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诚实》丁昼

6、白茶味

　　等着红绿灯的间隙里，许犹深加快了奔跑的速度，距离他们的车子越来越近。

　　下一秒，绿灯亮起，江肃踩下油门，车子如离弦的箭，疾速飞驰远去。

　　后视镜里，许犹深继续追了一会，终于半俯下身子大口喘气，放弃了追逐。

　　贺庭饶有兴味地笑，“看来，这小少年还入不了你的眼啊。”

　　“才见过几次面，谈不上什么入不入眼的。”

　　贺庭转头看他，故作轻松地问:“你不会还放不下阿轩吧？”

　　江肃嘴角的笑淡去，沉默盯着前方的道路，片刻后，又笑，“都过去那么久了，我有什么放不下的。”

　　“既然放下了，那怎么还戴着他送你的手表，都这么旧了。”

　　“用顺手了，懒得换。”

　　贺庭也不拆穿他，只是语气认真了几分，“你能想通最好，阿轩走了这么多年，咱们总该向前看。”

　　“我知道。”江肃语气淡淡，因着话题沉重，两人许久都没再说别的话。

　　当晚，许犹深去了趟养老院，给吴小惠送去两盆新买的月季，顺便给厨房的大师傅打下手，又是洗菜又是切豆腐，大师傅要他留下来吃饭，他便也答应了。

　　晚上闲下来之后，许犹深才有时间和吴小惠说说话。

　　“小深子，最近工作累不累，我听人家说，做建筑设计累得很呐！”

　　“哦……”许犹深心虚地摇摇头，“还可以，我受得住。”

　　“晚上早点睡觉，别老熬夜。”

　　“我知道，您老放心吧。”

　　“那你上次说要换房子，找到了没有？”

　　“找到了。”许犹深迟疑两秒，决定实话实说，“奶奶，我搬到清湖小区了，就在江叔家楼下。”

　　吴小惠愣了愣，好像读懂了他的心思，叹气道:“小深子，这些年奶奶从没带你去过你江叔家，委屈你了。”

　　“奶奶，你别这么说。”

　　“奶奶没带你去，是怕你去了受委屈。”

　　“我明白。”他想了想，还是为自己找了个借口，“我搬去那边，只是因为那里离我公司很近，没有别的意思。”

　　吴小惠点点头，又有点不放心，叮嘱道:“以后你在生活和工作上遇到什么困难，尽管找你肃哥帮忙，知道吧，用不着客气。”

　　“好。”

　　吴小惠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到餐桌前打包，“奶奶做了两份炸藕盒，你带回去，和你肃哥一人一份吧。”

　　许犹深笑着应下，在那里坐到接近九点才回去。

　　回到清湖小区，许犹深给江肃发了消息，然后坐电梯直接上八楼。

　　但江肃没回消息。

　　许犹深在他家门口站定，按了几次门铃，里头也没动静，只好给他打电话。

　　电话没人接，许犹深料想他在忙工作，便没再打，靠墙边上等着。

　　他戴上耳机听歌，脑袋跟着旋律左摇右晃，仰头间，目光落到门口的监控上，闲来无事，竟笑嘻嘻地冲着那摄像头比了个耶。

　　要是让人碰见，多半会被当成傻子。

　　正当他犹豫着要不要先回家时，江肃回来了。他刚才已经看到他的消息，见着他就问:“炸藕盒呢？”

　　“在这呢。”许犹深将其中一份递给他，顺手摘下耳机，“趁热吃啊。”

　　许犹深转身要走，又听见他说:“大晚上吃这个，太腻了吧。”

　　“你家有陈皮么，吃完喝点陈皮水呗。”

　　“那我待会煮一壶，你就在我这儿吃吧，吃完也喝点陈皮水。”

　　“好啊。”许犹深觉得这提议不错，很快跟着他进了屋。

　　英短猫懒洋洋地趴在沙发上，许犹深一把抱起它，拿脸颊蹭它的脑袋，“它叫什么？”

　　“小铃铛。”

　　许犹深看它脖子上戴着个铃铛，不禁失笑，这名字起得可够随意的。

　　江肃又问:“你今晚特地去看我奶奶？”

