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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镜头里竹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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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海清晨六点的天光尚未褪去最后一抹青灰,陆家嘴金融区的玻璃幕墙森林刚刚开始反射初生的朝晖。市中心某栋高层公寓的三十六层,朝南的书房里亮着一圈暖橘色光晕。覃梦薇蜷在人体工学椅中,赤脚踩在长绒地毯上。电脑屏幕的荧光勾勒着她侧脸的轮廓——颧骨处有熬夜留下的淡淡暗影,睫毛在晨光中如蝶翼轻颤。
文档里那份演员名单静静躺在屏幕中央。覃梦薇的目光在“秦薇”二字上停留许久。覃梦薇——秦薇。不仅字形相似,连发音都完全一致。这巧合太过精巧,以至于让她生出一种宿命般的预感。她抿了口冷掉的伯爵茶,佛手柑的微苦在舌尖蔓延。
窗外,这座城市正从夜梦中苏醒。高架上的车流初现,像一条条发光的河。更远处,黄浦江上的货轮拉响汽笛,声音穿过薄雾变得朦胧。她翻开剧本,黑色钢笔在纸页间沙沙游走,在空白处留下密密麻麻的批注。
此刻的她尚不知晓,在男主角“温靖”那个名字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三天前,当制片人在酒店套房里说出“男主角就定温靖了”时,他放下红酒杯,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如果女主角不是覃梦薇,我可能要考虑退出。”
“秦薇需要一种骨子里的破碎感,”他当时这样解释,“我合作过的演员里,只有她身上有这种东西。”
这些背后的博弈,此刻正蛰伏在晨雾深处,等待被日光揭示。
地下车库的环氧地坪泛着冷白色的光,嵌在天花板缝隙的LED灯带发出毫无温度的光线。覃梦薇的高跟鞋叩击声在空旷中清晰回响,每一声都在混凝土墙壁间荡起微弱的回声。
白色法拉利停在专属车位,流畅的车身在灯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这是去年生日温靖送的礼物。坐进驾驶座,引擎启动的低鸣如野兽轻喘。她调整后视镜——然后动作突然停滞。
镜中的自己脸上带着微微的怔忪,眼神有些涣散,与三小时前书房里那个专注研读剧本的她判若两人。这种抽离感让她恍惚,仿佛镜中人并非自己,而是即将扮演的秦薇——那个剧本里从江南小镇来到上海、在命运洪流中挣扎求生的女子。
她想起秦薇的第一次出场:站在地铁站台的黄色安全线后,列车进站的风掀起她的长发,她却只是静静看着车窗里自己的倒影,“好像透过那面模糊的玻璃,看到了人生的另一种可能”。
覃梦薇缓缓吐出一口气,白雾在冰冷的车内空气中短暂凝结又消散。她仍未察觉这场试镜里环环相扣的伏笔——不仅关乎温靖的坚持,还有选角导演韦依雯身份的转变。这个堂姐,原本在另一部大制作剧组担任副导演,却在一个月前主动请缨接下《暖薇》的选角工作。
“我需要一个有质感的项目,”韦依雯当时对制片人说,“而《暖薇》的剧本,让我看到了这种可能。”
她没有说的是,那个“质感”很大程度上系于覃梦薇的表演。
车子驶上卢浦大桥时,东方的天空正上演一场色彩盛宴。深青渐变为橙红,云层被镶上金边。覃梦薇降下车窗,晨风带着黄浦江水特有的微腥气息涌入。远处,滴水湖的轮廓在晨雾中渐显。
