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蝶翼之下》张真甜

3、第 3 章

　　纪蔚猛地从噩梦中惊醒，心脏狂跳得像要破膛而出。
　　冷汗浸透了睡衣，黏腻地贴在背上。
　　梦魇的具体内容如同退潮般迅速消散，只留下一种冰冷粘稠的、纯粹的恐惧感，死死攥住他的心脏，并化作一阵阵尖锐的抽痛，狠狠敲打着他的太阳穴。
　　房间里光线昏暗，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他下意识地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踉跄着走向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仿佛拉开窗帘，让阳光驱散阴霾，就能证明刚才的恐惧只是一场虚妄。
　　手指触碰到厚重的遮光窗帘布料，他用力一扯——
　　哗啦！
　　刺目的晨光汹涌而入，瞬间照亮了房间，也毫无保留地照亮了……阳台。
　　纪蔚全身的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凝固了。
　　不是空荡。
　　不是幻觉。
　　那个熟悉的、阳光最好的角落，赫然蜷缩着一具……四肢扭曲、皮肤泛着诡异青灰色的男性尸体！
　　姿势、位置、甚至连那令人作呕的死气，都与他记忆深处最恐怖的画面——九月十二日清晨所见——分毫不差！
　　巨大的冲击力像一柄重锤，狠狠砸在他的颅骨上。
　　大脑一片空白，思维彻底停摆。
　　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了一切，他几乎是凭着肌肉记忆，用尽全身力气猛地将刚刚拉开的窗帘狠狠合拢！
　　“呃……嗬……”喉咙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发不出任何完整的声音。
　　他踉跄着后退，背脊重重撞在冰冷的墙壁上，才勉强支撑住发软的身体。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每一次搏动都带来一阵眩晕。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他才找回一丝呼吸的能力，破碎的字句从干涩的喉咙里艰难地挤出来：
　　“怎……么……可能……”
　　声音嘶哑，带着无法抑制的颤抖。
　　说完，他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寒噤，牙齿咯咯作响。
　　啪嗒！
　　握在手里的手机滑脱，掉在地板上，屏幕应声碎裂出蛛网般的裂痕。
　　纪蔚像被烫到一样猛地蹲下，捡起手机。
　　手指哆嗦着解锁屏幕，不顾碎裂的玻璃碴刺痛指尖，疯狂地翻找着日历应用。
　　九月十二日。
　　猩红的日期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视网膜上。
　　“不……！”他失声低吼，手机再次脱手，重重砸在地毯上。
　　混乱！极致的混乱！
　　昨天分明是九月十七日！
　　他清清楚楚记得尸体消失后的惊惶，记得那通来自未知号码的、将他从恐惧深渊短暂拉出的电话！
　　他记得自己是如何浑浑噩噩度过那一天，又是如何蜷缩在被子里，祈祷睡一觉就能解脱！
　　五天！
　　整整五天的时间，怎么可能像被橡皮擦抹掉一样，倒流回这个噩梦的起点？！
　　剧烈的头痛伴随着强烈的眩晕感袭来，他痛苦地抱住脑袋，指甲深深掐进头皮。
　　难道……那一切，从九月十二日到九月十七日，那具尸体、信号中断、诡异的消失、虫足……
　　所有的一切，都只是一场漫长而逼真的噩梦？一场预知未来的噩梦？
　　他曾经在某个冷门论坛上，看到过有人描述类似的经历——现实中的场景与模糊梦境惊人地重合，直到事件发生那一刻，沉睡的记忆才被唤醒，带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既视感”。
　　那时他只当是都市怪谈，付之一笑。
　　可现在，当这种荒诞离奇的事情真真切切降临在自己身上，他才体会到那种深入骨髓的、足以摧毁理智的恐惧！
　　如果今天才是“真正”的九月十二日，那他刚才看到的尸体，和他“梦境”中经历的一切……是同一个恐怖剧本的重演？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扶着墙壁缓缓站起，走到电脑前。
　　大脑像一台高速运转却濒临过载的机器，疯狂检索着“梦境”中的细节：几点收到哪个甲方的消息？对方回复了什么？中午吃了什么口味的泡面？下午赶稿时遇到的瓶颈……
　　他死死盯着电脑屏幕右下角的时间，一分，一秒……如同一个等待审判的囚徒。
　　时间流逝。
　　甲方A的消息准时弹出，内容与他“记忆”中一字不差。
　　甲方B的修改要求，如期而至，连措辞都毫无二致。
　　中午，他鬼使神差地煮了和“梦里”同样口味的泡面。
　　一切，严丝合缝，分毫不差。
　　预知梦。
　　这个念头像冰冷的藤蔓，缠绕住他狂跳的心脏，带来一种诡异的、混杂着恐惧的确认感。