　　“也不是特地，我给她送两盆月季过去，顺便在养老院干点活。”

　　“不累么？”

　　“啊？”

　　“你又上班又做义工，不累么？”

　　许犹深愣了愣，随即微笑，“不累，那点活不算什么。”

　　江肃没说什么，半蹲在茶几边，往养生壶里放入几片新会陈皮，片刻后，像是漫不经心地问：“她有没有说什么时候搬回家住？”

　　“没。”许犹深想了想，觉得应该说点什么宽慰他，于是补充道，“不过你放心，吴奶奶在那边生活也不差，每天和楼上楼下的爷爷奶奶们打牌，开心着呢。”

　　“她乐意在那儿住多久就住多久，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以前要是听见他说这种话，许犹深肯定会暗骂他冷漠，但现在，他知道他只是嘴硬，就懒得反驳他，自顾自夹起一块炸藕盒吃起来，边吃边感叹：“真香。”

　　江肃坐到沙发上，随意放了部悬疑题材的电影，两人边吃边看，不时闲聊两句。

　　屏幕出现一个头戴鸭舌帽的配角，许犹深想起那个在暗夜酒吧给过他小费的男人，有点走神。

　　“在想什么？”江肃很敏锐地察觉到他的心不在焉。

　　“在想我今天做的一件蠢事。”许犹深自嘲地笑笑。

　　江肃猜到他要说什么，还是装傻，“什么蠢事？”

　　许犹深就把追车的事说了一遍，告诉他，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挺欣赏他的歌声，还给了他小费。

　　江肃神色凝滞了几秒，“你不是说和他同去的还有另一个男人吗，你就那么确定给小费的是那个戴帽子的？”

　　这个问题许犹深倒是没跟赵佳怡确认过，而且暗夜酒吧给小费大都是会员卡直接刷，估计问了她也不知道。

　　但他依然坚信自己的判断，“另一个连脸都看不到，我估计他都没在听呢。”

　　江肃听得语塞，无语地将剩下的半个炸藕盒塞进嘴里，腮帮子顿时鼓起来。

　　“吃这么急干嘛，又没人和你抢。”许犹深觉得好笑，又低头看赵佳怡发来的消息。

　　最前面是几条文字信息，紧接着是她和冯海隔着桌子拍的一张合照。

　　“过来吃夜宵不？”

　　“我和冯海今晚唱早场，现在收工了，在烧烤店呢。”

　　“速来！就当是庆祝咱们乐队成立吧，哈哈哈。”

　　许犹深想了想回复:“改天吧，我刚吃完夜宵，现在很饱。”

　　江肃转头扫了一眼，“你朋友找你？”

　　“嗯，不是什么要紧事。”

　　“哦。”目光瞥见那张照片，江肃没多想，只是不自觉地又多看了一眼。

　　许犹深注意到他的视线，觉得他好像对这张照片感兴趣，正有点疑惑，电光火石间，心里突然冒出一个主意。

　　“我和他俩准备组个乐队。”许犹深往他身边坐近了些，点开那张照片，递到他眼前，又指了指赵佳怡，“你看，这是我高中同学，人家以前可是我们班的班花，怎么样，好看吧？”

　　因为靠得近，江肃闻到从他身上散发出来的一股清香。好像是白茶味，他想。

　　看他迟迟不回答，许犹深轻轻撞了下他的肩，“怎么不说话，到底好不好看啊？”

　　“嗯，还行吧。”江肃回过神来，淡淡道，“你和她关系很好？”

　　“以前在学校图书馆常遇到，还挺熟的。”许犹深说，“她唱歌好听，人又开朗，而且家境也不错的。”

　　“看来，你很欣赏她。”

　　“你要是见到她，也会欣赏她的，有机会介绍你们认识啊。”

　　“把这陈皮水喝了。”江肃又开始下逐客令，“喝完就回去吧，我困了。”

　　“好吧，你可真养生。”许犹深浑然不觉有异，内心有了点判断，江肃觉得赵佳怡好看，而且似乎对她还挺感兴趣。

　　他默默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隔天去上班，许犹深在公司楼下的便利店买早餐，出来时碰见蔡津。