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为湖面镀上粼粼金边。湖心岛上,悦榕庄酒店如停泊的巨轮,白色外墙在阳光下泛着珍珠光泽。她在湖边停车,却没有立刻下车,而是翻开了剧本中秦薇的独白。
“我曾经害怕很多东西……但现在我不怕了。不是因为我变得勇敢,而是因为我终于明白——黑暗来了又会走,孤独是自己给的礼物,付出本身就是回报,而爱过的人会永远活在记忆里。”
覃梦薇轻声念出这段台词。念到“爱过的人”时,她的声音微颤——三年前,外婆在病榻上拉着她的手说:“薇薇啊,不要怕老,不要怕死。就像树叶秋天会落,但春天树还会发芽。”
当时她哭得说不出话。此刻,外婆的话与秦薇的台词在她心中产生奇妙的共鸣。那些关于生命与失去的智慧,原来早已深植血脉。她不需要“演”秦薇,只需要成为秦薇,让那些记忆与情感自然流淌。
这个顿悟如闪电劈开迷雾。她发动车子,驶向酒店方向,眼中多了某种确定的光芒。
悦榕庄的旋转门缓缓转动,将她带入另一个世界。挑高八米的大堂里,威尼斯风格的大理石穹顶垂下十二盏施华洛世奇水晶灯,将她的影子投在波斯地毯繁复的缠枝花纹上。
空气中有柠檬与佛手柑的前调,慢慢析出檀木与雪松的基底。覃梦薇穿过种满香根鸢尾的玻璃回廊,高跟鞋在大理石地砖上敲出清脆声响。经过大堂吧台时,现磨咖啡的醇香飘来。落地窗外,游艇在滴水湖面划开白色尾迹。
就在她即将右转时,脚步停住了。
藤编沙发组摆在转角处,晨光透过落地窗,在柚木地板上投下菱形光斑。温靖坐在光影中,浅灰色亚麻衬衫袖子挽到手肘,手里拿着写满批注的剧本。他微低着头,晨光在睫毛上凝成金色光斑。拇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纸页折角——这个动作覃梦薇太熟悉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放缓流速。水晶灯的光晕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织成发光的网,细碎光点如萤火虫飞舞。香根鸢尾的淡香、咖啡的醇厚、湖面吹来的水汽,所有感官元素混合成难以言喻的氛围。
当剧本边缘的阴影恰好掠过她停在半空的高跟鞋尖时,温靖抬起了头。
目光在空中相遇。
他眼中没有惊讶,只有确认——仿佛这个清晨、这个地点、这场相遇,全在他预料之中。嘴角缓缓扬起,笑容很浅,眼底的光芒却深如湖水。
场务的脚步声和电流杂音的打断了这个瞬间:“B组演员请到珊瑚厅集合!”
覃梦薇移开目光,职业化地点头致意,转身走向电梯。金属门合拢前的最后一瞥里,温靖仍站在原地,目光追随,对场务的话语充耳不闻。
珊瑚厅的胡桃木门厚重精致,黄铜把手铸成海螺造型。“《暖薇》选角现场”的鎏金铭牌在灯光下泛着暗光。
推门而入的瞬间,覃梦薇看见了监视器后的韦依雯。堂姐今天穿着香槟色西装套裙,耳垂上那枚Tasaki珍珠耳钉微微晃动——正是去年自己送的生日礼物。
“梦薇啊,”林宇轩导演从简历中抬眼,金丝眼镜后的目光锐利,“你姐总说你台词功底扎实。”
韦依雯将咖啡推到她面前:“放松点,就当家庭聚会。”
覃梦薇接过咖啡,指尖触到恰到好处的温度。大脑飞速运转——韦依雯是选角导演?为什么毫无预兆?但此刻她只能微笑落座:“谢谢姐。”
林导翻开她的简历,上面的证件照还是去年拍《迷雾之城》时拍的,青涩马尾,白衬衫,笑容清澈。“剧本都看完了?”
“看完了。很喜欢秦薇这个角色。”
“说说看,喜欢她什么?”
