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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沪归 ...

  •   春末的上海,空气中弥漫着梧桐絮的微痒和栀子花的暗香。覃梦薇拖着两个半人高的行李箱,站在淮海路尽头那栋灰白色公寓楼下时,夕阳正好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爬满常春藤的铸铁栏杆上。
      姐姐赠予的这处公寓位于城市心脏地带,推开厚重的橡木门,便看见落地窗外世纪公园的葱茏绿意如一幅缓缓展开的卷轴。远处陆家嘴的天际线在暮色中勾勒出锯齿状的剪影,东方明珠的球体已经开始闪烁预告性的光芒。公寓内部还保留着姐姐的审美印记——北欧极简风格的家具,墙上挂着莫兰迪色系的抽象画,开放式厨房的岛台上放着一盆即将开败的蝴蝶兰。覃梦薇把行李箱靠墙放好,赤脚走到窗前,手掌贴上微凉的玻璃。南京路商圈的霓虹灯已经开始苏醒,那些光点连成一片流动的星河,在她琥珀色的瞳孔里投下细碎的倒影。
      重启沪上生活的序章,就这样在一个平凡的春日傍晚悄然翻开第一页。
      或许是体谅她整理新居的辛劳,昔日同窗好友竟不约而同地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手机在搬家过程中摔出了细小的裂痕,屏幕一整天都暗着,没有亮起熟悉的邀约提示。覃梦薇并不着急联系任何人,她需要这样的空白——像画布等待第一笔颜料,像乐谱等待第一个音符。她慢条斯理地拆开打包箱,把书按照色系排列进定制书柜,将衣物分门别类挂进步入式衣帽间。当最后一本相册被安放在床头柜上时,暮色已经漫过外滩的万国建筑群,黄浦江上的游轮拉响了悠长的汽笛。
      晚餐是便利店买来的金枪鱼饭团和味噌汤。覃梦薇盘腿坐在尚未铺地毯的橡木地板上,透过落地窗看城市的灯火一层层亮起来。头发还在滴水,她用米白色的浴巾有一搭没一搭地擦拭着发梢,水珠在木地板上洇开深色的圆点。就在这时,手机屏幕忽然亮起,温靖的讯息穿过渐浓的夜色抵达:
      你来中央公园樱花道一趟,我在那里等你
      简单的十四个字,没有表情符号,没有解释缘由。覃梦薇盯着那条信息看了五秒,嘴角浮起自己也未察觉的笑意。她起身走向衣帽间,暖黄色的感应灯自动亮起,在整面墙的穿衣镜上折射出菱形光斑。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卫衣下摆的流苏穗子——这是去年在伦敦 Portobello 集市淘到的 vintage 单品,棉麻混纺的布料洗过多次后呈现出柔和的米白。她突然想起今晨熨烫时,蒸汽从熨斗孔洞中喷涌而出,布料在热浪中舒展的弧度像某种苏醒的生物。
      换上一双干净的帆布鞋,覃梦薇对着镜子最后理了理刘海。镜中的女子有一张清瘦的脸,颧骨处还残留着高原旅行时晒出的浅褐色雀斑,脖颈上一道未褪净的防晒霜痕迹像是无意间画出的水墨笔触。她抓起钥匙和帆布包,关门时听见锁芯咬合的清脆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荡起细微的回音。
      中央公园的梧桐叶在暮色中沙沙作响,那些嫩绿的新叶在晚风里翻出银白色的背面,远远望去像是整棵树在呼吸。露天音乐台的剪影被最后一抹夕阳镀上金边,黄铜管乐器静静躺在支架上,等待夜晚的演出。温靖倚着青铜雕塑的基座——那是上世纪三十年代留下的艺术品,一个托着地球仪的女神,大理石材质的裙裾已经被风雨侵蚀出细腻的纹理。他的指节无意识地敲打着那些纹路,哒、哒、哒,节奏和他此刻的心跳一样不规则。
      直到视野里出现那抹熟悉的米白色。
      覃梦薇从樱花道尽头走来时,脚步很轻,帆布鞋踩在刚落下的梧桐花絮上,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她已经换下了那件流苏卫衣,取而代之的是一件棉质衬衫,袖子随意卷到手肘,露出纤细的小臂。温靖直起身,将一直握在手里的柠檬苏打水贴了贴自己的脸颊试温——冰镇的铝罐表面凝结着细密的水珠,在暮色中闪着微光。
      “比预定时间早了三分钟。”他抬起头,发梢随着动作扫过眉骨,那双总是带着戏谑笑意的眼睛此刻格外认真,“路上遇见卖花的老太太了?”
