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翼之下》张真甜

5、第 5 章

　　刺目的阳光，像无数根细小的金针，扎在纪蔚紧闭的眼睑上，硬生生将他从混沌中刺醒。
　　意识如同沉船般缓慢上浮。
　　他眨了眨酸涩的眼睛，视线模糊地聚焦在天花板上熟悉的纹路。
　　几秒钟后，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轰然回灌——通宵！守夜！观察尸体消失的关键时刻！
　　他猛地坐起身，心脏狂跳！
　　不对！他怎么会躺在床上？！还盖着被子？！
　　他明明记得自己昨晚强撑着站在离床远远的地方，像一尊绷紧的雕塑，死死盯着玻璃门外的阳台角落！
　　失控感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间缠紧了他的心脏。
　　他慌乱地摸索身边。
　　手机！
　　冰凉的手机就躺在枕边。
　　他一把抓起来，用力按着电源键。
　　屏幕，一片死寂的漆黑。
　　“操！”一声低咒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来，带着浓浓的懊恼和无力感。
　　“没电了？……昨晚该插着充电器的……”
　　他恨恨地捶了一下床垫。
　　计划，又一次被无形地打乱。
　　他以为自己做好了万全准备，结果连最基本的电力续航都忽略了。
　　这种失控感比直面尸体更让他烦躁。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认命般的麻木，抬头望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
　　厚重的窗帘没有拉严实，一道刺目的光带斜切进来，正好照亮了阳台靠窗的那个角落。
　　果然。
　　那具四肢扭曲、青灰色褪去不少的诡异“尸体”，如同一个阴魂不散的坐标，再一次，安静地、固执地蜷缩在那里。
　　姿势、位置，与他“昨天”拍下的照片分毫不差。
　　纪蔚面无表情地收回目光，仿佛看到的只是一件碍眼的旧家具。
　　他翻身下床，找到充电器，将冰冷的手机插上电源。
　　屏幕很快亮起，显示出充电图标和日期：九月二十四日。
　　他解锁屏幕，点开备忘录。
　　之前记录的三个词依旧冰冷地躺在那里：男性尸体|虫足|怪风
　　他指尖悬停片刻，又添上两行：
　　第五夜：强制睡眠，风声无异常。
　　第六夜：未知。
　　目标：观察变化。
　　既然异常总是发生在夜晚，而那股无形的力量似乎总在阻止他清醒地见证关键瞬间……
　　纪蔚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日夜颠倒！
　　他要彻底把自己变成夜行动物，在“它”认为他该睡的时间保持清醒！
　　趁着信号还在，他需要信息！
　　那些之前只看到标题、真假难辨的热搜！
　　他快步走到客厅，打开了电视。
　　新闻频道的主持人正用平稳却隐含忧虑的语调播报着：“……多地疾控中心报告发现一种新型未知病毒，传播途径尚不明确，初期症状类似重度流感……专家呼吁市民保持冷静，减少非必要外出，可适量储备生活物资……”
　　新型病毒？
　　纪蔚眉头紧锁。
　　这是“前两次”循环里没有出现过的新信息！
　　他立刻拿起正在充电的手机，解锁，点开微博热搜。
　　#天降陨石#、#奇石空降XXX#、#多地发现变异植物#、#全球气候异常加剧#、#新型未知病毒引担忧#、#网传多地出现‘变异人’官方暂无回应#……
　　一连串触目惊心的词条，后面跟着猩红的“爆”或“沸”。