　　他不是疯了，他只是……提前知道了未来五天会发生什么。
　　确认了这一点，最初的、灭顶般的恐惧反而稍稍退潮，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荒诞的麻木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奇异兴奋。
　　头疼依然顽固地存在着，像一根钢针扎在神经深处，他只能将其归咎于这场离奇的“预知”带来的精神透支。
　　接下来的五天，纪蔚的生活变成了一场怪诞的双重奏。
　　他像一个提前拿到剧本的演员，按部就班地重复着“梦境”中的轨迹：起床、偷窥阳台（尸体果然都在）、工作、吃饭、丢垃圾……
　　同时，他的意识又像一个高高在上的旁观者，冷静地审视着每一个细节，与自己“记忆”进行着精准的比对。
　　最初，他动过改变“剧情”的念头。
　　比如，在某个节点尝试报警……或者在信号恢复时立刻联系外界，但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取代——一种近乎病态的、掌控全局的快感。
　　他知道稿件的每一个细节，轻松流畅地完成，效率高得惊人。
　　他知道信号何时恢复，物资何时充足，焦虑感荡然无存。
　　他甚至有闲暇为自己做了几顿比泡面稍强的“大餐”——虽然味道依旧平平，但这已经是他厨艺的极限了。
　　日子在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流淌。
　　除了那如影随形的头痛，以及心底深处对“预知”来源和代价的隐忧，一切都与“记忆”吻合得令人窒息。
　　无聊感像缓慢滋生的霉菌，侵蚀着这份短暂的掌控感，他前所未有地期待着九月十七日的到来，期待着信号恢复，连接回那个“正常”的世界。
　　第六天，九月十七日。
　　纪蔚醒得比“上次”更早。
　　他睁着眼睛，在昏暗的房间里，清晰地听着自己心跳的鼓点，一分一秒地数着时间。
　　十点三十七分。
　　手机屏幕应时亮起——信号，满格！
　　他几乎是带着一种验证定理般的兴奋，迅速点开那款熟悉的手机游戏。
　　登录界面、活动弹窗、刷新的日常任务……
　　每一个像素点都精准地复刻着“记忆”。
　　他熟练地操作着，完成着早已“预演”过一遍的动作，心中却莫名升起一股巨大的空虚和疲惫。
　　“原来……‘预知’是这种感觉……”他喃喃自语，声音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洞悉一切后的索然无味。
　　突然，一个念头闪电般划过脑海！
　　他猛地丢下手机，几步冲到落地窗前，唰地拉开了窗帘！
　　空荡！
　　那个角落，果然已经空空如也！
　　只留下那片熟悉的、颜色略深的印记。
　　它消失了。
　　就在昨夜他沉睡之时。
　　那阵怪风……
　　纪蔚的神经瞬间绷紧。
　　他立刻拿出手机，解锁，指尖在备忘录上飞快地敲下三个词，如同记录一个未解的方程式：男性尸体|虫足|怪风。
　　这三个看似毫无关联的词，像三块冰冷的拼图碎片，散落在未知的迷雾里。
　　他试图拼凑，大脑却一片茫然。
　　线索太少，逻辑不通，恐惧在短暂的麻木后，再次悄然蔓延。
　　更诡异的是，他感觉一天的时间似乎在加速流逝。
　　有时只是画了几笔线稿，或者发了会儿呆，窗外的天色就已悄然转换。
　　这种时间感知的错乱，让不安感如影随形。
　　夜晚，他早早躺下。
　　没有恐惧，没有惊惶，只有一种近乎虔诚的期待——好好睡一觉，也许这该死的头痛就能消失，也许这诡异的一切就能彻底结束。
　　第七天，九月十八日。
　　意识回笼的第一时间，纪蔚就伸手摸向枕边的手机。
　　屏幕解锁，日期清晰地显示：九月十八日。
　　没有倒流！
　　一股巨大的、劫后余生般的狂喜瞬间冲垮了连日来的压抑！
　　他成功了！
　　他走出了那个该死的循环！
　　时间正常了！
　　他几乎要从床上跳起来，脸上露出了这么多天来第一个真正轻松的笑容。
　　阳光明媚，新的一天！
　　他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轻快，大步走到窗前，怀着迎接新生的心情，刷地拉开了厚重的遮光窗帘——笑容，瞬间冻结在脸上。
　　刺目的阳光，毫不留情地照亮了阳台的每一个角落。
　　那个熟悉的、阳光最好的角落。
　　那具……四肢扭曲、皮肤泛着诡异青灰色的男性尸体……
　　再一次……安静地蜷缩在那里！
　　纪蔚僵在原地，脸上的血色褪得一干二净。
　　预想中的恐惧并没有立刻爆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彻骨的……荒谬感，以及一种诡异的、尘埃落定般的……“果然如此”。
　　他松开紧抓着窗帘的手，甚至没有后退。
　　隔着冰冷的玻璃门，他的目光第一次如此仔细、如此冷静地审视着那具“尸体”。
　　轮廓、姿势、扭曲的角度……没错，一模一样。
　　和他“预知梦”里最初见到的一模一样，也和五天前，或者说，时间线上真正的九月十二日……见到的一模一样。
　　事情，果然没有结束。
　　它只是……换了一种更令人绝望的方式，重新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