呢？

　　梦境里的谢祈忽然变了模样。
　　尚且青涩的眉眼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揉皱，五官扭曲变形，眉骨突兀嶙峋，眼窝深深塌陷下去，化作两处黑洞，幽幽地看着他。
　　下一秒，谢祈浑身浴血，重重栽倒在灰白的地面上，身下的猩红不断蔓延，很快吞没了他单薄的身影。

　　沈洛跌跌撞撞地扑过去，“咚”地一声跪倒在，他疯了一样想去抱住谢祈，想把人紧紧嵌进自己怀里，用身躯挡住那柄悬在半空、即将落下的利刃。
　　可双手却毫无阻碍地穿过了谢祈的身体，只捞到一片虚空。

　　谢祈的身躯缓缓向上浮起，从指尖、脚踝开始变得透明，周身泛起细碎的光，紧接着寸寸碎裂，化作千万缕微小的光屑，在空气中轻飘飘散开，再也寻不见踪迹。

　　不要走……
　　不要走……

　　我孤身一人，父母早早离我而去，这偌大宇宙，我就只剩你了。
　　求求你，你也不要丢下我，好不好？

　　谢祈，你要去往哪里？
　　若是前路茫茫，便带上我一同走吧，生生世世，我们再也不要分离。

　　“沈洛？沈洛！！”
　　“别睡，你醒醒！求你醒醒！”

　　遥远的呼唤自天边漫来，掠过支离破碎的过往记忆，跨过生死相隔的那道窄门，钻进了沈洛沉眠不醒的意识里。

　　谢祈，你再牵我一次，好不好？

　　联盟军方战舰缓缓垂落废墟，庞大的舰体横亘穹苍，遮蔽了整片灰蒙蒙的人造天幕，宛若成群振翅的巨型飞鸟，自高空俯冲而下。
　　轰鸣的引擎声震颤大地，脚下碎石簌簌轻颤，舰身一排排探照灯尽数亮起，雪亮光柱刺破黑暗。

　　舱门缓缓开启，全副武装的士兵井然有序鱼贯而出，战术靴碾过满地碎石，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如擂战鼓。
　　通体冷冽的战甲泛着森然寒光，手中枪械尽数激活，无数道赤色瞄准激光纵横交错，于半空织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肃杀光网。

　　“滴滴——微弱生物辐射探测中，信号微弱，持续锁定。”

　　一名士兵低头看着手腕扫描仪上跳动的微弱信号，很是惊疑：“队长，这片废墟损毁严重，到处都是残垣断壁，当真会有幸存者吗？”
　　“相信智能检测！”队长靠着耳内植入式通讯器沉声传令，“池统帅亲自下令，活要见人，死要见尸！就算掘地三尺，也务必把人找到！”

　　话音刚落，前方列队行进的士兵陡然驻足，红外线探测仪对准坍塌墙体堆砌而成的三角地区。
　　满目狼藉的废墟深处，两道身影正静静躺在那里。
　　一人躬身蜷曲，以身躯牢牢伏覆在上，脊背积满厚尘碎石，数块沉重巨石重重压在肩头后背，很难以想象他是如何扛下来的。
　　而被他护在身下的人平躺在这小小的庇护之中，只露出一张毫无血色的面容，还有一双浸透鲜血的手。

　　“这里有人！真的有幸存者！”士兵失声惊呼。
　　另一名士兵快步趋前，借着光亮看清两道重叠的身影，等辨明面容身份的刹那，声音控制不住地发颤，立刻高声禀报：“报告！发现沈总督与谢首长！两位全都找到了！”

　　现场瞬间陷入一片紧张急促的忙乱之中。

　　“快！即刻推送医疗舱到场，立刻进行急救！”
　　“第一时间上报池统帅！”
　　“检测到两人生命体征极度微弱，失血伤势严重，沈总督已陷入深度昏迷！”

　　满身是血的谢祈撑着残破身躯，艰难地从碎石围成的死角里缓缓爬出。腰腹伤口经这番挣扎再度开裂，鲜血不断浸透衣料，顺着裤腿蜿蜒滴落。
　　他指节用力到泛白，死死攥着沈洛的衣领，生怕一松手，此人就会烟消云散。

　　“首长，您先松开手吧！”医疗兵围着浑身是伤的谢祈来回踱步，急得要抓狂，“必须立刻将沈总督送医处理伤口，再耽搁下去就来不及了！”

　　“都让开，围在这里做什么？其余各处都安顿妥当了吗……谢祈？谢祈！”池声快步上前，用力拨开围聚的人群，步履匆匆赶到近前。
　　他一身规整的统帅制服落满尘土，靴底裹着泥泞，领口纽扣不知何时崩落一颗，额角沁出细密冷汗——想必是被这残局闹得心力交瘁。

　　待看清满身是血伤的谢祈时，池声脸上神情几番剧变，从“靠终于让老子找到人了”的如释重负，到“杀千刀的你怎么成这样了”的心疼，最后变成“我要杀了这帮杂种”的狠戾三级跳。

　　见池声走到身边，谢祈紧绷的神经才得以松懈，脱力倒在对方的臂弯里。

　　“谢祈！”刺鼻的血腥味扑面而来，池声心口猛地一缩，既是被这味道冲的，更是被剜心般的疼意激的，他厉声朝周遭吼道，“医疗舱！立刻推医疗舱！你胡闹什么？！先看看你自己流了多少血！”
　　谢祈嘴唇颤了颤，气若游丝地挤出几个字：“我没事……先救沈洛……”
　　“给老子闭嘴！”池声厉声呵斥，尾音却止不住地发抖。

　　小尾巴迈苏上前一步，刚要伸手去帮忙搀扶谢祈，可眼角余光扫到池声铁青的脸色，手顿在半空，随即果断转身去查看沈洛的伤势。
　　谢祈却费力地扯住他的衣袖：“诶，我的助理，戴维……别忘了他，务必……务必找到他。”
　　池声眉头紧蹙，小心翼翼地将谢祈打横抱起，烦躁地朝迈苏吩咐：“你先管好自己的伤势！迈苏，你立刻带人去周边全面搜索！”

　　“报告！”小队队长紧接着传来实时汇报，“管道区域发现一名昏迷男性，基因比对核验完毕，确认为首长贴身秘书戴维！”

　　池声悬着的心落下大半，低头安抚谢祈：“听见了吗，戴维找到了，所有人都平安无事。”
　　谢祈虚弱地牵起一抹浅淡笑意：“太好了。”

　　迈苏刚转过身要前去安排后续搜寻部署，池声的怒吼毫无预兆地炸响在废墟上空：“谢祈！！”
　　凄厉喊声震得周遭浮尘簌簌坠落。

　　谢祈全凭着心底执念与透支殆尽的肾上腺素勉强吊着神志，撑着不肯倒下。直到确认所有人都安然无恙，悬着的心彻底落地，紧绷到极致的弦一下就崩断了。
　　滚烫的鲜血猛地自他口中喷涌而出，身躯剧烈地抽搐两下——就不动了。

　　一如一盏燃至油尽灯枯的残烛，在熄灭前堪堪颤出最后一点微弱烛火，待心神松懈，火光也跟着骤灭，随之沉入黑暗中，无法再给出任何回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