这个问题她准备过十页分析。但此刻,那些精心准备的答案忽然显得苍白。她沉默几秒,说:“喜欢她的脆弱和坚强。”
林导等待下文。
“秦薇像春天的柳枝,风一吹就摇晃,但骨子里有韧性——不是张扬的,是内敛的。就算被压弯,也不会折断。风过了,会慢慢弹回来,继续向着阳光生长。”
房间里只有空调的低鸣。所有人都在看她,包括韦依雯——堂姐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混杂着惊讶、欣慰和某种覃梦薇看不懂的东西。
“还有她对爱情的态度。”覃梦薇继续说,指尖摩挲着剧本烫金封面,“她爱得清醒,知道自己要什么,能承受什么。就像那句台词——‘我爱你,但我也爱我自己。如果必须二选一,我会选我自己。’这种清醒,比盲目的热烈更打动我。”
良久,林导笑了,眼角堆起细密皱纹。“依雯,你妹妹确实厉害。”
“我说过,她是个好演员。”
“不只是好演员。”林导重新看向她,眼神多了别样的东西,“你理解人物的方式很特别。不是从外往里演,而是从里往外长。这很好。”
他合上简历:“准备试戏吧。就试天台那场,秦薇知道自己病情后和陈屿的对话。”
覃梦薇走到窗边。中庭花园里,园丁在修剪灌木,锦鲤在池塘聚成流动的宝石。她闭上眼睛,开始调动那座记忆宫殿。
世人赞誉的台词天赋,实则是她脑中一座精密宫殿。七岁那年,她偶然发现自己能把乘法口诀“放”在世界地图的不同国家——1在中国,2在E国,3在J国……从此,这座宫殿不断扩建。
如今,宫殿的“房间”是她去过的地方:外婆的老宅、小学操场、第一次约会的咖啡馆。“物品架”是她熟悉的事物:按颜色排列的书架、按季节分类的衣柜、按使用频率摆放的调料瓶。
需要记忆时,她就把信息“放”在宫殿相应位置。秦薇的独白,第一句“我曾经害怕很多东西”放在外婆家的老槐树下——儿时她总怕树上的毛毛虫。第二句“怕黑,怕孤独”放在小学漆黑走廊——一次停电,她被困半小时。第三句“怕付出没有回报”放在第一次打工的奶茶店——辛苦一月,老板克扣工资。
当她“走进”宫殿沿路径“参观”,那些台词便自动浮现,带着当时的情感、气味、光线与温度。所以她的表演总是自然——她不是在“背”台词,而是在“回忆”台词。
但宫殿储存的远不止于此。
那些砖瓦,砌着她二十七年搜集的众生相:投行精英在庆功宴颤抖的指尖——三年前温靖的电影首映礼,那位投资方全程谈着纳斯达克与区块链,手却一直微颤。后来她才知,那早他刚接到母亲病危通知。程序员离婚后对着窗外发呆的背影——表哥创业时,她见过程序员们戴着降噪耳机敲代码如弹肖邦,唯有一人每隔半小时就起身望窗外发呆。主刀医生手术服下暴起的青筋——外婆手术时,她透过玻璃看见那双手,稳如磐石,手背青筋却如地图河流。护士说,那台手术持续八小时,医生只喝了一口水。
从小在家族企业耳濡目染,在聚会见识各行业百态,这些观察如散落星子,储存在宫殿角落。平时静静沉睡,当她需要成为秦薇时,星子便聚合成银河。
秦薇如何走路?她想起大学那位农村室友,走路总微低着头,脚步轻得像怕踩疼地面,但抬头时眼中有倔强的光。
秦薇如何说话?她想起社区早餐店阿姨,江南口音,语速缓而字字清晰,说到伤心事会停顿——不是哽咽,只是需要时间压下情绪。
秦薇得知病情时应是何反应?她想起外婆拿到诊断书那天。没有哭闹,只在沙发静坐一下午。黄昏时起身:“晚上想吃红烧肉。”系上围裙进了厨房。那种平静,比任何歇斯底里更有力量。
所有碎片在她脑中旋转、碰撞、重组,如万花筒里的彩色玻璃,轻轻一转便是全新图案。
