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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沉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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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的概念在纪蔚的意识里彻底模糊、溶解。
日升月落,阳台角落那具扭曲的“尸体”出现又消失,信号闪烁又湮灭……
这些原本清晰的循环往复,在蝴蝶带来的奇异视野和随之而来的信息洪流冲击下,变得混沌不堪。
世界在他眼中被撕开了一道缝隙,窥见的却不是真相,而是更深邃、更令人不安的图景——蠕动的黑雾、飞蛾的残影、以及那只带来这一切却又转瞬即逝的金色蝴蝶。
真实与幻觉的边界被粗暴地揉碎,认知的基石在摇晃。
每一次试图梳理线索,都像在粘稠的泥沼中跋涉,耗尽心力,徒增眩晕。
疲惫不再是身体的反应,它像一种无形的毒素,渗透进灵魂。
嗜睡成了逃避混乱的唯一港湾,而醒来时,那沉重的虚无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变本加厉,如同附骨之疽。
这感觉与找不到循环出口的绝望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网,将他牢牢困在原地,动弹不得。
唯一的慰藉,是那抹金色的微光。
他像沙漠中濒死的旅人,焦灼地渴望着蝴蝶的降临,但这一天,阳台空空如也。
玻璃门冰冷地反射着惨淡的天光,蝴蝶没有来。
那支撑他摇摇欲坠精神的微小支柱,仿佛也断裂了。
一种冰冷的恐慌蔓延在他全身。
不是因为尸体重现,不是因为信号消失,而是他猛然惊觉。
自己竟在不知不觉中沉溺了!
沉溺于蝴蝶带来的短暂安宁,沉溺于那虚假的“真实之眼”窥视的奇异景象,却遗忘了最初的、最迫切的渴望:找出真相,逃离这该死的轮回!
这迟来的顿悟,如同一盆冰水浇在纪蔚的头上,瞬间驱散了盘踞多日的昏沉。
他猛地从床上惊坐而起,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近乎自厌的清醒!
他冲进洗手间,冰冷的水流狠狠拍打在脸上,刺骨的寒意让他打了个激灵。
抬起头,镜中映出一张苍白憔悴的脸。
下巴光洁,没有一丝胡茬的痕迹,仿佛时间真的在他身上停滞了。
这诡异的“保鲜”感,此刻只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不能再这样下去……”
他对着镜中的自己低吼,声音沙哑却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狠劲。
他冲到客厅,翻出纸笔,又解锁手机,调出那些记录着关键词和线索的备忘录页面。
“男性尸体”、“虫足”、“怪风”、“黑雾虫影”、“飞蛾痕迹”、“蝴蝶”、“时间感知错乱”、“变异热搜”……
密密麻麻,如同散落的拼图碎片。
他要整合!
他要梳理!
他要抓住那根能刺破迷雾的针!
可当笔尖触及纸张,他试图将“第一次遇见蝴蝶”的关键节点写下时,一股强烈的、无法抗拒的眩晕感如同海啸般袭来!
眼前发黑,天旋地转,他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惊呼,意识便如同断线的风筝,骤然沉入一片温暖而熟悉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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梦境温柔地包裹着他,将他带回那个被晚霞点燃的傍晚。
记忆的闸门缓缓开启,每一个细节都清晰得不可思议。
那天,他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家,推开门的一刹那,一种异样的“寂静”充斥着房间。
不是没有声音,而是……一种绝对的、真空般的死寂。
连扫地机器人微弱的嗡鸣,自己呼吸的声响,甚至血液在血管里流淌的细微脉动,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仿佛整个家都被罩进了一个隔音的玻璃罩。
直到他重新推开家门,踏入楼道。
那一瞬间,各种声音如同潮水般汹涌灌入!
邻居的关门声、电梯运行的机械音、远处汽车的鸣笛……
巨大的声浪反差让他不适地捂住了耳朵,也让他愕然回首,看向那扇刚刚关闭的家门。
不对劲!
当时那点想要退回门内验证的冲动,此刻在梦中被无限放大。
他“看”到自己转身,手指搭上门把……
梦境却在此刻狡猾地跳跃了。
画面切到楼下。
瑰丽的晚霞铺满天际,金红色的火焰在蔚蓝的画布上流淌、燃烧。
他举起手机,镜头贪婪地捕捉着这天地间壮美的奇景,一天的疲惫仿佛真的被这绚烂的光焰洗涤干净。
接着,电梯上行。
他走出轿厢,走向家门。
然后,他看见了。
那束被遗忘在门外的花,安静地躺在冰冷的地砖上。
而花束中央,一只小小的、沐浴在落日熔金般余晖中的蝴蝶,正微微颤动着翅膀。
它通体笼罩着一层淡淡的、近乎透明的金光,美得不似凡间之物,仿佛霞光本身凝聚成的精灵。
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一种难以言喻的悸动涌上心头。
他屏住呼吸,近乎贪婪地注视着这动人心魄的一幕,仿佛怕惊扰了这易碎的美丽。
良久,他才听到自己轻柔得几乎化在风里的声音:
“你好呀……漂亮的蝴蝶。”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眼角的余光似乎捕捉到周遭的空间极其短暂地、如同水波般“扭曲”了一下!
