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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 7 章 ...

  •   在世界因天降陨石播撒的未知病毒而悄然滑向深渊,变异与恐慌如瘟疫般蔓延之际,地表深处,一个绝对寂静的堡垒中,时间以另一种冰冷的方式流逝。
      这里是“蜂巢”研究所。
      惨白的金属廊道在节能冷光灯下泛着无机质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永不消散的消毒水气味。
      厚重的合金门如同墓碑,整齐地排列在通道两侧。
      “编号967,准备检查。”
      一个沉闷模糊的声音,透过其中一扇门上的高强度观察窗传来。
      声音源自一个包裹在臃肿白色防护服里的研究员,面罩后的脸孔模糊不清。
      门内,是绝对的死寂。
      没有回应,没有移动的声响。
      研究员对此毫无意外,仿佛只是在对着空气履行程序。
      他低头在手中厚重的电子记录板上划动了几下,留下冰冷的数字记录,然后迈着机械的步伐走向下一扇门。
      沉闷的宣告声在空旷的廊道里单调地重复:“编号987,准备检查……”
      ---
      对于纪蔚而言,如果算上最初被他误认为是“预知梦”的那一次,这已经是他在九月十二日到二十四日之间,经历的第三次完整轮回了。
      麻木感像一层厚重的苔藓,覆盖了最初的恐惧和后来的那点可笑的“掌控感”。
      他站在卧室中央,目光近乎漠然地投向阳台角落。
      这一次轮回开始,他就没再拉上过那该死的窗帘。
      无论他如何瞪大眼睛,如何变换角度,如何试图捕捉一丝一毫的异常,那具姿势诡异的“尸体”和空荡的阳台,都吝啬地没有给出任何新的线索。
      沮丧如同冰冷的潮水,缓慢地淹没了他。
      他烦躁地“唰啦”一声,将厚重的遮光窗帘扯过来一半,粗暴地隔绝了大部分阳光和那个刺眼的角落。
      眼不见为净。
      他只想倒回床上,用睡眠暂时逃避这令人窒息的循环。
      身体重重地陷进床垫。
      就在他侧过身,脸朝向那半掩的窗帘时,视线无意间扫过窗帘褶皱的阴影深处。
      有什么东西……似乎动了一下?
      或者说,窗帘本身的纹理中,似乎有一小块区域的色泽……过于明亮?像一小片凝固的阳光?
      纪蔚猛地坐起身,心脏漏跳了一拍。
      他屏住呼吸,锐利的目光死死锁定那片窗帘的褶皱。
      光线昏暗,那抹异常的金色仿佛融入了丝绒的纹理,又似乎……在极其轻微地起伏?
      躲在窗帘褶皱阴影里的小金蝶,瞬间僵住了。
      它将自己缩到最小,翅膀紧紧收拢,每一根细微的绒毛都努力模拟着窗帘的纹理和阴影。
      被发现了?!它小小的“心脏”(如果它有的话)狂跳起来。
      要装死?
      还是……试着接触……
      纪蔚却没想那么多,直接翻身下床,没有冲向窗帘,而是带着一种猎人般的警惕,一步一步,无声地靠近了落地玻璃门。
      他的目标,是阳台!
      金蝶在阴影里悄悄松了一口气,随即又提起。
      它还是暴露在纪蔚的视野范围内了!
      纪蔚停在玻璃门前,距离金蝶藏身的窗帘不过一米之遥。
      他用力揉了揉因长时间盯着电脑和手机而酸涩胀痛的双眼,再睁开,视线穿透玻璃,聚焦在阳台角落那具扭曲的躯体上。
      下一秒,他浑身的血液仿佛凝固了!
      那具“尸体”……不再是静止的石膏像!
      一层粘稠、蠕动着的、如同活物般的黑气,正盘踞在它的体表!
      那黑气的形态……
      纪蔚的瞳孔因惊骇而急剧收缩——那分明是一只巨大、狰狞、由无数节肢构成的……虫形轮廓!
      它仿佛由最纯粹的阴影和恶意凝聚而成,正随着某种诡异的韵律,在苍白的皮肤上缓缓起伏、爬行!