　　“小许。”蔡津叫住他，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听说你和顾老师今天复职，恭喜啊。”

　　其实停职的时间短得几乎可以忽略不计，这会儿他说得这么正式，倒显得有点好笑。

　　许犹深觉得他的笑容有点瘆人，不愿和他多说，只客气地点点头，“谢谢。”

　　“我听刘总监说，你和镜谷的江老师认识啊？之前怎么都没听你提起过，改天能否帮我引见引见？”

　　“您太抬举我了。”

　　蔡津看他态度冷淡，又说:“你不会还在怪我上次说的那些话吧，我那都是气话，你千万别放在心上。”

　　“您多虑了，我本来就是个小助理，确实没有资格去参加那种交流会。您没说错。要是没别的事，我就先上去了。”许犹深勉强扯出一个微笑，转身走了。

　　心里庆幸，当初来玄风面试的时候，没被蔡津录取，否则，这会儿估计已经被他带歪了。

　　回到办公室，许犹深帮顾雯泡好茶，又处理完上周堆积的工作，终于得到片刻的空闲。

　　想起蔡津早上的话，许犹深突然好奇心起，在网页搜索江肃的资料，和他预想的一样，介绍的内容只有寥寥几行字。

　　在小红书倒是找到一个和他相关的帖子，许犹深点进“镜谷”的标签，在众多帖子里面看到了江肃的照片。

　　那帖子标题写的是“有人知道他为什么退圈了嘛，真的好喜欢他的歌，呜呜呜呜…”

　　正文大意是，江越的歌虽然冷门，但真的很特别，有种诱人的神秘感。可惜只出了三首歌就销声匿迹了，想知道他现如今的情况，还有没有可能再出歌。

　　其中一条评论引起许犹深的注意：“人家退居幕后，当声乐导师去了，好像本名叫江肃哈哈。年初我在镜谷实习的时候有见过他，本人很帅很年轻，也很厉害，我们几个实习的女生经常偷瞄他哈哈哈。不过听说他脾气不大好，之前在办公室和我们老板吵了一架。估计我们老板以后不会重用他了，唉。”

　　下面有人回复：“好巧，我最近也在镜谷实习，又听到这大佬在办公室里骂老板，老板气得让他滚，哇靠，吓死俺了！我感觉他离被炒鱿鱼不远了。”

　　许犹深看得瞠目结舌，所以，他在公司不受老板待见，而且快失业了？

　　下班后，许犹深按约定和赵佳怡一起去冯海家，准备开始他们乐队的第一次排练。

　　冯海家是一栋两层半的自建房，屋后有间水泥仓库房，以前是用来存放稻谷和土豆玉米的，后来家里不种地了，这间房空了出来，冯海便把自己的架子鼓搬来，之后又陆续置办了音箱、话筒，以及各种乐器。

　　里面还作了隔音装修，所以理所当然地被赵佳怡盯上，用来当作他们乐队的排练室。

　　刚才许犹深在街上买了份寿司和关东煮，来到冯海家，才知他也准备晚饭，有凉面和煎肉肠。

　　“我不太会做饭，你们将就着吃吧。”冯海脸上表情很淡，看起来显得有些木讷。

　　三人围在小桌前吃起来，中间赵佳怡去了趟洗手间。

　　只剩许犹深和冯海相顾无言，这会儿他才意识到自己和冯海关系过于生疏了，彼此都还没说过几句话，就要组乐队了。

　　想想还真是挺疯狂的。

　　许犹深没话找话说，“你家还挺大啊，就你自己住吗？”

　　“和我爷爷奶奶住，他们睡得早。”

　　“那咱们待会唱歌会吵到他们吧？”

　　“不会。”

　　“要不还是换个地方？老人家睡眠浅。”

　　冯海看他一眼，目光柔和些许，“没关系，这间房已经做过隔音处理了。”

　　许犹深这才放心地点点头，又问:“你打鼓多少年了？”

　　“七八年吧。”

　　正说着，赵佳怡回来了，“好了吗，吃饱咱就开始排练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