      这是他们之间的暗语。大三那年春天,覃梦薇第一次答应他的邀约去看午夜场电影,迟到了整整十五分钟。她抱着一束边缘有些枯萎的洋桔梗冲进影院大厅,气喘吁吁地说在路口遇见收摊的老太太,实在不忍心看那些花被扔进垃圾桶。温靖当时什么也没说,只是接过那束花,在接下来的两个小时里,廉价花束的香气和爆米花的甜腻气味奇怪地混合在一起,成为那个春天最鲜明的记忆切片。
      覃梦薇没有回答,只是让帆布鞋的前端陷入松软的草地。新修剪的草茎断裂时散发出青涩的植物气息,几粒草籽粘在她的鞋带上。温靖已经席地而坐,米色亚麻西装裤的裤管立刻被草地的潮气浸出深色痕迹。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动作自然得像这是他们第一百次这样并肩坐着。
      “上周的沙尘暴……”覃梦薇屈膝坐下时,卫衣的帽子垂落下来,露出后颈那片白皙的皮肤,“你总爱挑这种风口见面。”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点鼻音,像是感冒还未痊愈。
      青草气息混着柑橘调的古龙水在两人之间的狭小空间里萦绕。温靖今天用的是她去年送他的那款香水,前调是佛手柑和苦橙,中调慢慢析出雪松的木质香气。覃梦薇的手指无意间触到对方摊开的掌心,皮肤相贴的瞬间,她忽然惊觉这已经是本月第三次“偶遇”——第一次在外滩美术馆的当代艺术展,第二次在武康路那家只卖手冲咖啡的小店,每一次都像是偶然,但每一次温靖都能准确地说出她最近在听什么歌、在读什么书。
      “因为风口能让头脑清醒。”温靖从帆布包里取出一个牛皮封面的笔记本,页边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他翻到某一页时,一片压得平整的银杏书签滑落出来,打着旋儿落在覃梦薇的帆布鞋尖上。那是去年秋天在复旦光华楼前捡的,覃梦薇当时说这片叶子的形状像蝴蝶的左翅。
      露天音乐台亮起了第一盏射灯,光柱刺破渐浓的暮色,在悬铃木的树冠间划出金色的裂痕。远处传来模糊的小提琴调音声,某个弦乐四重奏乐队正在为今晚的露天音乐会做最后准备。温靖合上笔记本,忽然站起身,朝覃梦薇伸出手。
      “跟我来。”
      他的手掌宽大而温暖,指腹有长期握笔留下的薄茧。覃梦薇任由他拉着自己站起来,膝盖处的草屑簌簌落下。温靖引着她走向一条偏离主路的小径,石板路的缝隙里长满了青苔,在暮色中泛着幽蓝的荧光,像是有人在这里洒了一把碾碎的月亮。
      小径越走越窄,两旁的杜鹃花开得正盛,大团大团的紫红色在昏暗中依然浓烈。水声渐渐清晰起来,起初是潺潺的细流,后来变成沉闷的轰鸣。覃梦薇这才想起,中央公园深处有一条人工瀑布,是上世纪二十年代建园时仿照庐山三叠泉设计的景观。
      “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个时候把你叫出来吗?”温靖的声音比平时低沉,像是怕惊扰了栖息在树梢的夜鸟。他的指尖有意无意地擦过覃梦薇的手背,那种触感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她皮肤上激起细小的战栗。
      覃梦薇轻轻地摇了摇头。她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对着他,嘴角噙着一丝笑意。睫毛在眼睑下方投出扇形的阴影,随着她眨眼的动作轻轻颤动。暮色此刻浓得化不开,天空从靛蓝色过渡到深紫色,第一颗星星在云层边缘探出头来。她的瞳孔在这种光线下呈现出蜂蜜般的琥珀色光泽,温靖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一个有些紧张、喉结不自然地上下滚动的男人。
      温靖没有立即回答,而是抬起手指了指天空。星光尚未完全显现,只有启明星在薄纱般的云层间若隐若现,像一枚被精心镶嵌在天鹅绒上的钻石。
      “你知道吗,”他的声音放得很轻,每一个字都像是经过深思熟虑,“于我而言,你就像是夜空中的一汪明月。”
      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更准确的表达:“不是那种满月——太圆满的东西反而让人觉得不真实。你是上弦月,恬静、美好,有一半隐在阴影里,让人忍不住想探究那隐去的部分到底是什么模样。”
      瀑布的轰鸣声此刻已经近在咫尺,水雾随着晚风飘过来,带来沁凉的湿意。覃梦薇感到有几颗细小的水珠落在自己的睫毛上,她眨了眨眼,没有去擦。
      “所以呢?”她问,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一点期待,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有察觉的紧张。
      温靖深吸了一口气。这个总是游刃有余、在辩论赛上能把对手逼到墙角无话可说的男人,此刻竟然需要蓄力才能说出下一句话。他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手指微微蜷起。
      “所以……”他迎上她的目光,不再躲闪,“你愿不愿意给我一次与你交往的机会?”
