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诚实》丁昼

2、帮我个忙 活像受了欺

　　凌晨三点，许犹深还是被空调冻醒了。

　　他睁眼愣怔了十来秒，看到怀里的英短小胖猫，才想起自己正睡在江肃家的沙发上。

　　那边卧室门紧闭着，想必江肃此刻睡得正香。

　　为了避免尴尬，许犹深蹑手蹑脚地爬起来，火速逃离现场。

　　门口的保安大叔见他大半夜出来，又是个生面孔，当即拦下他，问他是来找谁的。

　　许犹深报了江肃的名字，又翻找出自己和吴奶奶的合照，才勉强获得保安大叔的信任，顺利离开。

　　回到住处，许犹深刚开灯，就被两只飞速逃窜的灰黑残影吓了个激灵，“靠！”

　　定睛看去，只见桌上的四个雪梨已被啃得稀烂，四周散落了一地的荔枝。

　　该死的老鼠！又出来捣乱。

　　许犹深胡乱收拾了一通，又转身进浴室冲澡。洗完往卧室床上一躺，又睡着了。

　　天一亮，许犹深马上给自己唯一认识的租房中介发消息:“赵仙女，这两天帮我物色个房子呗，我想尽快搬家。”

　　赵佳怡是他的高中同学，以前有段时间两人常在学校图书馆遇到，便说好帮对方占位，一来二往的，也就熟了。

　　后来也还保持着联系，偶尔约个饭，或者聊聊音乐。

　　“哟，你这是飞黄腾达了？”赵佳怡很快回复了消息。

　　“腾达个鬼，我快给老鼠折磨死了。”

　　“你那破房子，早该换了。说说要求吧，姐给你友情价9.5折。”

　　“我都叫你仙女了，你还这么抠？”

　　“吐血价九折，再减我就要喝西北风了。”

　　许犹深笑了笑，回复:“最好离我公司近点，环境干净点，起码没有老鼠，租金一千四以下。”

　　“行，我帮你留意。”

　　放下手机，许犹深想起昨晚和江肃那场不太顺利的谈话，心里有些发愁，不知明天见到吴奶奶，该怎么向她交代。

　　到了公司，汤馄饨还没吃上几口，就被顾雯叫进了办公室。

　　许犹深有种不好的预感，领导这么早找他，肯定没好事。

　　果不其然，顾雯脸色不太好看，刚见着他就把文件“啪”地扔到办公桌上，“还想不想干了，一份简简单单的会议记录，你给我错漏百出。”

　　许犹深捧起文件快速浏览一遍，很快发现，“练习生培养方向”的版块少输了一个数据，后面跟着全乱了。

　　昨天接完李遂的电话回来，他就有点分神。

　　“抱歉顾老师，是我疏忽了。”许犹深有点惭愧。

　　去年他来玄风面试音乐练习生，第二轮被刷下来，要走的时候，是顾雯叫住他，给了他一个声乐导师助理的职位。

　　这额外关照惹来了闲话。到现在，还有人在传他俩有一腿。

　　所以顾雯对他分外严厉，不允许他在工作上出任何差错。

　　他合上文件，郑重地保证:“不会再有下次了。”

　　顾雯点点头，脸色缓和些许，“下周二镜谷有个交流会，到时你跟我去吧。”

　　许犹深利落地答应:“好的。”

　　回到电脑前，许犹深没心思再吃早饭，立马把出错的地方修改好。

　　周六这天，许犹深大清早就坐地铁来到长青养老院。

　　到楼上时，吴小惠正坐在床边叠被单。

　　见他来了，她和蔼地笑笑，“小深子，吃过早饭没有？”

　　“吃了。喏，我给您老买了红米肠和艇仔粥。”

　　吴小惠知道他买这个得排长队，唠叨着说:“大热天的，干嘛去受这个罪。”

　　许犹深边笑边拆袋子，“也没等多久。”

　　“那混小子什么时候来看我？”

　　许犹深知道她问的是江肃，因为早料到她会问，这会儿倒也不慌张，只是硬着头皮撒谎:“他最近忙，说是等过几天一定来看你。”

