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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萌芽 ...

  •   凌奥邢听了这话,只是默默点头。他其实并不了解贾悠然——那个总在小区花园长椅上看书的安静女孩。他们相差两岁,这年龄差在孩童世界里就是一道天然的沟壑。偶尔在小区游乐场遇见,贾悠然总是独自坐在秋千上轻轻摇晃,从不加入孩子们喧闹的游戏。
      贾悠然住在“梧桐里”,那个有二十多年历史的老小区。凌奥邢只知道她看起来总是很安静,有时由一对年长夫妇接送——那是她的外公外婆。至于她的父母,凌奥邢从未见过,也从没听小区里其他孩子提起过。
      事实上,贾悠然的母亲在市政府重要部门任职,工作忙碌到常常深夜才归;父亲是普通职工,性格内向,下班后也鲜少在小区露面。这个家庭像一台精密却沉默的机器,各自在轨道上运行,交集甚少。贾悠然从小被托付给外公外婆,两位退休教师为她规划了严谨的成长路径——但只限于学术。她学过英语,因为外婆说“这是通向世界的钥匙”;其他才艺班,外公认为“浪费时间,不如多读书”。
      隔着一条四车道的青年路,在“梧桐里”斜对面约三百米处,是另一片住宅区“新安苑”。两个小区并不相邻,中间隔着商铺、一个小型超市和一家银行。要去对方小区,需要从各自大门出来,沿人行道走五六分钟,过两个红绿灯。对孩子们来说,这段距离足以形成两个不同的“领地”。
      覃梦薇就住在“新安苑”。她的时间被母亲李婉清精确分配:一三五舞蹈,二四六书法。舞蹈是她自己选的——七岁那年看过的《天鹅湖》在她心里生了根;书法则是母亲的安排,她始终不解其意。
      覃梦薇的字本就不差,何况她与笔墨早有缘分。
      那时“新安苑”南侧还有一排旧平房,最东头那间住着张爷爷。老人深居简出,唯独痴迷书法木刻。覃梦薇常常蹲在门外看——父亲覃正阳是重大型房屋装修公司覃氏集团的总裁,由于总是给全国各大标志性建筑或者是公司、高档小区以及学校进行装修,而且总公司根本不在下关,所以常年在外;母亲虽在家,心思全在规划女儿的未来。她有太多自由时间。
      张爷爷从不赶她。久了,便让她进屋。满墙字画,一案文房,刻刀与半成木雕散落。“想学吗?”老人递来一支小楷笔,“握笔如扶雏,紧则伤,松则飞。”
      他不教笔画顺序,只说字的故事:“‘山’有三峰起伏,‘水’带流转波纹。”刻木鱼时教她顺纹走刀,“让木头活起来。”
      这般光景持续两年,直至老人随子迁居。临别他赠她一套文房,一只银杏叶镇纸:“你手稳心静,莫失这份静气。”
      后来覃梦薇才知道,张爷爷原是美院教授,历经风雨后隐居于此。他的作品有价,却只赠有缘人。
      初中时随母去温家做客。温靖父亲温景辰——那位地产界名人——总爱回忆:“梦薇小时候常来,说来也巧,每次来我们一家大多都在。”
      温家宅邸宽敞明亮,落地窗外城市天际线绵延。覃梦薇微笑应和,心里却清楚:她去温家,不过两个缘由——张爷爷的门关着,或者鲍雪凝不在附近。
      鲍雪凝,那个住在“新安苑”另一栋楼的女孩,是覃梦薇童年无声的对照。她们从未交谈,但覃梦薇知晓她许多事:舞蹈跳得极好,常在校庆演出中领舞;成绩优异;还会弹钢琴。她是母亲口中“别人家的孩子”,是李婉清心中理想女儿的影子。
      巧的是,覃梦薇造访时,温家常有人在——温景辰再忙也尽量周末在家;温母是大学老师,时间灵活;温靖则较为开朗,多在客厅陪着覃梦薇。只有温景辰偶尔因紧急事务缺席。
      这般巧合被温景辰念叨多年。覃梦薇明白,那不过是孩子的随意串门,碰上了成人规律的生活节律。
      覃梦薇的童年,在自由与期望的夹缝中生长。父亲常年缺席,她是母亲一手带大的。而李婉清的期望,如园丁待花,既望其盛放,又忍不住修剪每一枝旁逸。
      裂痕初现于小学二年级。六一汇演,鲍雪凝跳独舞《春之灵》,赢得满堂彩。观众席上,李婉清紧握女儿的手低语:“看兮兮跳得多好。你呢?什么都不会,那么平庸。”
      覃梦薇望着台上谢幕的身影,心中第一次感到钝痛。她原所求简单:好好上学,一家人能够好好团聚,偶尔跟张爷爷学字。可母亲的目光,总越过她,落在别处。
      此后,鲍雪凝成了常被提及的名字。起初是“兮兮又考第一”,渐渐变成“你怎么不及人家”。覃梦薇无力辩驳,对一个从未交谈的幻影,何从争起?久之,执念暗生:她要优秀,要让母亲看见自己,而非透过自己看别人的倒影。
      于是她主动求索:二年级的暑假要加舞蹈课,要学素描。李婉清欣然应允,换名师,购佳具。可覃梦薇觉察,母亲眼中仍是衡量——非关成长,而是投资估价。
      不仅如此,暑假期间,李婉清还为她报了跆拳道夏令营。两周训练,覃梦薇只觉上了冗长体育课。结营时教练说她:“动作标准,却缺了魂。”
      绘画班亦如此。老师让描摹既定画稿,线条僵硬,色彩艳俗。覃梦薇想起张爷爷的木雕——纹理自然,刀下有生命。
      贾悠然也在这个班。第三课后,这安静女孩竟悄声说:“没意思……外婆说真绘画要学光影的。”
      两人相视,默契暗生。次日一同退班。走出活动中心,贾悠然轻声说:“其实我不爱画,是妈妈说女孩该学点艺术。”
      覃梦薇默然。阳光透过树叶洒落,光影斑驳。两个女孩并肩而行,平生首次自主抉择。虽微如芥子,却是她们在成人绘就的蓝图上,悄悄添上的第一笔己意。
      那条连通“新安苑”与“梧桐里”的青年路,车流往来,岁岁年年。它见证孩童渐长,怯懦生勇,顺从萌主;见证一个女孩在自由与期许的拉锯间,在观察与比照的隙缝里,悄然塑出最初的自己雏形。
      多年后,当覃梦薇在实验室观察细胞结构,或在琴键上奏出旋律时,偶会想起旧日——张爷爷案头墨香,温家客厅谈笑,与贾悠然退班那个午后。
      诸般碎片,拼出她之所以为她的来路:非坦途直达,而是迂回探寻的轨迹,如宣纸上的飞白枯笔,看似随性,实则每转每顿,皆有来处与深意。而这一切,都始于两个隔着一条马路、看似相近却又遥远的小区,始于那些大人们不曾察觉的、孩童世界里微小的抉择与坚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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