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翼之下》张真甜

6、第 6 章

　　第二天清晨。
　　纪蔚在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奢侈的“神清气爽”中醒来。
　　仿佛连日的疲惫和灵魂深处的重压都被一夜好梦洗涤干净。
　　他舒服地伸展了一下身体，然后才猛地意识到。
　　自己正好好地躺在床上，盖着温暖的被子！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击碎了所有的舒适感！
　　他昨晚明明是在抵抗睡意时，力竭滑倒在床边地上睡着的！
　　他还记得冰凉的地板触感！
　　是谁……或者……是什么……把他搬到了床上？还盖好了被子？！
　　这个认知带来的惊悚感，比看到尸体重现强烈十倍！
　　他猛地坐起，攥紧了身下的床单，指节因用力而发白，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
　　房间里空无一人，寂静无声，但一种无形的、被窥视被操控的恐惧感，如同冰冷的蛛网，瞬间将他牢牢裹紧！
　　昨晚……闭眼前那抹转瞬即逝的金色……
　　还有那个梦！
　　他终于清晰地记起了梦境的内容：
　　一片无边无际的、温暖舒适的黑暗。
　　黑暗中，一只巨大的、翼展几乎有他手掌那么宽的金色蝴蝶，在轻盈地舞动。
　　它每一次优雅地扇动流光溢彩的翅膀，都会洒落下无数细碎如金沙般的光点。
　　那些光点温暖地包裹着他，带来一种前所未有的安宁与平静，让他心甘情愿地沉溺其中，直至安眠。
　　那只蝴蝶……那抹金色……
　　纪蔚的心脏狂跳起来。
　　那不是错觉！
　　绝对不是！
　　有什么东西……
　　一只金色的蝴蝶……
　　就在这个房间里！
　　昨晚的“强制睡眠”和“搬运上床”，很可能都与它有关！
　　而且……为什么他会觉得那只梦中的金蝶如此眼熟？
　　明明是那么奇异的生物，如果见过，绝不可能忘记……
　　他烦躁地抓了抓头发，下床走向洗手间。
　　冰冷的自来水（幸好早上水压恢复了一点）拍在脸上，带来一丝清醒。
　　他拿起毛巾，胡乱地擦着脸，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洗手台镜子的边框。
　　那上面雕刻着繁复的、类似藤蔓的黑色花纹。
　　就在那一瞬间！
　　一道闪电般的记忆碎片猛地劈开迷雾！
　　蝴蝶！
　　他见过的！
　　不是在梦里！
　　是在现实里！
　　就在他陷入这该死循环的前几天！
　　九月九日，他的生日！
　　那天他像往常一样出门大采购，拎着沉重的购物袋回家时，在门口发现了一束包装精美的鲜花。
　　显然是物业循例的生日问候。
　　他当时急着把东西放进屋，想着待会儿再出来拿，结果一忙起来就彻底忘了。
　　直到晚上出门丢垃圾，才再次看到那束被遗忘在门外的花。
　　这次他没再忽略，弯腰打算拿进屋。
　　就在他拿起花束的刹那，一只小巧的、灰蓝色的小东西，静静地停驻在一朵白色雏菊的花蕊上，翅膀合拢着，像一片精巧的落叶标本。
　　“假花装饰？”
　　纪蔚当时下意识地想，还顺手抖了抖花束。
　　那小东西受到惊扰，薄如蝉翼的翅膀倏然展开！
　　灰蓝色的底色上，赫然分布着几道清晰而独特的、如同抽象藤蔓般的……黑色花纹！
　　它轻盈地飞起，在空中绕了一个小圈，似乎有些茫然，然后又缓缓落回了花束里，停在了另一朵花上，翅膀微微翕动。
　　纪蔚愣住了。
　　是真的蝴蝶。
　　一只被鲜花吸引来的、迷你的、灰蓝色的小蝴蝶。
　　它翅膀上那独特的黑色藤蔓花纹，此刻在记忆中无比清晰！
　　他看着那束花，又看看停驻其上的小生命。
　　带回家？
　　他连个花瓶都没有，最终也只能看着鲜花枯萎，这只小蝴蝶……大概也会困死在里面吧？
　　“……漂亮的花，配漂亮的蝴蝶。”
　　他当时低声自语了一句，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温和，然后，他轻轻地将花束放回了原位，没有惊动那只小憩的蝴蝶，转身关上了家门。
　　几天后，当纪蔚再次开门时，门口已经空空如也。
　　花束被清理走了。
　　那只灰蓝色的小蝴蝶呢？
　　是飞走了，去寻找下一丛鲜花？还是……
　　回忆的闸门关闭。
　　纪蔚怔怔地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脸。
　　灰蓝色的小蝶……巨大璀璨的金蝶……两者体型、颜色天差地别。
　　可那翅膀上独一无二的、藤蔓般的黑色花纹！一模一样！
　　是它吗？
　　那只他一时心软留在门外的小蝴蝶？
　　它怎么会……变成这样？又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出现在这个诡异的时间循环里？
　　还拥有如此……匪夷所思的能力？
　　这个联想太过离奇，太过不可思议。
　　纪蔚用力甩了甩头，试图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怎么可能？
　　一定是压力太大产生的混乱联想。
　　一只普通的蝴蝶，怎么可能变成……梦里那种近乎梦幻的存在？又怎么可能操控睡眠、移动人体？
　　他烦躁地关上水龙头，转身离开了洗手间。
　　线索似乎又多了一条，却更混乱了。
　　金蝶、灰蝶、尸体、循环、变异……
　　千头万绪，毫无破局的曙光。
　　而在纪蔚没有注意到的、卧室厚重的遮光窗帘深处，一道极其细微的、与窗帘金色丝绒几乎融为一体的褶皱里，一只仅有拇指大小、翅膀上流转着微弱金芒、同样铭刻着独特黑色藤蔓花纹的小小蝴蝶，正极其轻微地、几乎不可察觉地……松了一口气。
　　好险……差点就被发现了。
　　它将自己缩得更小，翅膀紧紧收拢，如同窗帘纹理中一个微小的、天然的金色凸起。
　　梦境中的形态是它力量的一部分映射，但在这现实的夹缝中，它必须尽可能地隐匿自己。
　　然而，随着它停留在这个扭曲空间的时间越来越长，它感觉到自己与这里的“规则”正在产生更深的、无法逆转的融合。
　　它的“存在感”，在纪蔚的感知中，正在缓慢地、无可避免地……增强。
　　被发现，只是时间问题。
　　到了那个时候……它该怎么办？
　　小小的金蝶，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陷入了深深的忧虑。
　　它薄如蝉翼的翅膀，在昏暗的光线下，极其轻微地、无助地颤抖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