　　“臭小子，还骗我。”吴小惠伸手扯了下他的耳朵，“看看你耳朵都红成什么样了。”

　　“没骗您，我前天晚上真去找过他了。”

　　“他不来就算了，甭理他。”吴小惠脸上笑着，眼里却有些许失落。

　　许犹深拿起枕边的梳子，一下一下地帮她梳头，耐心安慰:“他会来的。”

　　打理完头发，他又从床底找出她夏天常穿的那双棕色带凉鞋，半蹲着身子，熟练地给她穿上。

　　吴小惠来不及缩回脚，鞋子已经穿好，不禁失笑，“真是的，我自己来就好了呀。”

　　“你最近腰不好，自己怎么穿？”许犹深正说着，眼角余光瞥见房门口站着个人影，转头看去，发现来者竟然是江肃。

　　“您老在这儿过得还挺滋润啊。”江肃调侃道。

　　吴小惠黑着脸骂:“兔崽子，你还记得有我这个奶奶？”

　　“行啦，闹够了就跟我回去吧。”

　　“你不给我找个孙媳妇回来，就别指望我回去。”

　　这句话仿佛触及江肃的雷区，顷刻间，阵阵复杂情绪在他眼里翻涌，但很快，他又恢复如常，不在意地笑笑:“行，您就在这儿继续住着，我让我爸自己来劝您。”

　　吴小惠顿住一瞬，依然气势不减，“别拿你爸来压我，就算他来，也会站在我这边。”

　　许犹深恍然大悟，原来江肃说吴奶奶对他提的过分要求，就是催婚？

　　他有点不解，虽说长辈催婚是挺窒息的，但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啊……

　　许犹深本来要退出去的，这会儿见他二人气氛紧张，杵在门边不知所措，一时不知该走，还是该留下来劝架。

　　直到江肃突然转头，冰冷目光朝他刺过来，他才回过神，“奶奶，有话好好说，别气坏了身子，我先出去干活了。”

　　说完一溜烟儿跑出来，在楼下心不在焉地转了一圈，没多久就被李遂喊去扫楼道。

　　扫完楼道，许犹深又在院子里除草，正忙得满头大汗，那边大榕树下，刘奶奶远远地喊他:“小许，过来帮帮我呀。”

　　许犹深望见她在织毛衣，知道她的意思，小跑着来到她身旁，坐在小凳子上，自觉地抬起两只手，帮她摊开那团毛线。

　　刘奶奶上下打量他一眼，“怎么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嗯，最近老加班。”

　　“别老吃外卖，那外头的东西有个啥子营养哟。”刘奶奶叮嘱完，又说，“还是按以前的尺寸给你织吧，你总会胖回来的。”

　　“您今年都给我织了好几件了，什么时候给自己织一件？”

　　“给你织你就拿着，少啰嗦。”

　　许犹深晃晃脑袋，“行行行，我谢谢您。”

　　刘奶奶笑了:“唱首歌来听听。”

　　许犹深爽快答应。

　　唱的是刘奶奶喜欢的《一剪梅》，他嗓音清亮，又不乏层叠的厚度，所以能够轻易唱出老歌的韵味。

　　一曲唱完，附近闲坐的老人又挨个儿点歌，他对此早已习惯。

　　一首一首唱下去，手上的毛线越来越薄，刘奶奶怕累着他，就把毛线收回来，“好了，歇会吧。”

　　许犹深起身去公共厨房，帮她把保温壶的水打满，再回来的时候，他发现江肃就坐在榕树对面的那片花坛边上。

　　也不知他是什么时候过来的。

　　许犹深不太想搭理他。

　　又想起那晚喝醉，倒头睡在他家沙发上，他没赶他，还给他盖了件外套，看样子还算有点人性。

　　迟疑片刻，许犹深还是主动过来和他打招呼，“江哥，你要走了？”

　　“嗯，大夏天的，你们怎么在织毛衣？”

　　“刘奶奶平时就靠这个挣点生活费，她织好一批我就替她推销出去，夏天就卖便宜点。作为回报，她也经常送我毛衣手套之类的东西。”