“梦薇,准备好了吗?”韦依雯的声音将她拉回现实。
覃梦薇睁眼转身。窗外,园丁已收拾好工具,锦鲤仍在游弋,阳光在水面投下摇曳光斑。
“好了。”她说,声音平静,眼神清澈。
化妆镜镶着暖黄灯带,光线柔和如黄昏夕照。化妆师为她上完最后一道妆,退后打量:“覃老师皮肤真好,几乎不用修饰。”
覃梦薇微笑不语。镜中的她依然是覃梦薇,却已有了秦薇的影子——不是靠妆容,而是眼神的微妙变化、嘴角弧度的细微调整、整个人气场的转换。她想起表演老师的话:“最高级的化妆是让人看不出化妆。最高级的表演是让人忘记你在表演。”
走廊传来脚步声,场务敲门:“覃老师,可以开始了。”
珊瑚厅已清出空地,打下柔光。温靖站在中央,简单的白衬衫黑西裤,袖子挽到手肘。看见她进来,他微微点头,眼神平静如初见。
“Action。”
林导的声音落下,空气凝固。
覃梦薇——此刻已是秦薇——抬头看向陈屿。眼中千言万语,嘴唇只微颤一下。泪水盈眶却未落——那是成年人的克制,是知道哭泣无用的沉默。
温靖——陈屿——向前一步,动作轻缓如怕惊扰什么。他伸手,不是拥抱,而是轻握她的手。他的手温暖,她的冰凉。
“冷吗?”声音很轻。
秦薇摇头,又点头。这矛盾动作暴露内心挣扎。她抽回手,走向虚构的窗边:“医生说我还有六个月。”语气平静如说他人事,“六个月,一百八十天,四千三百二十小时。”
陈屿走到她身后,保持一步距离——微妙的空间,既予她自由,又让她知他在。
秦薇转身,泪终于落下。不是号啕,是无声滑落,在下巴汇聚成珠,滴落。
“我算过了,”声音开始颤抖,“六个月,刚好够看完《追忆似水年华》。够学会弹《月光奏鸣曲》。够去一次南极看企鹅。够……”她停顿,深吸气,“够好好爱你,然后好好道别。”
陈屿眼眶红了,却未哭。只伸手,拇指轻拭她脸上的泪,如拭珍贵瓷器。
“那就不要道别。我们要相信奇迹。”
“我不信奇迹,”秦薇摇头,“我相信你。”
这段半页纸的对话,他们演了十分钟。即兴的停顿、细微的动作——秦薇无意识绞动衣角,陈屿喉结滚动加速——这些未写于剧本的细节,反让表演更加真实动人。
监视器后,林导身体前倾,目不转睛。韦依雯咬唇,攥笔的指节发白。艺术指导飞快勾勒分镜,摄影指导低声对助理说:“这个长镜头不要切,太美了。”
最后一个字落下,房间陷入长久寂静——不是尴尬,是被打动后的不忍打破。
良久,林导摘下眼镜揉眼,按下通话键:“可以了。”
覃梦薇从秦薇状态中缓缓抽离。她眨眼甩掉残泪,对温靖微笑——很轻,但真实。
温靖也笑,伸手轻拍她肩:“演得很好。”
“你也是。”
他们并肩走回。林导看了他们很久,说:“刚才有那么一刻,我真相信你们就是秦薇和陈屿。”他顿了顿,“不是演员在演角色,是角色通过你们活过来了。”
覃梦薇心尖轻颤。多年前表演课上的话,此刻以这种方式回响耳畔。她看向温靖,他眼中有着她读不懂的东西。
“谢谢导演。”
“不用谢我,”林导摆手,“是你们自己的本事。”
他转向韦依雯:“依雯觉得呢?”
韦依雯放下攥出汗的笔,看覃梦薇很久,说:“我从未怀疑过。”
这简单一句,覃梦薇听懂了。堂姐从未怀疑她的能力,所以才会力荐,才会在选角导演位上为她铺路。那些背后的周旋,此刻凝结于此。
“今天先到这里。”林导起身活动颈椎,“结果会尽快通知。不过……”他看向两人,笑了,“我觉得没什么悬念了。”
设备开始收拾,灯光熄灭,房间暗下。窗外阳光更灿烂了,透过玻璃在地板投下明亮光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