快得如同错觉。
紧接着,那只被声音惊扰的蝴蝶,受惊般地抖了抖翅膀,似乎想要飞离。
纪蔚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他立刻噤声,连呼吸都放得轻缓绵长,像一尊凝固的雕塑。
时间在无声的紧张中流逝。
终于,那只小小的蝴蝶似乎平静下来,重新收拢了翅膀。
他这才如释重负,带着一种莫名的、近乎虔诚的小心,轻手轻脚地打开房门,侧身闪了进去。
在门即将彻底关闭的缝隙里,他最后看了一眼那束花和花上漂亮的蝴蝶,声音轻得像一声叹息:
“这束漂亮的花……就送给你了,蝴蝶。”
梦境到此戛然而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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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暖的触感落在眼睑上,轻柔得像一片羽毛。
纪蔚浓密的睫毛颤动了几下,缓缓睁开。
视线从模糊到清晰,映入眼帘的,是那抹熟悉的、令人心安的璀璨金色!
小小的蝴蝶,正悬停在他眼前,翅膀以一种舒缓的频率轻轻扇动着,洒落下几乎看不见的细微金光。
“蝴蝶!”
惊喜瞬间点亮了纪蔚黯淡的眼眸,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初醒的沙哑和失而复得的雀跃。
但随即,他又想起什么似的,下意识捂住了嘴,声音压低,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你……来了?”
蝴蝶细长的触角在空中优雅地划了个小圈,它无法言语,却能清晰地感受到从纪蔚身上散发出的、纯粹的喜悦和依赖。
这温暖的情绪如同涓涓细流,抚平了它因为研究所烦心事而带来的焦躁。
它轻轻落在纪蔚摊开的手心,微凉的触感真实而令人心安。
只要他开心就好。
蝴蝶的意识里回荡着这个简单的念头。
再等等,他很快就能带纪蔚离开那个扭曲的循环了……
纪蔚完全不知道蝴蝶心中的波澜与计划。
他只知道,蝴蝶出现时,那如影随形的、几乎要将他压垮的精神疲惫感,如同阳光下的薄雾般迅速消散了。
大脑不再昏沉胀痛,身体也不再沉重如灌铅,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久违的、暖洋洋的松弛感,仿佛浸泡在温水中。
“难道养宠物真的能净化心灵?”
这个念头带着点荒诞的滑过脑海。
完全不知道自己被当成宠物的蝴蝶,此时正全神贯注地收敛着自己磅礴的精神力,将其转化为最柔和、最纯净的治愈能量。
它小心翼翼地引导着这股力量,如同最灵巧的织工,无声无息地修补着纪蔚精神领域中那些因过度刺激和绝望循环而产生的细微裂痕与空洞。
那些空洞,正是纪蔚感到疲惫和眩晕的根源。
纪蔚放松地趴在桌上,下巴枕着手臂,专注地欣赏着指尖的蝴蝶。
夕阳的余晖透过窗户,为它熔金般的翅膀镀上更耀眼的光边,神秘的黑色花纹在光线下流转着深邃的幽光。
每一根纤细的触须,每一次优雅的振翅,都如同造物主精心雕琢的艺术品。
他尝试过搜索它的种类,结果一无所获。
这非但没有让他失望,反而激起了另一种奇异的兴奋。
“我可能是世界上第一个发现你这种蝴蝶的人诶!”
纪蔚的眼睛亮晶晶的,暂时忘却了所有的烦恼,像个发现宝藏的孩子。
“那我是不是有机会……给你起个名字?一个独一无二的名字!”
蝴蝶的触角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名字?
它已经有了……
还是纪蔚起的。
“蝴蝶”,他很喜欢。
见蝴蝶没什么特别的反应,纪蔚兴致勃勃地行动起来。
他裁好一叠大小相同的纸条,拿起笔,认真地思索、书写。
每一个名字都寄托了他美好的想象:“流光”、“烁金”、“晨曦”、“星尘”、“曜灵”……
写到最后一小张纸时,他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好的了,带着点恶作剧般的随意,在上面写下了最直白的两个字——“蝴蝶”。
他并不知道,在他埋头书写时,那只安静停留在笔筒上的金色蝴蝶,正用无形的精神力“注视”着每一笔每一划。
当看到那些陌生的、花哨的名字时,一股难以言喻的闷闷不乐感,在蝴蝶的意识里弥漫开来。
它不喜欢!一点都不喜欢!
只有“蝴蝶”……只有这两个字,才让它感到熟悉和被认可!
