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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微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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覃梦薇听到那群男孩礼貌地请求,想借用自己正在练习的场地打比赛,她没有犹豫,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抱着那个略显陈旧的篮球,安静地退到了场边线外。她心想,反正投篮练得也不怎么顺手,而运球本就是中考体育的测试项目之一,不如趁此机会,在场边空地上多练练运球基本功也好。
然而,或许是自幼很少接触篮球、缺乏球类运动天赋的缘故,即便是运球这样看似基础而简单的动作,对覃梦薇来说也显得有些吃力。她微微弯着腰,手掌有些僵硬地拍打着篮球,球反弹的节奏时快时慢,方向也偶尔不受控制地偏移,需要她小步移动着去追回,动作看上去带着明显的新手特有的生涩和谨慎。
相较之下,不远处独自练习的温靖则显得从容许多。虽然同样是在练习运球,他的动作却明显娴熟流畅不少。篮球在他手下仿佛有了生命,低空快速拍动时几乎不离手掌左右,变向、转身时球的轨迹也控制得相当稳当,举手投足间透着一股经过系统训练的专业范儿。这份熟练并非偶然——覃梦薇与温靖从小相识,自温靖家搬来同小区后,两家人走动便多了些。温靖的母亲何雅琴是个思想颇为开明、乐于尝试新事物的女性,她曾向李婉清热情推荐过当时还算新兴的旱冰运动,说是不分男女老少、学起来轻松有趣,既能锻炼身体平衡感,也算为两个孩子多添一处相处、一起玩耍的机会。
后来上了小学,学业渐重,加之兴趣转移,温靖没再继续学旱冰,只剩覃梦薇一人还坚持着,每周去旱冰场滑上几圈成了她固定的课外活动。或许是怕女儿独自练习孤单,李婉清之后又把邻居家的小男孩辉昊带到了旱冰场,让他也跟着覃梦薇一起学。那时辉昊刚入门,战战兢兢扶着场边栏杆挪步,覃梦薇却已学了多年,滑行起来轻盈自如,便自然而然地承担起“小教练”的角色,耐心地带着他慢慢练习,从如何站稳、到如何蹬地滑行,一点点纠正他的姿势,直到后来辉昊能独自滑行、甚至敢尝试一些简单的花式动作为止。
辉昊也是覃梦薇从小认识的玩伴,年纪比她小好几岁,生得极其漂亮——皮肤白皙,大眼睛扑闪扑闪,睫毛又长又密,安静不说话的时候,像个精致的洋娃娃。童年的辉昊不论说话语气、性格还是模样,都宛如小女孩般细腻柔和,以至于覃梦薇和她关系最好的朋友贾悠然,私下里常不自觉把他当作女孩看待,相处时也多了一份自然而然的温柔。不过她们从未将这个认知说破,因为辉昊性子本就细腻敏感,不像其他同龄男孩那样热衷于跑跳打闹,反倒常和文静的贾悠然一起,安安静静地跟在滑旱冰滑得较好的覃梦薇身后,像两条乖巧的小尾巴。
其实,覃梦薇并不和他们住在同一小区。她家所在的新安苑小区地理位置颇佳,坐落于下关区一片开阔的海景地段,她家住在七楼,是顶层,正对着一片小小的、供居民活动的空地,视野毫无遮挡。推开通往阳台的落地窗,便能将远处洱海的粼粼波光尽收眼底,若是天气晴好,还能望见对岸起伏的苍山轮廓。每逢除夕或春节,对岸的健身中心广场常会燃放大型烟花,覃梦薇只需舒服地倚在客厅温暖的落地窗前,便能将漫天绚烂的烟花盛景一览无余,既不必受室外冬夜的寒风侵袭,又能一边吃着零食,一边悠闲地做着自己喜欢的事,比如看书或拼图。
只是,这样倚窗观景的温馨场景并非年年春节都有——除非家中另有要事牵绊,否则大多数春节,覃梦薇多会随父亲覃正阳一起,乘坐长途火车或汽车,回父亲的老家邕城过年,与爷爷奶奶团聚。若是那年因故留在下关过年,她便通常去外公李老爷子住的“梧桐里”小区。那时,从小相伴的玩伴贾悠然和辉昊,大多也已随各自的家人回了乡下老家或外出旅行,身边只剩下同住新安苑的凌奥邢和张翰青两个男生偶尔能碰面。凌奥邢是覃梦薇母亲朋友的儿子,张翰青则是门卫旁教授的孙子。偶尔,张翰青那位在本地读大学的堂姐张砚清也会出现,不过她之所以春节会在下关,也是因为她的老家就在本城郊区,每逢过年,贪玩的张翰青总爱拉着这位堂姐,在小区那片空地上放各种小烟花和鞭炮。
不过,虽然凌奥邢、张翰青、辉昊这几个人都是覃梦薇从小认识的玩伴,但与她关系最亲密、最知心的,始终是女孩贾悠然。或许因为贾悠然的老家就在本省另一个市,距离不算太远,每年春节过后,她总是最早回来的那个——有时初七、初八就能在小区里见到她活泼的身影,甚至有些年份回来得更早。
贾悠然从小胆子就特别小,尤其害怕火光和爆炸声。所以即便她早早回来了,只要看见凌奥邢兴致勃勃地拿着新买的烟花、摔炮在她家门口的空地上燃放,想逗她开心或吓她一跳(男孩们有时觉得这种反应很有趣),她还是会立刻像受惊的小兔子一样,飞快躲回屋里,“砰”地一声把房门紧紧锁上,任谁叫也不开。凌奥邢常为此摸不着头脑,挠着头嘀咕:“不就是点小烟花嘛,有什么好怕的?”覃梦薇见了,也只是轻轻摇头,她知道贾悠然的恐惧是真实的。她会先请闻声出来的贾母帮忙打开家门,随后走到贾悠然紧闭的房门前,不催促,也不说教,只是轻轻地、一遍遍地敲敲门,然后隔着门板,用她那特有的、平静温和的声音,轻声细语地安慰她,告诉她烟花已经放完了,外面很安全,凌奥邢也保证不再放了。
贾悠然对这类声响的防备心很重,需要时间来确认安全。覃梦薇每年都要在她房门外站上好一会儿,耐心地等着,说着话,直到里面轻微的抽泣声停止,门锁才传来“咔哒”一声轻响,贾悠然红着眼圈、有些不好意思地慢慢挪出来。
每回等覃梦薇安抚好惊魂未定的贾悠然,陪着她在客厅坐下,凌奥邢总会略带无奈和不解地说:“我还以为她长大一些,胆子就会大点,就不会这么怕这些了。”
覃梦薇只是平静地看他一眼,然后回答,声音温和却笃定:“她其实也在慢慢适应。你没发现吗?我每一年在门外等她平静下来、愿意开门的时间,都比前一年要短一些了。”她顿了一下,目光落在捧着热水杯、渐渐放松下来的贾悠然身上,“总要给她一个过程,别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