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诚实》丁昼

19、错觉作祟 对你有点意

　　周六吃过早饭，许犹深去了长青养老院。

　　吴小惠还没醒，许犹深把带来的萝卜糕和青菜肉片粥放入保温饭盒里，随后下楼去找刘奶奶，帮她把织好的一大箱毛衣送去批发市场，卖了个好价钱。

　　再次回到养老院时，已经临近十一点，正好帮厨房里的毛师傅做午饭。

　　毛师傅给他倒了杯刚熬好的甘蔗雪梨水，笑着问:“你又帮刘奶奶卖毛衣去了？”

　　“是啊，有一阵没帮她卖，她说毛衣都快没地方放了。”许犹深一仰头，把甘蔗雪梨水喝了个精光，然后开始淘米煮饭。

　　“刘奶奶就要回家了。”毛师傅又说。

　　“她家里不是没人在么？”

　　“她孙女下个月就转回老家工作了，说是要把她接回家里住，刘奶奶那个高兴哟。”

　　许犹深笑道：“怪不得她今早又是唱戏又是弹古筝的，还跟我说最近睡眠特别好，夜里都没醒过。”

　　“她这孙女还算有心的，替她爸妈挑起这养老的重担，真是挺好一姑娘。”毛师傅边切胡萝卜边说，“欸我记得有一年她赶着要去车站，拦不到出租车，最后还是你送她过去的。你对她还有印象吧？”

　　许犹深当然记得，当时他也不过才二十二三岁，突然见到那样水灵可爱的一个女孩，心里难免生出些许好感。

　　不过最近这几年，两人都没再碰见过，那单薄的好感自然也就淡了。

　　现在听毛师傅这语气，好像立马要给他做媒似的，于是装傻充愣，“记不清了。”

　　做完了午饭，许犹深送一份上楼，跟吴小惠一块儿吃。

　　吴小惠说：“你现在工作忙，周末就好好休息嘛，不用老往这边跑。”

　　许犹深刚到镜谷不久，一切都还是未知数，所以没有提起自己换公司的事，只能含糊回答：“最近没那么忙了。”

　　想起江肃的真实身份，许犹深心里暗觉好笑，要是吴奶奶知道他想做的是和音乐相关的工作，大概早就让江肃给他开后门了吧。

　　吃完了饭，许犹深收拾好饭碗，又回来帮吴小惠揉捏腿脚。这两天吴小惠腿酸的老毛病又犯了，连带着心情也不那么畅快，许犹深就比平时多待了几个小时，边按摩边陪她聊天解闷。

　　想起不久后就是春节，许犹深劝道：“奶奶，都快过年了，我看，您还是早点搬回家住吧。”

　　“嗯，你放心，这个奶奶心里有数。”吴小惠怜爱地摸摸他的后颈，“小深子，今年过年你来家里，咱们一家人好好吃个团圆饭。”

　　许犹深听完有些犹豫，以前没去过江叔家里，是因为江肃对他有敌意，现在江肃不排斥他了，他还是不敢奢望能和他们一块儿过节，因为他能感觉得到，除了江肃，江肃的妈妈也不喜欢他。小时候在养老院碰见过几次，每回和她打招呼，她都不愿理睬。

　　吴小惠似乎知道他的顾虑，笑着说:“你婶到时工作走不开，要等元宵才回来，你就来家里吃年夜饭吧，也好热闹热闹，添些人气。”

　　许犹深笑着点点头，“好，我知道了。”

　　他陪着吴小惠看完了一整集粤剧《关汉卿》，又下楼帮李遂清算养老院上个月的账目。

　　许犹深问：“这活儿不一向是张院长做的么，怎么落到你头上了？”

　　“你还不知道吧，张院长住院了。”

　　“什么情况，严重吗？”

　　“不大清楚，我这两天还没空去医院。”李遂眉头微皱，难免有些担心，毕竟张院长在他小时候就对他颇多关照。

　　“那咱俩找个时间去看看他吧，你别太担心了。”

　　“嗯。”

　　许犹深要走的时候，吴小惠拉住他，问起江肃和赵佳怡情况如何。

　　许犹深莫名感到心虚，这会儿也不敢再敷衍她，只能如实说：“江哥可能不太喜欢赵佳怡这种类型的。”

　　本来以为吴小惠会和往常一样无奈地唠叨几句就作罢，也不知为何，这一次她竟格外焦虑，念叨完突然说：“不行，我得亲口问问他。”

　　随后直接给江肃拨了电话，开的免提。

　　那边江肃应该是正在忙工作，起先还耐着性子应付几句，等到吴小惠质问“这也不喜欢那也不喜欢，那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时候，江肃终于不耐烦地回了一句：“我喜欢什么样的，你不是早就很清楚了么？”

　　话音刚落，电话两头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吴小惠愣了许久才回过神来，无力地继续，“你只是还没开窍，你什么时候有空过来一趟，我给你介绍一个姑娘，那姑娘各方面都很好……”

　　“再好也不适合我，您别逼我了行吗？我还有事，不说了。”紧接着，那边挂断了电话。

　　吴小惠气不打一处来，最后长叹一口气，什么也骂不出来。

　　许犹深看她气得不轻，当下也顾不上去琢磨刚才的诡异沉默是因为什么，赶忙扶她坐回床上，边帮她顺气边劝，让她别生气。

　　缓了十来分钟，吴小惠才冷静下来，摆摆手，“小深子，我没事。”

