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诚实》丁昼

1、耳根子软 先喝了这杯

　　午休时间，许犹深到马路对面的深蓝海咖啡馆买拿铁。

　　等待的间隙，他接到了李遂的来电。

　　李遂是养老院的员工，也是他发小。

　　“有事啊？”许犹深边说边熟门熟路地来到露台上。

　　“吴奶奶正闹脾气呢，都快两天没吃饭了。”李遂语气有点着急，“她平时最听你劝，你和她说两句吧。”

　　许犹深眉头一紧，“还是因为她孙子的事？”

　　“嗯，她孙子也真是狠心，都没来看过她，电话又打不通。”

　　“你现在就把电话给吴奶奶吧，我和她说。”

　　“行，那你等等。”

　　许犹深抽出一支烟，还没来得及点火，那边传来了吴奶奶不耐烦的说话声:“小深子，连你也要来和我啰嗦？”

　　许犹深望着马路上来来往往的车辆，对着电话那头佯装威胁，“吴小惠女士，你再这么任性，别说你孙子不去看你，这周末就连我，也不去养老院了。”

　　他嘴上说着狠话，声音却懒洋洋的，根本毫无震慑性可言。

　　但他知道，这样就已成功了一半。吴小惠对他有几分疼爱，他心里有数。

　　正说着话，身后一道阴影笼罩下来。

　　许犹深转头看去，只见一个穿着短袖白衬衫的男人动也不动地站在他身侧，指间的烟已经燃掉一大半。

　　男人的目光从他脸上一扫而过，似乎有些意味深长。

　　许犹深反应过来，朝他歉然地点点头，很快让出烟灰缸的位置，自己挪开脚步，停在了另一片树荫下。

　　那边，吴小惠果然不再闹了，但也不肯说话，就这么僵持着。

　　似乎这一次，她是铁了心不达目的决不罢休了。

　　许犹深没辙，只能硬着头皮向她承诺:“你先吃饭好不好？我保证一定尽快找到您那宝贝孙子，就是押，也要押他来见你。”

　　“小深子，你可别蒙我。”

　　“不蒙你不蒙你，听话，快吃饭吧。”

　　好说歹说，总算说服这祖宗去吃饭。

　　这家咖啡厅生意很好，每次点完单都得等上十几二十分钟，许犹深便也不急着回到点单台旁边，就在树荫下站着，等李遂回消息。

　　他点燃手中的烟，慢慢吸了几口。

　　过不多时，李遂又打电话来向他报告:“老太太一下吃了两碗饭，菜也吃了个精光，看来真是饿得够戗。”

　　许犹深松了口气，“你帮忙看着点，下次她再不吃饭，马上打电话给我。”

　　“行。”

　　“对了，那个江肃家的地址，你知道么？”

　　“哦你是说吴奶奶的孙子？我记得是有登记资料的……你问这个干嘛？”

　　“我今晚就上他家去，不信逮不到他。”

　　李遂惊讶之余，忍不住感叹:“啧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才是吴奶奶的亲孙子呢。”

　　许犹深笑了，“我倒希望自己真是她亲孙子。”

　　挂了电话，他转身推门回到店里，完全没留意到身后那男人的视线一直追随着自己。

　　回到工位没多久，许犹深收到李遂发过来的地址，仔细看完，不禁有些惊讶，还真巧，那家伙的住处竟然就在公司附近。

　　下班后，许犹深在公司食堂吃过了晚饭，又到附近的商业街闲逛，打发时间。

　　等到接近九点的时候，他觉得江肃可能应该在家了，便按着地址一路找过去。

　　步行不用十分钟就到了。

　　挺老旧的小区，大门旁有个保安亭，但没有门禁，行人可以自由出入。

　　许犹深想了想，先给江肃打了个电话，那边一如既往地没接。

　　他将手机揣回兜里，坐电梯径直来到八楼。

　　站在802房门前，他深吸一口气，伸手按响门铃。

　　门打开来，男人一身家居服，头发湿漉漉地滴着水珠，看样子是刚洗完澡。

　　许犹深率先开口作自我介绍:“打扰了，我是长青养老院的员工许犹深，请问您是吴小惠女士的孙子江肃先生吗？”

　　“嗯，我是。”江肃像是知道他的来意，什么也没问就往屋里让了让，“请进。”

　　许犹深觉得他有点眼熟，顿住两秒，突然认出来，下午在咖啡馆露台碰见的那个人，就是他。

　　也就是说，他对吴奶奶和李遂讲的那些话，全被他听见了？

　　他迟疑起来，不知自己还该不该进屋。

　　江肃回头看他，客气地补充道:“外头热，有话屋里说吧。”

　　看他好像没认出自己，许犹深侥幸地想，或许自己当时说话声音不大，没让他听见吧……

　　他跟着他进了客厅。

　　刚在沙发坐下，一只英短小胖猫跑过来蹭他的脚踝。

　　许犹深看它全身毛绒绒的，脑袋又圆圆的实在可爱，一时忘了正事，俯身去摸它的后背。小家伙机灵得很，立马扑到他怀里，扭来扭去地打滚。

　　江肃递给他一个杯子，“家里没茶叶了，这个凑合喝点吧。”

