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翼之下》张真甜

8、第 8 章

　　想到刚才那两个研究员关于“名字”和“血缘”的对话，编号967的金发男人在下一批白大褂推门而入的前一秒，悄然闭上了眼睛。
　　冰蓝色的瞳孔被浓密的睫毛遮盖。
　　名字……覃思风……覃思雨……相似，因为他们是血脉相连的兄妹。
　　编号967……编号987……也相似，但他们之间？
　　金发男人调动起他那无孔不入的精神感知，像无形的微风拂过隔壁那令人烦躁的囚笼——只有一片混乱的恶意和噪音，没有一丝源自同源的共鸣。
　　为什么？
　　为什么给予他们如此相似冰冷的代号？这代号背后的逻辑是什么？
　　他感到一种源自本能的困惑，像幼兽初次触碰未知的荆棘。
　　就在这时，一个研究员操作失误，一滴暗红色的血液从抽血管中溅落，无声地滴在特制的合金地板上。
　　滋——！
　　一声极其轻微的腐蚀声。
　　坚硬的地板上瞬间出现了一个边缘焦黑、深不见底的小洞！
　　刺鼻的焦糊味在密闭空间里弥漫开来。
　　“小心点！”
　　立刻有人压低声音严厉斥责。
　　“你知道处理这种意外有多麻烦吗？再有下次，自己去写报告！”
　　金发男人闭着眼，“看”得一清二楚。
　　他毫不在意这小小的意外，只希望这些穿着白色“壳”的人动作能再快些。
　　他迫切地想回到那个狭小的、被称为他“家”的囚笼，只有在那里，他短暂地让精神体脱离消失，才不会被那些无处不在的探测仪器捕捉到异常。
　　冗长的取样、扫描、数据记录终于结束。
　　沉重的合金门滑开，他又被运送回那条冰冷的走廊。
　　路过隔壁编号987的门口时，一阵更加浓郁、混杂着铁锈和腐烂气息的恶臭，伴随着里面传来的、如同野兽撞击牢笼般的“哐！哐！”巨响，冲击着他的感官。
　　厌恶感如同实质的黏液，包裹着他。
　　他“回巢”的渴望达到了顶点。
　　终于，隔离门在身后关闭。
　　喷洒的、带着甜腻催眠气息的气体再次弥漫开来。
　　这是他们每次转移他之前的例行“安抚”。
　　金发男人放松身体，任由意识滑向浅层的迷糊状态。
　　他体内的某种物质，早已中和了这种气体的效力，但他乐于伪装。
　　配合，能让他更快地获得独处的“自由”。
　　当确认所有脚步声远去，探测器的嗡鸣处于稳定低频状态时，一抹微弱的金光从金发男人眉心逸出，迅速凝聚成一只拇指大小、翅翼流淌着熔金光泽、铭刻着神秘黑色藤蔓纹路的蝴蝶。
　　“家”……这个温暖而带着归属感的词汇，并非他天生知晓。
　　是在他最初懵懂地突破研究所那层无形的精神屏障，短暂地附着在一只灰白小蝶身上，跟随一名研究员来到一栋类似建筑时学到的。
　　他“听”到研究员打开门，带着疲惫和放松喊：“我回来啦。”
　　门内传来温柔的回应：“欢迎回家。”
　　那一刻，“家”的概念像一颗温暖的种子，落入了编号967绝对冰冷的精神荒原。
　　他也明白了，当冰冷的电子音喊出“编号967”时，那是在叫……他。
　　金蝶轻盈地穿透厚重的隔离门。
　　这些研究所设置的物理防护屏障，对他的精神体形态早已无效。
　　成功避开走廊的监控节点，如同一道微不可查的金色流光，飞速掠过令他窒息的区域。
　　金蝶最终停在一栋熟悉的高层公寓楼外，穿透墙壁，进入了那个唯一能让他感到“存在”意义的房间。
　　---
　　纪蔚几乎把整个公寓翻了个底朝天。
　　抽屉、柜子、沙发缝、甚至空调出风口……
　　指尖沾满灰尘，却一无所获。
　　那只短暂出现、带来一丝奇异连接的金色蝴蝶，仿佛真的只是一个过于逼真的幻梦。
　　巨大的失落和熟悉的孤独感再次攥紧了他的心脏。
　　难道……真的是他疯了？在无尽的循环里产生了幻觉？
　　他颓然地靠在墙上，手指无意识地划开手机相册。
　　当那张放大后、空调阴影角落里清晰勾勒出蝴蝶轮廓的照片映入眼帘时，他长长地、颤抖地吁出一口气。
　　“不是梦……”他低声呢喃，指尖轻轻摩挲着冰冷的屏幕，仿佛能触碰到那抹虚幻的金色。
　　在这个诡异扭曲的世界里，这张照片成了他锚定现实的唯一证据。
　　因为心神完全系在那只消失的蝴蝶身上，时间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得飞快。
　　夜幕降临，纪蔚躺在床上，闭上眼，近乎祈祷般默念：“蝴蝶……梦里见……”
　　一夜无梦，只有空洞的黑暗。
　　清晨醒来，一种熟悉的怅然若失笼罩着他。
　　他习惯性地侧过脸，目光投向阳台那个阴魂不散的角落——
