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0、学位与心锁 ...
-
夕阳将未名湖面染成流动的琥珀,细碎的波光如万千金鳞跃动。覃梦薇抱着厚重的《分子生物学》教材站在石拱桥中央,米白色风衣的衣角被晚风轻轻掀起,发梢沾着细碎的金色光点。温靖斜倚着汉白玉栏杆,浅灰色衬衫的袖口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流畅的小臂。他目光追随着她手指的方向,声音在暮色中显得温润:“那边是博雅塔倒影的最佳观测点,每届毕业生的标准打卡地——据说如果能在倒影最完整的瞬间许愿,愿望就会实现。”
话音刚落,杨语禾突然踮脚扯了扯表哥的衣角:“哥你往左让让,挡着我拍照了!”她举着手机调整角度,屏幕上覃梦薇的身影正好嵌在博雅塔的倒影中。镜头里,覃梦薇闻声转身时发丝扬起,清晰的呼唤声穿透傍晚的宁静:“温靖,你挡住取景框了。”那一刻,她侧脸的轮廓与背景的灰砖红窗、水中塔影构成一幅完美的明信片构图——古典与现代,静谧与灵动,在夕阳下达成微妙平衡。
温靖听话地往左侧挪了半步,鞋底与桥面石板摩擦发出细微的声响。他看见覃梦薇耳垂上那枚小小的耳坠在余晖中闪过一抹幽蓝,像深海中突然浮现的磷光。
穿过爬满百年紫藤的九曲长廊,紫藤花期已过,但浓密的藤蔓依然在廊顶织成绿色的穹顶。三人在明代园林的太湖石假山前驻足。这些奇石历经数百年风雨,表面被苔藓染出深浅不一的绿痕。覃梦薇指尖轻点假山缝隙里倔强钻出的一丛野迎春,黄色小花在暮色中依然明亮:“这些石头是万历年间从太湖千里迢迢运来的,当时动用了三百民夫,花了整整两个月……”
话未说完就被杨语禾的惊呼打断:“学姐的耳坠在发光!”覃梦薇下意识摸向右耳垂,那枚看似普通的银色耳坠确实正泛着幽蓝微光——这是基因实验室那次事故后,院方为监测她体内残留量子标记而嵌入的微型芯片。金属细链在暮色中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晃出细碎如星尘的光斑。
温靖忽然上前半步,巧妙地用身体挡住了表妹探究的视线,声音平稳地转移话题:“该去钟亭了吧?再晚就赶不上毕业典礼了。”他说话时侧脸对着覃梦薇,耳后那处皮肤在夕阳余晖中泛起不易察觉的淡红。
覃梦薇瞥见那抹红晕,唇角微扬,低声道:“你总爱抢答,温靖。”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听见,像羽毛拂过水面。
八角亭内的百年铜钟静静悬挂,钟体表面的饕餮纹在斜射的夕阳光线下显出奇异的光泽,仿佛那些古老的神兽随时会从青铜中苏醒。覃梦薇踮起脚尖去够悬挂的撞钟木槌——那是毕业生的传统,离开前敲响钟声,象征学业圆满。木槌比想象中沉重,她身体微微前倾时,温靖的手掌虚扶在她腰侧,保持着礼貌的距离,却又能随时防止她失去平衡:“小心重心偏移。”
他的手掌没有真正触碰,只是悬在空中,形成一个无形的保护圈。覃梦薇能感受到身后传来的体温,还有极淡的、属于他的气息——薄荷漱口水混合着一点点实验室消毒水的味道。
杨语禾的快门声与沉闷悠远的钟声同时响起。“铛——”声波在亭内回荡,惊起一群在檐角栖息的灰椋鸟,扑棱棱飞向渐暗的天空。余音在暮色中袅袅扩散,仿佛将时光也拉长了。
手机屏幕就在这时亮起,连续三条消息弹出,来自基因实验室主任。覃梦薇瞥见那个熟悉的头像和紧急标记,歉然一笑:“温靖带语禾先去大礼堂吧?我处理完消息就过去……”她低头打字回复,话音被渐远的钟声揉碎在晚风里。
能容纳两千人的大礼堂此刻灯火辉煌。水晶吊灯将舞台映照成流动的星河,光线在深红色幕布与抛光木地板上折射出温暖的光晕。毕业生们按学院依次入座,深蓝色学士服如宁静的海,金色流苏随着动作轻轻摇摆。
当主持人念出“生命科学学院优秀毕业生代表——覃梦薇”时,温靖忽然在观众席中坐直身体。杨语禾举着手机录像的手停顿在取景框里——台上,那个穿香云纱旗袍的身影缓步走出,颈间正晃动着他们刚才在钟亭见过的幽蓝微光。追光灯精准地落在她身上,香云纱面料在强光下泛出珍珠般柔润的光泽,暗纹玉兰仿佛在衣料上悄然绽放。
温靖下意识摸了下胸前——衬衫内袋里,那枚银杏叶书签安静地躺着。那是三年前她夹在《生物化学》教材里借给他的,泛黄的叶片被塑封保存,叶脉依然清晰。扉页还留着清秀的签名:“梦薇 2028.9.1”,钢笔字迹有些晕开,像是写字时笔尖停顿了片刻。
追光灯下,覃梦薇走到讲台前,调整话筒高度。她开口的瞬间,声音通过音响系统传遍礼堂,清澈而平稳:“尊敬的各位师长、亲爱的同学们:四年时光如分子在布朗运动中偶然相遇,我们在此刻达到能量最低的稳定构象……”
温靖听见自己的心跳声逐渐漫过耳畔潮水般的掌声,像孤独的鼓点敲在寂静的深夜里。礼堂穹顶的水晶吊灯在他视网膜上折射出旋转的星轨,那些光点连成线,线交织成网,网住了整个瞬间。追光灯织就的银河里,台上穿香云纱的身影正将枯燥的分子链谱写成十四行诗——磷酸二酯键是韵脚,碱基互补配对是格律,中心法则成为诗歌的骨骼。