当纪蔚将所有的纸条摊开在桌面上,带着鼓励的笑容轻声道:“选一个你喜欢的名字吧”,并耐心地一个个念出来时,蝴蝶终于动了。
它没有立刻飞向任何一张纸条,而是先在纪蔚期待的目光中,矜持地在桌面上“漫步”了一小圈,仿佛在认真审视。
然后,它才轻盈地振翅,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精准,稳稳地落在了最后那张写着“蝴蝶”的纸条边缘。
小小的身体,正好覆盖在“蝶”字的上方。
纪蔚凑近一看,哑然失笑:“这张不算!这是我偷懒随便写的,不算新名字,重选重选!”说着,他伸手轻轻抖了抖那张纸条。
蝴蝶猝不及防,被纸张的震动带得踉跄了一下,不得不飞离。
它悬停在空中,小小的身体似乎都僵硬了!
一种混合着委屈、不解和被否定的酸涩感,前所未有地冲击着它的意识。
它不喜欢那些陌生的名字!
它只要这个!
纪蔚还在兴致勃勃地指着其他纸条催促:“来,看看这个‘流光’怎么样?或者‘晨曦’?”
蝴蝶置若罔闻。
它固执地调转方向,带着一股近乎赌气的执拗,再次义无反顾地朝着那张被纪蔚嫌弃地推到桌角的“蝴蝶”纸条飞去!
这一次,它甚至直接落在了纸上,小小的翅膀完全张开,严严实实地盖住了那两个字,仿佛要用身体捍卫这个名字的所有权!
纪蔚愣住了。
他看着纸条上那固执的小小身影,忽然明白了什么。
一股暖流夹杂着歉意涌上心头。
“你……真的这么喜欢‘蝴蝶’这个名字?”
他轻声问,语气变得无比柔和。
“可是……‘蝴蝶’只是你的种类啊,就像我属于‘人’一样。这个名字,不是我专门为你起的,世界上所有的蝴蝶都可以叫这个名字……”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感觉到蝴蝶覆盖在纸条上的翅膀微微颤抖了一下。
但它依旧一动不动,用沉默表达着最坚定的抗议。
看着它倔强的姿态,纪蔚的心彻底软化了,甚至有些心疼。
他无奈地叹了口气,嘴角却勾起一丝宠溺的弧度:“好吧好吧,拗不过你。既然你喜欢,那它就是你的名字了!反正其他与你同属的蝴蝶们也都有自己的专属名字,你既然是新发现的品种,还没有自己的专属,那叫蝴蝶也没问题。”
“独一无二的‘蝴蝶’!谁让你是这么特别的一个新发现呢?以后你就是‘蝴蝶’本蝶了!”
他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蝴蝶旁边空白的纸面,声音带着笑意和郑重的认可:“蝴蝶,来这边。”
覆盖在字迹上的金色翅膀瞬间收敛。
蝴蝶抬起头,触角欢快地抖动了一下,毫不犹豫地离开纸条,轻盈地飞起,准确地落在了纪蔚摊开的掌心。
它甚至用细小的足轻轻蹭了蹭纪蔚温热的皮肤。
“你还真是认定了‘蝴蝶’这个名字啊。”
纪蔚失笑,指尖小心翼翼地抚过它流光溢彩的翅膀边缘。
掌心的蝴蝶似乎被这温柔的触碰和认可的话语彻底取悦了。
它不再满足于停留,而是轻盈地飞起,带着一丝亲昵,大胆地落在了纪蔚的鼻尖上!
微凉的触感和轻微的痒意让纪蔚瞬间变成了斗鸡眼,不适地眨了眨眼睛,下意识地皱了皱鼻子:“喂,别闹……”
蝴蝶似乎觉得很有趣,又从他鼻尖飞开,绕着他眼前盘旋。
纪蔚笑着闭上眼睛躲避:“这么调皮……”
就在他闭眼的刹那,一股冰冷刺骨的记忆碎片猛地刺入蝴蝶的意识!
面容苍白的男人,虚弱的躺在床上,闭着双眼,周身萦绕的精神力逐步溃散……
那些被刻意遗忘的画面瞬间翻涌!
纪蔚的笑容还停留在嘴角,闭着眼等待那调皮的触感再次落下。
可这次落在眼睑上的,只是一个极其短暂、轻如鸿毛的触碰。
快得几乎像是错觉。
他疑惑地睁开眼,只见金色的蝴蝶已经悬停在他面前不远的地方,小小的身体似乎比刚才黯淡了一丝,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低落和……急迫。
它绕着纪蔚缓缓飞了两圈,像是在告别,然后振翅,毫不犹豫地飞向阳台的玻璃门。
小小的身躯穿透玻璃,消失在渐渐浓重的暮色中。
纪蔚站在原地,目送着那点金光彻底融入灰蓝的夜空,掌心似乎还残留着它微凉的触感。
一股巨大的失落感席卷而来。
他张了张嘴,却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蝴蝶无法用语言回答他的话,他也不懂如何饲养一只神秘的蝴蝶,甚至他连自身都陷在无法理解的困境里。
他能做的,只有站在原地,看着蝴蝶的身影慢慢飞远,直至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