　　视线却猛地定格在落地玻璃门的内侧！
　　一抹熟悉的、璀璨的金色，正安静地吸附在光滑的玻璃上！
　　小小的翅膀微微收拢，触角轻轻颤动着，仿佛在休憩。
　　“蝴蝶！”惊喜的呼喊脱口而出，带着失而复得的雀跃。
　　纪蔚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赤着脚，屏住呼吸，像靠近一件稀世珍宝般，极轻极缓地走向玻璃门，生怕惊飞了这脆弱的希望。
　　玻璃门上的金蝶似乎感应到他的靠近，轻盈地转过身，振翅飞起，带着一道微暖的金色轨迹，径直朝着纪蔚飞来。
　　纪蔚立刻伸出手指。
　　蝴蝶翩然落下，稳稳地停驻在他的食指指节上，带来一丝微凉的、真实的触感。
　　接住蝴蝶的瞬间，纪蔚才猛地想起什么，视线急切地越过指尖的金色，投向阳台角落。
　　嗡！
　　一股寒意瞬间爬上脊椎！
　　透过蝴蝶停留的方向望去，那具扭曲的“尸体”身上，赫然笼罩着一层淡薄却无比清晰的黑色雾气！
　　那雾气凝聚成一只狰狞的多节肢虫形轮廓，正随着某种诡异的韵律，在苍白的皮肤上缓缓蠕动！
　　纪蔚的心脏狂跳起来！
　　他下意识地将手指连同蝴蝶向左移动，视线也随之偏离。
　　阳台角落恢复“正常”，那黑雾虫影消失了！
　　他又将手指移回原位——恐怖的虫影再次浮现！
　　“原来……我之前能看到那些东西，是因为你？”
　　纪蔚的声音带着震惊和一丝明悟，低头看向指尖的小生命。
　　“你给我开了……‘什么真实之眼’之类的东西？”
　　蝴蝶的触角微微晃动了一下，没有明显的回应动作，似乎对这个复杂的比喻不甚理解。
　　纪蔚不再追问，他像得到了一个新奇的玩具，小心翼翼地托着指尖的蝴蝶，开始在公寓内“扫描”。
　　客厅、厨房、卫生间……
　　当他的视线通过蝴蝶，扫过阳台另一个不起眼的角落时，一小团颜色更淡、形态迥异的黑雾轮廓显现出来——那形状，像一只展开翅膀、略显臃肿的“蝶”。
　　“这是……”
　　纪蔚指向那个角落，再次尝试沟通。
　　“是你留下的痕迹吗？是的话，扇一下翅膀。不是，就扇两下。”
　　这一次，蝴蝶的反应快了许多，带着一种“接受设定”的坦然。
　　它精致的小翅膀清晰有力地扇动了——两下。
　　纪蔚先是挑了挑眉，这次他十分确定，蝴蝶是绝对能够听懂人话沟通的。
　　可随即他又想到蝴蝶刚才给出的反应。
　　“不是？”
　　纪蔚仔细对比起那带着翅膀状的黑雾和自己指尖的蝴蝶。
　　为了帮助他更好的区分自己和那团黑雾，蝴蝶还特意轻轻扇动了几下翅膀，展示自己纤细的身体和收拢时的优雅形态。
　　“触角更粗……身体肥大……翅膀是平展的……”
　　纪蔚喃喃自语，一个词脱口而出，“这……更像是一只飞蛾留下的？”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指尖的蝴蝶迅速扇动了一下翅膀！
　　“是飞蛾？”
　　纪蔚注意到了这次明确的回应，心头疑云更重。
　　蝴蝶、飞蛾、阳台尸体上的虫形黑雾……
　　他这间小小的公寓，到底成了多少诡异“昆虫”的驿站？
　　这个念头让他头皮发麻。
　　暂时压下纷乱的思绪，纪蔚的目光重新落回指尖安静停留的金蝶身上。
　　蝴蝶的到来，目前来看应该是件好事，帮助他看清了身边的“真实”。
　　他有预感，能不能脱离这个时间轮回，关键就在蝴蝶身上。
　　在蝴蝶到来之前，他所经历的一切异常，能感觉到，却无法寻找到相关的线索，这让他一直十分焦灼。
　　但在蝴蝶出现后，他之前困扰的问题至少解决了一半。
　　纪蔚看着老神在在，停留在他手指上，轻颤触角，显得十分自在悠闲的蝴蝶，突然有了一个奇妙又大胆的猜测。
　　如果说，他陷入这场时间轮回的原因和蝴蝶有关，而蝴蝶不止可以出现在他的身边，还能进入他的梦境里，那么有没有可能……
　　他现在经历的一切，以及所在的世界，并不是真实的世界，而是一场以蝴蝶为中心的幻境之类的场景呢？
　　可是在之前的那十几天时间里，蝴蝶为什么没有出现？
　　或者说，蝴蝶现在出现他身边的契机又是什么？
　　纪蔚下意识带着手指上的蝴蝶，转向阳台的角落看去。
　　那虫子形状的黑色雾气，比起昨天看到的来说，好像要淡上一些。
　　这是不是代表着那具尸体离消失不远了？
　　纪蔚心中有很多疑问，都需要等待证实。
　　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手上的这只蝴蝶，不会再突然消失。