他忽然想起三年前那个飘着槐花香的五月午后。在京华大学生物楼三层的实验室,她将厚重的《生物化学》教材推过长长的实验台,书页滑过光滑的台面发出轻微的摩擦声。扉页上那行钢笔字晕着薄荷的清凉香气:“温靖同学,建议重点阅读第三章酶动力学,你的数学模型可能需要这些参数。”那时阳光从百叶窗缝隙切进来,在她脸颊上投下明暗相间的条纹,她睫毛上似乎沾着一点实验室的粉尘。
此刻,那些严谨到近乎冷酷的学术符号——α螺旋、β折叠、Km值、Vmax——都化作她眼尾闪烁的星芒,在聚光灯下流转成他读不懂却甘愿沉溺的复杂方程式。当礼堂穹顶的星光仿佛坠入她发间时,温靖忽然读懂了普鲁斯特在《追忆似水年华》里写过的那种顿悟:有些瞬间的永恒性,往往诞生于声音消失的刹那,诞生于视觉、记忆与情感共振形成的那个奇点。
杨语禾突然在旁边倒抽一口冷气,手机快门声连成骤雨。温靖的喉结在观众席的阴影里滚动了一下——此刻台上的覃梦薇已经换上了正式的学士服,深蓝色立领托着她天鹅般修长优雅的颈项,那枚量子芯片耳坠在深蓝色绶带的映衬下泛着更加明显的幽蓝微光,如同深海中的指示灯。鎏金滚边的袖口随着她接过毕业证书的动作扬起,露出一截皓腕——以及腕间那枚三年前实验室事故后留下的银色疤痕,细长如月牙,在舞台强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原来她早换了衣服……”杨语禾举着手机小声惊叹,镜头精准捕捉到导师将覃梦薇学位帽流苏从右侧拨到左侧的瞬间——那个象征学业完成的仪式性动作。金色流苏划过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弧线。
温靖的指腹无意识摩挲着衬衫内袋里那枚银杏叶书签锯齿状的边缘。三年前她将教材推过来时,实验室白大褂的袖口也是这样堪堪露出一截手腕,腕骨突出,皮肤白皙得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那时实验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离心机在角落发出规律的嗡鸣,但所有这些都被她发间淡淡的薄荷洗发水香气奇异地中和了。此刻那种气味混合的记忆突然翻涌上来,如此鲜明,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追光灯在博士帽的黑色帽沿镀出一圈铂金般的轮廓光。当覃梦薇转身向台下鞠躬致谢时,帽檐的流苏穗子扫过肩头那枚缀着京华校徽的肩章,穗子上的金色丝线在灯光下闪过细碎的光。温靖忽然想起某个北京罕见的雪夜——大二那年冬天,他在图书馆天台上找到冻得鼻尖通红的她。她蜷在避风的角落,手里捏着一沓实验数据单,纸张被北风吹得哗哗作响。那时她仰头望着被博雅塔尖刺破的、稀疏地飘着雪花的夜空,呼出的白气在昏黄灯光中袅袅上升:“温靖你知道吗?一个蛋白质分子在0.1秒内就能完成复杂的三级结构折叠,从线性序列变成功能实体。但有些认知……有些理解,可能需要很多个0.1秒,可能需要四年,可能需要更久。”
当时她没说完的话,此刻正从二十米外的舞台中央,通过音响系统,清晰而坚定地传来:“……因此我认为,真正的毕业不是学习的终点,而是认知折叠完成的那一刻——我们从线性的知识接收者,折叠成具有独立结构和功能的思想者。”
可温靖却不知道究竟是怎么了。在覃梦薇开始演讲后的第三分钟,当她说出“分子伴侣在蛋白质折叠中扮演着关键角色,如同生命中那些指引我们正确折叠的人”时,他忽然发现自己一个字也听不见了。不是声音消失了——他能看见她的嘴唇在动,能看见台下观众专注的表情,能听见隐约的掌声——但那些词汇失去了意义,变成无意义的音节流。他的全部感知都聚焦在她眼尾那颗小亮片上,聚焦在她腕间那道银色疤痕,聚焦在她耳坠幽蓝的微光,聚焦在她学士服领口露出的一小截香云纱旗袍的藏青底色。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这种奇异的感知剥离是怎么回事——
一道刺眼的光芒瞬间突袭而来。
不是舞台追光灯,不是水晶吊灯的折射,而是某种更强烈、更集中、更突兀的光。它从礼堂侧面的安全出口方向迸发,瞬间淹没了温靖的视野。白光中,他最后看见的是台上覃梦薇突然抬手的动作,她腕间的银色疤痕在那道强光中异常清晰,仿佛一道裂开时空的缝隙。
然后,声音、光线、意识,一切都坍缩进那个白色的奇点。
银杏叶书签在他掌心攥紧,叶脉的纹路印进皮肤,像某种最后的锚点。
而二十米外的舞台上,覃梦薇的演讲还在继续,她耳坠的幽蓝微光在突如其来的强光干扰下急促闪烁了三下,如同摩尔斯电码的求救信号,然后——
一切归于寂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