      不是幻觉!
      纪蔚又狠狠揉了几下眼睛,甚至掐了自己一把。
      那蠕动的黑气虫影,依旧清晰地附着在尸体之上!
      一种冰冷刺骨的战栗感瞬间席卷全身。
      难道……在经历了这么多天的循环和“变异”之后,他的眼睛……终于开始窥见这个诡异世界隐藏的真实面目了?!
      为了确认自己不是精神崩溃产生了幻视,纪蔚强迫自己移开视线,转身快步走向厨房。
      他需要一点冰冷的东西让自己清醒。
      他弯腰从角落的那箱矿泉水中拿出一瓶,仰头打开灌了下去。
      冰冷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丝短暂的清明。
      他深吸几口气,再次走回卧室,目光重新投向阳台——
      空荡。
      尸体依旧扭曲地蜷缩着,但刚才那层令人毛骨悚然的黑气虫影,消失得无影无踪。
      无论他如何调整角度,如何躺回刚才的位置,甚至反复拉动窗帘改变光线,那诡异的景象都再也没有出现。
      仿佛刚才那惊鸿一瞥,只是时空对他开的一个恶意玩笑,短暂地撕开一道裂缝,又迅速合拢,将他再次拒之门外。
      巨大的失落和困惑让纪蔚有些迷茫。
      但一想到刚才那惊悚的画面带来的冲击,又点燃了他一丝不甘的火焰。
      “刚才……我一定是触发了什么条件!”
      他喃喃自语,眼神锐利起来。
      他开始疯狂回溯看到黑雾前几秒钟自己做了什么:刚从床上坐起……看向窗帘……然后看到了阳台……
      线索似乎指向窗帘?或者……是那个角度下,光线与阴影的某种巧合?
      他缓缓扫视着自己的卧室。
      门是关好的,他记得进来时顺手带上了。
      他嘴角勾起一抹近乎偏执的弧度。
      既然暂时找不到阳台的线索,那就先解决房间里的“异常”!
      那只在梦里出现、又疑似在现实窗帘后惊鸿一现的金色幻影……
      纪蔚对自己的观察力有几分自信。
      虽然是个常年不戴眼镜的五百多度近视,但多年玩射击游戏练就的动态视力和对细节的敏感度还在。
      他举起了手机,像探雷一样,开始缓慢、仔细地扫描房间的每一个角落。
      床底、柜顶、书架缝隙……同时,手指不断按下快门,将任何可疑的阴影或反光区域拍摄下来,准备放大后细细比对。
      突然,他的视线停留在墙角那台老式壁挂空调上。
      机器庞大的机体在墙面上投下浓重的阴影。
      就在那片阴影靠近墙角的边缘……似乎有一小块区域的黑暗,比周围更加……凝实?
      颜色更深?像一小团独立存在的、不自然的墨迹。
      纪蔚的心脏猛地一跳。
      他没有立刻看过去,而是状似无意地移开目光,手指却迅速在手机屏幕上操作,将摄像头对准了那个角落,放大、聚焦、拍摄!
      他低头看向手机屏幕。
      放大后的照片像素有些模糊,但那片加深的阴影轮廓……
      在噪点中,隐隐勾勒出一个……收拢翅膀、如同精致标本般的……蝴蝶形状!
      就是它!
      纪蔚猛地抬头,锐利的目光如同实质般刺向空调下方的阴影!
      他没有任何犹豫,顺手抄起靠在书桌旁的扫帚,虽然这武器对付一只蝴蝶显得可笑,但面对未知,任何东西都能带来一丝心理慰藉。
      纪蔚大步流星地朝墙角走去!
      阴影里的小金蝶瞬间抖动了一下。
      暴露了!
      它惊慌失措地振动翅膀,想要向更深的阴影里钻去,甚至试图将自己扁平的身体挤进空调外壳与墙壁之间那道狭窄得几乎不存在的缝隙里!
      “别跑!蝴蝶!”纪蔚几乎是下意识地低喝出声。
      话音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对着蝴蝶喊话?
      他真是被这循环逼疯了吗?