　　许犹深想说其实江肃还很年轻，有的是时间找女朋友，用不着这么焦虑，但因为自己心里有鬼，直到离开的时候，还是什么也没说。

　　傍晚的马路车来人往，许犹深站在风铃木树下，独自发了会儿呆，之后在广场负一层吃了碗清汤牛肉面，这才坐地铁回家。

　　快到小区门口的时候，他给江肃打了电话，嘟嘟响了挺久，那边才接通了。

　　“有事啊？”江肃语气轻快，完全听不出是刚和吴小惠吵过一架的样子。

　　许犹深忍不住挖苦道：“你倒潇洒，发完火就跟没事人一样。”

　　“你今天去养老院了？”江肃顿了顿，“老太太没事吧？”

　　“被你气得够呛。”

　　江肃有些无奈，“我跟她实在是没法沟通，每回说不了几句就得吵架。”

　　许犹深暗自叹一口气，其实两边他都能理解，所以也就没再多劝。听得电话那头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许犹深问：“你还在公司呢？”

　　“没，下午就回来了。”

　　“那你现在在干嘛？”

　　江肃说：“在收拾东西，我家里装修好了，味也散了，过两天就搬回去。”

　　“啊……”许犹深反应了几秒才明白过来，原来他在别处还有房子，这里只是暂住，“那你不等过完年再搬走么，江叔也快回来了吧？”

　　“算了吧，距离产生美，我可不想大过年的又吵架。”

　　许犹深只好说点别的，“你吃饭没？”

　　“还没呢。”

　　几分钟后，许犹深拎着一个饭盒来敲门。

　　江肃歪头打量他手里的袋子，“给我带吃的？”

　　“嗯，刚才在路上买的酸菜鱼，准备当夜宵来着。”

　　江肃笑笑，坐在沙发上边吃边问，“你晚饭也吃这个？”

　　“不是，吃的清汤牛肉面，就一小碗，才几片肉。”

　　“知道了，待会请你吃夜宵。”江肃冲他扬了扬眉，又夹起一块鲈鱼片送到他嘴边，“你也来点吧。”

　　许犹深想也没想就张嘴吃了，忽而又愣住。

　　上回江肃也喂他吃过饺子，但因为心境不一样，当时并不觉得有什么，这会儿脸上却后知后觉地发热。

　　“怎么了？”江肃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没……没什么。”

　　江肃自己吃了一块，又夹起一块晃了晃，“还吃吗？”

　　许犹深只觉心跳快要跳到嗓子眼了，缓了缓才说：“你吃吧，我现在还饱着呢。”

　　正说着，手机铃声响起来，屏幕显示来电是吴小惠。

　　许犹深有点惊讶，今天刚见过面，按她平时的习惯是不会再打电话过来的，除非是有什么事，他连忙按下接听键：“奶奶，怎么了？”

　　“小深子，你到家了吧？”吴小惠话里带着笑意，“吃过饭没有？”

　　许犹深松了口气，笑着回答：“我在家了，吃完饭才回来的。”为了不影响吴小惠的心情，他没有提起江肃。

　　“那就好，是这样，刘奶奶的孙女你还记得吧？今天说要介绍给江肃那臭小子的，说的就是她。”

　　许犹深有点不明所以，“哦，记得，怎么了？”

　　“她听说你经常帮她奶奶卖毛衣，很感谢你，刚才特地打电话给我，说到时要给咱们带南京的特产，问你想吃什么。”

　　许犹深想说不用客气，转念想想，也许人家也怕欠着人情，便说：“都可以，不用买太多，意思意思就行。”

　　“嗯我知道了。”吴小惠又说，“这姑娘是真的挺好的，刚才还关心我身体呢。”

　　许犹深以为她要让自己再劝劝江肃，下一秒却听见她说：“小深子，我看这姑娘对你有点意思，不如你找个时间和她见一面，怎么样？”

　　许犹深惊得瞠目结舌，“不是奶奶，人家就是感谢一下我，怎么就变成对我有意思了。”

　　“怎么没有，这可是她奶奶亲口告诉我的，你江哥不要是他的损失。我看，你可以试试和那姑娘接触接触呀。”

　　变化来得太快，快得让他措手不及，他静了好一会才说：“奶奶，我现在谈女朋友还太早了，工作还没稳定下来呢。”这话倒不全是借口，刚做了练习生，公司怎么可能允许他谈恋爱。

　　“唉，主要你刘奶奶也很喜欢你，要么，你就当是给她个面子，到时和那姑娘见一面，结果怎样，全凭你自己决定，你看行不？”

　　许犹深考虑片刻，艰难地答应了，“那……好吧。”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答应，也许是因为不忍心拒绝吴小惠的好意，也许是因为对那姑娘印象还不错，又或者是因为，他潜意识里希望自己能回到所谓的正轨上，他觉得自己应该喜欢女孩子，这才是正常的。

　　他反复告诉自己，先前的一切异样情愫，都是错觉作祟，他喜欢的是女孩，是的，他喜欢的是女孩。

　　听见他答应了，吴小惠很高兴，又叮嘱了几句，才挂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