　　许犹深以为是白开水，凑近嘴边却闻到了酒味，一抬眼，才注意到桌上摆着两个酒瓶，这人竟然拿酒招待他。

　　许犹深放下杯子，“没事我不渴，江先生，我今晚来，是想和您谈谈吴奶奶的事。”

　　“她怎么了？”

　　“吴奶奶这两天情绪不佳，不肯吃饭，希望您能尽快去养老院看看她。”

　　“过一阵子吧，我最近有点忙。”江肃答得不咸不淡，完全没有半点着急的意思。

　　“江先生……”

　　江肃知道他还要劝，没耐心再和他绕，“实话告诉你吧，我和我家老太太关系不好。”

　　“那也不能对她不闻不问啊。”

　　“她对我提了过分要求，我没答应，这次她就是为了和我怄气才去的养老院……就算我现在去看她，也解决不了根本问题。”

　　许犹深微微张着嘴，心里好奇吴奶奶对她孙子提的是什么过分要求，却也不好追问，只能又回到刚才的话题上，“可是你不去看她，她就不肯吃饭，这样迟早会饿坏身体的。”

　　“饿不了，她每次绝食都会自己先藏好一堆吃的，饿着谁也饿不了她自己。”江肃对此毫不担心，毕竟，老太太先前为了逼他就范，已经绝食过两次，还都被他识破了。

　　“这次是真的。”许犹深严肃地盯着他，“吴奶奶是真的饿坏了，她一口气吃了两碗饭，还把菜全吃光了。”

　　江肃顿了顿，顾左右而言他，“你们养老院的员工都这么尽职么？”

　　许犹深没应声，想到自己如果兑现不了承诺，吴奶奶会何等失望难过，他感觉胸口闷得慌。

　　一时忘了自己只是个外人，说起不合身份的话，“你去看看她吧，就当我求你……”

　　“求我？”江肃轻扯嘴角，又将酒杯递到他面前，“那你把这酒喝了，我对酒友一向好说话。”

　　许犹深有点怒了，自己开口求了他，还要跟个傻子似的陪喝酒，才能让他答应去探望自己的亲奶奶？

　　简直荒谬至极。

　　许犹深腾地站起身，动作过于迅猛，吓得英短猫逃窜开去。

　　他站着没动，很快恢复了理智，坐回沙发上，在江肃嘲弄目光的注视下，妥协地垂下眼皮，“我不会喝酒。”

　　江肃不为所动，手中的酒杯依然停在半空，仿佛今天他不喝了这酒，今天的谈话就会到此为止，没有再继续的必要。

　　什么人呐这是？

　　许犹深在心里暗骂了一句，接过酒杯，犹豫片刻，硬着头皮一点点咽下这辛辣苦涩的酒水。

　　身旁突然传来江肃的一声轻笑，“耳根子这么软，还想来押我、逮我？”

　　好家伙，原来他果然听见他在咖啡厅露台所说的“豪言壮语”了。

　　刚才还一副不知情的模样，真会演。

　　心虚过后，许犹深忽然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就算再喝个一百杯，他也不会去看吴奶奶的。

　　他搁下酒杯，冷冷说：“去不去是你的事，以后别后悔就行，我一个外人，就不操这个心了。”

　　“外人？你怎么会是外人呢，我家老太太可是把你当亲孙子疼的，她对你，比对我好多了。”江肃也紧盯着他，脸上笑容意味不明。

　　许犹深有点懵，“你知道我？”

　　“老太太整天提起你，还有你的照片，都跟我家的全家福挂在一块儿很多年了。”江肃幽幽抬眼，“哪哪儿都是你，我想不知道都难。”

　　许犹深顺着他的视线转头望去，只见自己的身影赫然出现在那照片墙中间，一张是他八岁那年和吴奶奶的合照，另一张是他大学的毕业个人照。

　　他知道自己不该硬凑到别人家的全家福里，但此刻看到吴奶奶真的把他放在了家人的位置，还是忍不住满心欢喜。

　　他回过神，察觉到江肃眼神不善，决定走为上策，“该说的我都说了，你好好想想吧，我先走了。”

　　江肃也没再说什么，朝门口方向比了比，示意他可以滚蛋了。

　　许犹深刚站起来，突然感觉自己浑身不得劲，酒醉的眩晕感和昨晚彻夜加班未眠的困倦感，开始令他神志迷糊。

　　他只能又坐下，恍恍惚惚，片刻后，眼皮缓缓耷拉下来，紧接着一头栽倒在沙发上，呼呼睡起了大觉。

　　一旁的英短小胖猫又屁颠屁颠地跑过来，钻入他怀里，发出愉悦的呼噜呼噜声。

　　江肃看着这一人一猫，就这样旁若无人地窝在沙发上，顿时有种自己才是外人的错觉。

　　“这他妈……酒量是真差。”江肃无语地看了一会，最后忍住了推醒他的冲动，随手捞起一件外套扔过去，稳稳盖到他肚子上。

　　这傻不拉叽的家伙，到底有什么好，值得他奶奶这么偏心？现在，他越发坚信自己小时候的猜测没有错，这小子就是他爸偷偷养在外头的野种。

　　一定是。

　　想到这里，江肃的目光再度冷下来，他自嘲地笑了笑，接连灌下两杯酒，随后起身进了卧室，砰的一声关上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