　　“你还挺热心。”

　　“嘿嘿，这有什么。”

　　江肃沉默片刻才又开口:“谢谢你照顾我家老太太。”

　　这话带着一半感谢，一半酸味。

　　刚才进屋前，他在窗口看了一会，见许犹深帮他奶奶又是梳头，又是穿鞋的，他奶奶也不怎么惊讶，可见这些事都是他平时做惯了的。

　　江肃心想，他这个名正言顺的亲孙子都没能照顾到这份上，也难怪老太太会偏心。

　　一时心里五味杂陈，说不清是酸味多点，还是惭愧多点。

　　许犹深同样心里不是滋味，他照顾吴奶奶，可不需要别人来感谢他，表面如常笑道：“应该的。”

　　江肃又恢复了调侃的语气，“看不出来，你还会唱歌。”

　　许犹深在他身旁坐下，“别小瞧人，我可是差点就当上偶像练习生了。”

　　江肃饶有兴味地问：“那为什么没当成？”

　　他就那样目不转睛地看着他，单眼皮眼睛又黑又亮。

　　许犹深和他对视，突然感觉自己好像陷进这双眼睛里，一时无法抽离出来，失神了几秒，才晕乎乎地回答:“哦……没选上，第二轮就被刷下来了。”

　　江肃察觉到他的异样，嘴角笑意淡淡，“你读的是声乐专业？”

　　“不，我学的是建筑设计。”他随即补充道，“这事你可别告诉吴奶奶啊，她还不知道我做了别的工作。”

　　江肃不置可否地点点头，也没有追问他为什么学的是建筑设计，却要去唱歌。

　　挤破头想进娱乐圈的人，他见过太多了。

　　“你唱得挺好，不过，娱乐圈可没那么好混。”

　　说得他好像混过娱乐圈一样。

　　许犹深也不恼，还自我打趣，“所以，我现在改行当小助理了啊。”

　　“那你还来这养老院做兼职？”

　　“准确地说，我是这儿的义工。吴奶奶应该和你说过吧，我是在这养老院长大的。”

　　“哦，那你爸妈呢？”江肃故意问。

　　这话问得冒昧又阴毒，但他表面装得挺无辜，仿佛真的只是出于好奇。

　　许犹深没识别出他的恶意，只觉得他像查户口，有点烦人，“你问这个干嘛？”

　　“想了解你。”江肃面不改色地答。

　　“你想……了解我？”

　　“嗯。”

　　许犹深抬眼看他，看了好一会，才说:“我爸没了，我妈改嫁了。”

　　本来江肃等着看这个私生子难堪和恼羞成怒，得到的答案却和他预想的不一样，他盯住他打量，“你爸真没了？”

　　“废话，这种事还能开玩笑吗。”许犹深垂眼看着地面，脑海里隐约浮现久远的那一幕记忆，心头忽然涌起几分伤感。

　　这模样，活像受了欺负的小媳妇。

　　江肃忍不住反思自己是不是太过分了，道歉的话到了嘴边，还没说出口，又听见身旁的人笑着说:“不过我很幸运，有个很疼我的奶奶，我奶奶走后，又有吴奶奶继续对我好……”

　　这话有点交浅言深了，许犹深反应过来，没再说下去。

　　“我奶奶平时很听你劝吧？”江肃突然问。

　　“有时候是。”

　　“那你能不能帮我个忙？”

　　“什么？”许犹深转头看他。

　　“帮我劝劝她，别再逼我找女朋友，别再逼我结婚了。”

　　“你真那么排斥结婚啊，你长这么帅，不会找不到女朋友吧？”

　　“不帮就算了。”

　　“帮帮帮，我帮。”许犹深趁机提条件，“那要是我帮了你，你平时能不能多来看看吴奶奶？”

　　“嗯。”江肃敷衍地点头答应，临走前还留下一句，“这事你要真能办成，我会好好报答你的。”

　　“怎么报答，请我吃饭，还是又灌我酒？”

　　“总之你会满意的。”话说完，人跟着悄然远去。

　　许犹深冲着他的背影又是扬眉又是摇头，“啧，口气真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