      尾音略微上扬,带着伦敦求学时期留下的绵长腔调,但最后几个字说得很快,像是怕自己反悔。话音落下的瞬间,整个世界的声音似乎都远去了——瀑布的轰鸣、远处飘来的小提琴声、晚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全都退成模糊的背景音。覃梦薇只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又一下,沉重而清晰。
      他们此时已经走到瀑布前方的观景台。人工瀑布从六米高的假山石上倾泻而下,在底部的潭面砸出万千碎玉。落日最后的余晖斜射进水雾,制造出一道微型的彩虹,横跨在潭水上方,色彩淡得像是水彩画上无意间晕开的一笔。水珠在青铜栏杆上凝结成珠,顺着扶手的弧度缓缓滑落,每一滴都折射着天空渐变的色彩。
      覃梦薇没有立即回答。她转过身,手肘撑在湿漉漉的栏杆上,凝视着那道转瞬即逝的彩虹。水雾扑在她的脸上,睫毛很快沾满了细密的水珠,每一次眨眼都像星辰闪烁。
      “那……”她终于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水雾的屏障,“和你在一起,我有什么好处?”
      问题问得直白,甚至有些世俗。但温靖笑了——不是平时那种玩世不恭的笑,而是从眼睛深处漾开来的、温柔得不可思议的笑意。他向前一步,站到她身侧,两人之间的距离近得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
      “只要你想要,”他的声音在水声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一颗投入潭心的石子,在她心里荡开涟漪,“无论是天上的星星,还是橱窗里那些让你挪不动脚步的衣服包包,我都会尽力而为。”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但我知道,你要的从来不是那些。”
      覃梦薇转过头看他。水雾在他们之间形成一道朦胧的帘幕,温靖的脸在帘幕后面有些模糊,只有那双眼睛亮得惊人,里面映着瀑布飞溅的水光,映着暮色,映着她。
      “那你知道我想要什么?”她轻声问。
      “想要有人记得你咖啡里要加一勺半糖,不要奶精;想要有人在你凌晨三点睡不着的时候,愿意听你讲那些没头没尾的梦境;想要有人和你一起在二手书店消磨整个下午,就为了找一本绝版诗集;想要有人……”温靖的声音低下去,低得像耳语,“想要有人看着你的时候,眼里只有你。”
      覃梦薇感觉自己的眼眶有些发热。她迅速眨了几下眼睛,把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逼回去。嘴角却控制不住地上扬,上扬,直到变成一个真正的、灿烂的笑容。
      “好啊,”她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水雾,穿透了瀑布的轰鸣,直接抵达温靖的耳膜,抵达他心里最柔软的那个角落,“我答应你。”
      有那么几秒钟,温靖没有任何反应。他只是看着她,像是没有听懂这句话的意思,又像是听到了却不敢相信。然后,笑容像朝阳突破云层那样,突然在他脸上绽放开来。他伸出手,不是去牵她的手,而是用双手捧住她的脸,动作虔诚得像在捧着一件易碎的瓷器。
      “真的?”他的声音里有一丝颤抖。
      “真的。”覃梦薇肯定地点头,水珠从发梢甩出来,在暮色中划出闪亮的弧线。
      温靖非常高兴——这个词太轻了,不足以形容他此刻的状态。他像是得到了全世界最珍贵的宝物,想要欢呼,又怕惊扰了这一刻的魔法。最后他只是紧紧握住覃梦薇的手,牵着她沿着湿滑的石阶向下走,来到瀑布侧面的一个天然凹槽处。这里是设计者特意留出的观景空间,一块巨大的花岗岩从山体中凸出,形成一个小小的平台,三面被水帘包围,仿佛一个与世隔绝的秘密洞穴。
      水雾在这里更加浓密,在两人之间形成一道乳白色的帘幕,将公园所有的喧嚣——孩童的笑声、情侣的私语、远处音乐会的序曲——全部隔绝在外。世界缩小到这个三平方米不到的石头平台,缩小到他们呼吸相闻的距离。