      一只虫子怎么可能听得懂……
      然而,就在他自嘲的念头尚未转完时,那只挤在缝隙边缘、翅膀尖都在微微颤抖的小金蝶,动作……真的停了下来!
      它像被施了定身咒,僵硬地贴在冰冷的墙面上,只有两根纤细的触须,在极其轻微地、神经质地抖动着。
      纪蔚的脚步也停在了距离墙角一米的地方。
      他屏住呼吸,难以置信地看着这一幕。
      心脏在胸腔里擂鼓般撞击。
      一个疯狂又带着微弱希望的念头冒了出来:它……真的能听懂?!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喉咙干涩得发紧。
      他放轻了声音,带着一丝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是我梦里见到的那只蝴蝶吗?”
      房间里一片死寂,只有他自己略显粗重的呼吸声。
      一秒,两秒……
      就在纪蔚以为这不过是又一次徒劳的妄想,绝望感即将再次淹没他时——
      那只紧贴在阴影里的小金蝶,动了!
      它缓缓地、带着一种近乎优雅的姿态,从冰冷的墙角阴影中飞了出来。
      它比纪蔚梦中见到的要小得多,仅有拇指大小,但翅膀上流转的、如同熔金般的光泽,以及那独特的、如同古老藤蔓般的黑色神秘花纹,与梦境中的巨蝶如出一辙!
      它在空中轻盈地盘旋了一小圈,像在确认什么。
      带着一丝试探和不易察觉的依恋,缓缓地、稳稳地……落在了纪蔚微微颤抖着伸出的食指指尖上。
      薄如蝉翼的金色翅膀,轻轻地、安抚般地扇动了两下。
      微凉的触感透过皮肤传来。
      它在回应!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激动、难以置信和长久孤独后终于找到一丝连接的暖流,瞬间冲垮了纪蔚的心防!
      他眼眶发热,声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吗?小蝴蝶?”
      他需要确认,需要更明确的信号!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声音保持平稳:“听着,小蝴蝶。如果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就……就扇动一下翅膀。如果听不懂,就扇两下。”
      说完后,他紧张地凝视着指尖那抹璀璨的金色。
      指尖的小生命安静地停驻着,触须微微晃动,似乎在“思考”。
      几秒钟的沉默,漫长得像一个世纪。
      然后,在纪蔚紧张到几乎窒息的注视下,那对精致无比的金色翅膀,优雅而清晰地……扇动了。
      一下。
      停顿。
      又一下。
      两下。
      纪蔚眼中的光芒瞬间黯淡下去。
      两下……是听不懂?
      刚才的停留和落指,只是巧合?
      是虫类无意识的趋光或好奇?
      巨大的失落感如同冰冷的铁拳,狠狠砸在他的心口。
      他是不是……太渴望一个同伴,以至于把任何微小的生物反应都解读成了希望?
      不!他不甘心!
      他还有一个关键问题!
      纪蔚强压下翻涌的失望,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恳求:“那……那我早上看到尸体上的黑气,那只像虫子一样的黑雾……是不是和你有关?如果是你让我看到的,就扇一下翅膀。如果不是……就扇两下。”
      这是他目前最困惑、也最想知道的线索!
      这一次,指尖的金蝶沉默了更久。
      它小小的身体一动不动,连触须的晃动都停止了。
      仿佛在努力理解这个复杂的问题,又或者在权衡着什么,甚至……也许它根本就没有在和纪蔚对话,只是单纯的停在了这里。
      纪蔚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甚至能看清它翅膀上每一根细如发丝的金色脉络和那神秘藤蔓花纹的走向。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就在纪蔚以为它不会再给出回应,或者根本无力回应时——
      那对静止的金色翅膀,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沉重感……扇动了起来。
      一下。
      然后,是第二下。
      两下。
      和它无关……
      两次扇动翅膀的频率都一样,果然是巧合吧。
      最后的希望也破灭了。
      纪蔚眼中的光彻底熄灭,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自嘲。
      他果然还是疯了。
      竟然试图和一只蝴蝶进行逻辑对话。
      这漫长而孤独的循环,终于把他的理智磨损殆尽了吗?