　　他深吸一口气，点进去，手指飞快地滑动屏幕，贪婪地汲取着那些被缓存下来的图文信息。
　　陨石坠落点周围植物疯长、动物行为异常甚至体型剧变。
　　未知来源的“奇石”散发着诡异辐射。
　　气候模式彻底紊乱，极端天气频发。
　　新型病毒感染者出现高热、器官衰竭甚至……皮肤异变？！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模糊不清、在社交平台角落流传的视频片段——扭曲的身影、非人的力量、以及……皮肤呈现不自然青灰色的“人形生物”……
　　荒谬！
　　巨大的荒谬感冲击着纪蔚的认知。
　　他清楚地记得，在阳台出现尸体、他陷入这诡异循环之前，世界虽然也有各种问题，但绝不是这副末日将至的疯狂模样！
　　他最后一次出门采购，街道平静，邻居如常。
　　怎么短短十几天……或者说，在时间扭曲的感知里过了十几天后，外面就变成了一个正在崩溃的、充满变异怪物的世界？
　　难道他不仅被困在时间循环里，还连带穿越到了某个平行世界的末世开端？
　　整整一天，纪蔚像着了魔一样，手机屏幕几乎不曾熄灭。
　　他疯狂地刷新着每一个能打开的页面，截图保存所有可能相关的信息。
　　眼睛布满血丝，酸涩胀痛，手机外壳烫得几乎握不住，但这些生理上的不适，远不及他内心的惊涛骇浪。
　　凌晨一点刚过，手机屏幕上的信号格瞬间消失，再次变成刺眼的红色叉号。
　　世界，又一次被无形的墙隔绝开来。
　　纪蔚疲惫地靠在椅背上，揉着几乎要爆炸的太阳穴。
　　他走到阳台玻璃门前，目光沉沉地锁在那具“尸体”上。
　　这一次，他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冰冷的审视。
　　他仔细地、一遍遍地扫描着那扭曲的轮廓，试图将每一个细节烙印进脑海，作为明天，又或许说，循环的第三天，对比变化的基准。
　　随后，他转身，几乎是带着一种破罐破摔的麻木，倒在了床上。
　　与这具“尸体”仅隔着一层玻璃同眠。
　　这要是一周前的他，绝对会吓得魂飞魄散，但现在？呵，虱子多了不痒。
　　困意如同沉重的黑幕瞬间笼罩。
　　意识沉沦前，一个模糊的念头闪过：好像……忘了什么事？但疲惫的浪潮太过汹涌，瞬间将他拖入了无梦的深渊。
　　第二天清晨，纪蔚在一种异常的“神清气爽”中醒来。
　　没有宿醉般的昏沉，没有熬夜后的头痛欲裂，身体轻盈得不像话。
　　他习惯性地走向厨房，准备弄点吃的，手刚扶上冰箱门把，动作却猛地僵住！
　　等等！
　　昨天……他一整天都在刷手机，从早到晚……他好像……什么都没吃？！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脚底窜上头顶！
　　他立刻低头看向自己的腹部，没有饥饿感，一丝一毫都没有！
　　喉咙也不觉得干渴！
　　他猛地拉开冰箱门——预想中的冷气并未涌出。
　　冰箱内一片死寂，指示灯是灭的！
　　断电了！
　　他几步冲到洗手间，拧开水龙头，只有几声空洞的呜咽，一滴水也没有！
　　断水了！
　　纪蔚僵在原地，背脊一阵阵发凉。
　　断信号、断电、断水……
　　这些基础设施的崩溃，与他在热搜上看到的末日景象完美契合，但更让他恐惧的是他自己！
　　不吃不喝一整天，甚至更久？
　　醒来却精力充沛，毫无不适？
　　“变异人……”
　　他脑海中瞬间跳出热搜上那个惊悚的词条，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
　　“我……也变成了……那种东西？”
　　他抬起自己的手，反复翻看。
　　皮肤依旧是正常的颜色，没有鳞片，没有异变。
　　可这诡异的“辟谷”状态，本身就是最大的异常！
　　他被困在时间循环里，难道连身体构造都被这诡异的空间改造了吗？