　　“蝴蝶，”他轻声问，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你……还会像上次那样突然不见吗？”
　　蝴蝶似乎理解了他语气中的不安，它轻盈地从纪蔚指尖飞起，悬停在他面前。
　　在纪蔚下意识伸手想要挽留时，它优雅地在空中上下飞舞了一下——一个近乎拟人化的“点头”动作。
　　纪蔚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这绝非普通昆虫的行为！
　　它不仅能听懂，还能模仿！
　　一个更荒诞、更惊人的猜想在他脑中炸开：“你……你能变成人吗？像我这样？”
　　他忍不住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和腿，生怕它不理解。
　　蝴蝶在空中再次上下飞舞了一下，给出了肯定的答复，然后，它像是消耗了太多力气，累了一般，轻盈地落回纪蔚的指尖，收拢翅膀，纹丝不动，宛如一件精致的金色标本。
　　“现在不能变吗……”
　　纪蔚看着这“装死”的小家伙，无奈又好笑。
　　一只能变成人的蝴蝶……着实令纪蔚有些意想不到。
　　他还挺好奇蝴蝶变成人类是什么模样，虽然不清楚蝴蝶要怎么分清性别，但直觉告诉纪蔚，这只漂亮的金色蝴蝶变成人形的时候，会是男性。
　　这直觉和他当初在阳台，感知到那“尸体”即将“活”过来时一样突兀而强烈。
　　这个联想让他心头猛地一沉！
　　如果说蝴蝶可以变成人类形态的话，那么他家阳台上的那具尸体，有没有可能也是某一种昆虫……变幻而成的。
　　毕竟以那样的诡异姿态倒在地上，好几天不吃不喝，却还能给人一种毛骨悚然的，随时可以活过来的感觉。
　　怎么也不可能是普通的尸体。
　　他僵硬地转过头，目光再次投向阳台角落那具扭曲的躯体，指尖指向它：“那他……阳台上那个……是不是也和你一样？能变成……其他形态？”
　　蝴蝶甚至没有回头去看纪蔚所指的方向，它停驻在指尖的身体微微一动，翅膀再次清晰地扇动了——两下。
　　不是！
　　一股寒意瞬间袭上心头。
　　不是普通人……也不是和蝴蝶一样的“精怪”……
　　那是什么？
　　他脑中关于新闻里“变异人”的报道和那虫形黑雾的景象疯狂交织。
　　难道……那就是一只虫子？！
　　一只巨大、诡异、能模拟人形的……虫子？！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力远超之前。
　　纪蔚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在崩塌重组。
　　就在这剧烈的精神震荡中，一些破碎的画面如同锋利的玻璃碎片，猛地刺入他的脑海。
　　一只黑色的、覆盖着冰冷甲壳、拥有六条尖锐节肢的狰狞巨虫！
　　这画面一闪而逝，却带着一种诡异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熟悉感，仿佛他曾在某个被遗忘的角落亲眼目睹！
　　“呃……”纪蔚痛苦地捂住额头，太阳穴突突直跳，试图抓住那闪回的片段。
　　指尖的蝴蝶瞬间察觉到了纪蔚精神力的剧烈波动！
　　那波动中带着撕裂的危险！
　　它毫不犹豫地振翅飞起，悬停在纪蔚眼前，小小的身躯猛地绽放出一圈柔和却不容抗拒的金色光晕。
　　纪蔚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深海般的倦意汹涌袭来，眼皮沉重得如同山岳。
　　意识沉沦的最后一瞬，他只看到一片温暖的金色光点温柔地包裹住自己，身体被一股柔和的力量托起，缓缓放平在床上。
　　紧锁的眉头在那金光的抚慰下，渐渐舒展开来。
　　确认纪蔚陷入安稳的深眠，呼吸变得平稳悠长，蝴蝶才收敛了光芒。
　　它小小的身体似乎黯淡了一瞬。
　　刚才情急之下，它不仅强制纪蔚沉睡，还小心翼翼地抹去了他脑海中那关于“六足黑虫”的危险记忆碎片。
　　“还太早了……”
　　精神链接中传来金发男人本体的低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
　　纪蔚的精神曾受过冲击，那道裂缝尚未完全弥合，过早接触某些“真相”，可能会造成不可逆的损伤。
　　现在让他沉睡，是最好的保护。
　　小小的金蝶最后看了一眼沉睡中的纪蔚，转身穿透墙壁，化作流光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