      “这里,”温靖的声音在瀑布的轰鸣中几乎微不可闻,覃梦薇必须凑得很近才能听清,“我第一次见到你时就记住了。”
      那是三年前的春天,中央公园的樱花刚刚盛开。覃梦薇作为交换生从北京来复旦,参加的第一次社团活动就是城市徒步。队伍经过这条瀑布时,大多数人都在主观景台拍照,只有她一个人钻到这个凹槽里,仰着头看水流从头顶倾泻而下。阳光穿过水帘,在她周身制造出无数道微型彩虹。温靖当时举着相机想拍瀑布的全景,镜头移过来时,正好捕捉到她抬手去接水珠的侧影。那张照片他一直留着,藏在手机加密相册的最深处。
      覃梦薇不明所以地看着他。水雾让她的一切都显得朦胧——朦胧的眼睛,朦胧的笑容,朦胧的、微微张开的嘴唇。温靖伸手拂去她脸颊上的水珠,动作轻柔得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珍贵的东西。他的手指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最后停在她的后颈。掌心传来的温度让覃梦薇微微颤栗,不是冷的颤栗,而是一种从脊椎深处升腾起来的、陌生的悸动。
      瀑布在暮色中咆哮,水流撞击岩石的声音像是自然界最原始的心跳。水珠在两人周围飞溅、闪烁,每一颗都折射着远处路灯渐次亮起的暖黄色光芒,像是有人在他们身边撒了一把碎钻。温靖缓缓俯身,他的影子笼罩下来,带着柑橘和雪松的气息,带着青草和夜露的气息,带着独属于他的、让她安心又心动的一切气息。
      在水雾与彩虹交织的光影中,在瀑布永恒的轰鸣声中,在春天即将结束、夏天尚未到来的这个黄昏,他轻轻吻上了她的唇。
      起初只是试探性的触碰,像蝴蝶停在花瓣上那样轻盈。然后覃梦薇闭上了眼睛,伸手环住了他的脖子。这个动作像是一个默许的信号,温靖加深了这个吻。他的手掌从她的后颈移到背脊,隔着薄薄的衬衫面料,能感受到她蝴蝶骨的形状,感受到她微微的颤抖。水珠顺着他们的发梢滴落,在花岗岩地面上汇成小小的水洼,清澈的水面映出两人相依的身影——他的手臂环着她的腰,她的手指插进他的发间,暮色为他们镀上毛茸茸的金边。
      远处,中央公园大大小小的道路在路灯下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那些光点连成线,线连成网,像一张温柔的光之网,将整座公园、将公园里的每一对恋人、将此刻在瀑布后方秘密拥吻的他们,温柔地包裹起来。露天音乐台传来小提琴悠扬的旋律,是《沉思曲》的片段,音符乘着晚风飘过来,飘过樱花道,飘过梧桐林,飘过瀑布飞溅的水雾,最终融进这个悠长的吻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也许只有一分钟,也许有一个世纪那么长——他们终于分开。额头相抵,呼吸交缠,两个人的睫毛上都挂着细密的水珠,每一次眨眼都像是星星在闪烁。
      温靖先笑了,笑声低沉而愉悦,胸腔的震动通过紧贴的身体传到覃梦薇那里。她也没忍住,跟着笑起来,笑声清亮,像风铃在晚风中相互碰撞。
      “你嘴唇好冰。”温靖用拇指擦过她的下唇,那里的皮肤因为刚才的亲吻而微微发烫,与指尖的凉意形成鲜明对比。
      “你也是。”覃梦薇学着他的动作,指尖拂过他的唇角。然后她像是发现了什么新奇的事物,又凑近了些,仔细看他的眼睛,“你瞳孔里……有彩虹。”
      真的。也许是因为角度的关系,也许是因为水雾的折射,温靖深褐色的瞳孔边缘确实有一圈极淡的彩色光晕,像是被微型彩虹亲吻过的痕迹。
      “你也有。”温靖轻声说,然后再次吻了吻她的额头,吻得郑重而珍惜,“以后会一直有。”
      天色已经完全暗下来了。瀑布下方的水潭边亮起了景观灯,暖黄色的灯光照在流动的水面上,碎成万千摇曳的金箔。他们手牵着手走出那个秘密的凹槽,回到主路上时,路灯已经全部亮起,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两个影子靠得很近,近得像是从来就是一个整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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