      就在这巨大的失落和自厌情绪几乎将他吞没的瞬间,停在他指尖的金色蝴蝶,毫无征兆地、如同被一阵无形之风吹散的沙画,瞬间化作无数细碎的金色光点,无声无息地消散在了空气中!
      “蝴蝶!”
      纪蔚失声惊呼,手指下意识地抓握,却只触碰到一片冰冷的、空荡的空气。
      “蝴蝶?!你去哪了?”
      他徒劳地对着空无一物的房间低喊,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无助和绝望。
      刚才那短暂而奇异的接触,如同一个脆弱易碎的肥皂泡,噗地一声破灭了,只留下更深的迷惘和冰冷的孤独。
      来之不易的线索,断了。
      ---
      而在那冰冷、寂静、充斥着消毒水气味的地下研究所深处。
      编号967号实验体所在的隔离间内,冰冷的无影灯光线惨白刺目,将解剖台上那具完美得近乎妖异的男性躯体照得纤毫毕现。
      他赤身裸体,金色的长发如同融化的黄金,铺散在冰冷的金属台面上,紧闭的双眼下是浓密如蝶翼的睫毛。
      几名同样包裹在厚重防护服里的研究员,正围绕着他进行例行的取样操作。
      空气中只有器械碰撞的轻微金属声和仪器低沉的嗡鸣。
      “编号967,体表组织取样。”
      一个研究员的声音透过面罩传出,冰冷而程式化。
      锋利的柳叶刀熟练地在男人线条流畅的小臂上划开一道细微的切口,迅速取下一小块皮肉组织,放入旁边助手递来的、冒着寒气的特制样本盒中。
      “编号967,血液样本抽取完成。”
      另一个研究员将抽满暗红色血液的真空管小心封存。
      操作间隙,沉闷的闲聊在防护服内响起,与这冰冷残酷的环境形成荒诞的对比。
      研究员A:“听说你妹妹快结婚了?你们是双胞胎吧?你这当哥哥的可落后了。”
      研究员B的声音里带着点无奈的笑意:“是啊,覃思雨那丫头,昨天还拿这事儿笑话我呢。说我蹲在这耗子洞里,保密级别高得像特务,找个对象比登天还难。唉。”
      研究员A:“没办法,工作性质嘛。你妹妹叫覃思雨?名字还挺好听。我小侄女小名也叫小雨。”
      研究员B:“嗯,覃思风,覃思雨,风风雨雨呗。我爸妈当年起名还挺省事。”
      研究员A:“挺好,一听就是兄妹。我就没这福气,家里就我一个。”
      研究员B:“嘿,那以后我妹就是你妹?”
      研究员A:“啧,没血缘关系那能一样嘛……”
      闲聊声伴随着取样完成的确认音,渐渐远去。
      沉重的合金门重新关闭,将刺目的光线和冰冷的人声隔绝在外。
      隔离间内恢复了死一般的寂静。
      解剖台上,编号967那双紧闭的眼睛,倏然睁开了。
      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情绪,像两潭冻结的深湖,只是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光源。
      在下一批研究员到来进行下一轮“检查”的短暂空隙里,一丝极其微弱的、近乎本能的思维涟漪,在他那被各种药剂和实验摧残得近乎麻木的意识深处,轻轻荡开。
      双胞胎……兄妹……
      覃思风……覃思雨……
      名字……相似……血缘关系……
      名字……
      冰冷的“编号967”烙印在他的存在里,如同刻在金属上的编码。
      隔壁舱室那个总是发出令人烦躁的、低频噪音的“编号987”让他本能地厌恶。
      但此刻,一个截然不同的、带着奇异温度的音节,毫无征兆地撞进了这片冰冷的意识荒原:
      蝴蝶。
      那个被困在循环里、唯一能短暂触及他意识投影的人……
      那个不知道他叫“编号967”的人……
      那个人,总是这样叫他。
      “蝴蝶。”
      这个称呼,像一颗微不足道的火星,落入了绝对零度的冰原。
      微弱,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独属于“生命”的温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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