　　巨大的恐慌之后，是一种更深的、被世界彻底抛弃的孤独和茫然。
　　他成了什么？
　　一个不需要进食饮水的……怪物？被困在这个循环的牢笼里？
　　在将外部彻底崩溃的环境和自身疑似变异的状况都探索了一遍后，纪蔚的目光，再次如同被磁石吸引般，投向了阳台玻璃门后的那个角落。
　　一切的源头，都在那里。
　　他几乎将整个白天都耗在了那扇玻璃门前。
　　搬了把椅子，像个最专注的科研观察者，目光如同探照灯，一寸寸扫过那具扭曲的躯体。
　　肤色似乎比昨天更“健康”了一点？
　　那种死气的青灰几乎褪尽了，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苍白。
　　姿势……他反复对照着昨天强行记下的画面和后来拍摄的照片，试图找出任何一丝微小的位移，但盯得眼睛发酸，也未能确认。
　　死寂，如同凝固的石膏像。
　　他不能只靠记忆。
　　纪蔚拿起重新充好电的手机，解锁，调出相机。
　　他隔着冰冷的玻璃，小心翼翼地移动位置，从不同角度——正面、侧面、稍微俯视……
　　对着那具“尸体”拍下了十几张清晰的照片。
　　闪光灯在昏暗的室内亮起又熄灭，像在进行某种诡异的仪式。
　　他当然知道，推开这扇门，走到阳台上，近距离拍摄特写，效果会好上千百倍，但恐惧如同无形的雾气，依旧紧紧缠绕着他的心脏。
　　上一次时间循环的第二轮第三天，他鼓起勇气靠近观察时，那“尸体”肢体关节极其微妙的、仿佛无意识调整的瞬间，至今想起来仍让他头皮发麻！
　　那不是尸体。
　　至少，不完全是。
　　一个被折断四肢、以那种诡异姿势蜷缩在冰冷阳台数日，甚至更久……的东西，肤色却在“恢复”？
　　这本身就超出了尸体的范畴。
　　再加上那疑似“动弹”的瞬间……
　　它极有可能，还“活着”！
　　以一种纪蔚无法理解的、非人的状态“活着”！
　　意识到这一点，纪蔚心底的寒意更甚。
　　就算他现在也疑似“变异”，不需要吃喝，那也不代表他有能力对抗一个能凭空出现在33层封闭阳台、疑似拥有超常生命力的未知存在！
　　保持距离，是生存的本能。
　　现在，弄清楚这个“东西”与时间循环的关系，以及如何打破它，才是唯一的生路。
　　又一个毫无波澜的白昼在死寂中流逝。
　　夜幕，如同巨大的黑兽，再次吞噬了城市零星的光亮。
　　纪蔚坐在椅子上，面对着玻璃门外的黑暗角落，精神高度集中。
　　咖啡已经对他失效，他这“变异”的身体不再接受这种刺激，他只能依靠意志力。
　　他预感到，那股无形的力量，那个强制他入睡的“指令”，很快就会再次降临。
　　果然。
　　当深夜的指针滑向某个无形的临界点，一股难以抗拒的、如同实质般的疲惫感，毫无征兆地当头罩下！
　　上一秒他还清醒无比，下一秒，眼皮就沉重得像灌了铅。
　　大脑里仿佛有个声音在持续不断地低语、催眠：“睡吧……你很困……睡吧……”
　　纪蔚猛地咬了一下舌尖，尖锐的刺痛让他短暂清醒了一瞬。
　　他用力掐着自己的大腿，试图用疼痛对抗这汹涌的睡意。
　　没用！
　　那睡意如同粘稠的沼泽，他的挣扎越激烈，下陷得就越快。
　　身体的力量被迅速抽空，意识像断了线的风筝，开始不受控制地飘远……
　　“不……不能睡……”
　　他徒劳地低喃，身体却不受控制地从椅子上滑落，靠着床沿软倒在地。
　　视野开始模糊、旋转，最后一丝清明的意识即将被黑暗彻底吞噬。
　　就在意识彻底沉入混沌的前一秒，他沉重的、几乎黏在一起的眼皮缝隙里，似乎……捕捉到了一抹极其短暂、却异常璀璨的……金色流光？
　　像黑暗中划过的一道微小闪电，转瞬即逝。
　　然后，是无边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