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被拉去的毕业礼 ...
-
她总爱在实验室窗前驻足,看京华园里那几株玉兰树年复一年地抽芽、绽放、凋零。四月玉兰盛开时,满树洁白如鸽群栖枝,实验间隙抬眼望去,疲惫便消散几分。那篇发表在《Nature》子刊上的论文,标题特意用了拉丁文标注京华大学的校训缩写——“Veritas et Lux”(真理与光明),审稿人不知这是独属于她的浪漫密码。显微镜下的荧光标记如散落的星子,曾照亮过凌晨四点的生化楼走廊,如今也照亮了校史馆荣誉墙上新添的“青年科学家金奖”铭牌——她的名字镌刻其上,在柔和的射灯下泛着淡淡的金。
时光的琥珀里,实验室白大褂的衣角还沾着培养基的淡蓝印渍——那是上周培养细胞时不小心溅上的,洗了两次仍未褪尽。而窗外,校园银杏大道已飘起第四个秋天的落叶。此去经年,当学位帽的流苏从右拨向左,当年那个总在组会上紧张到握断粉笔、说话声音轻得需要教授提醒“大声点”的姑娘,终要踩着梧桐叶铺就的金色地毯,步履坚定地走向毕业礼堂。
命运的拐角处总藏着出人意料的转折。当京华大学生物科学院发布就业去向榜单时,所有人都以为那个年年稳居专业榜首、论文发了一篇又一篇、导师眼中“最具科研潜力”的姑娘——覃梦薇,会理所当然地走进国家级的生物实验室,在显微镜与试管的世界里继续她的科研传奇。甚至有传闻,中科院某顶尖研究所已为她预留了位置。
然而她却做出了令师友哗然的决定。褪去穿了四年的白大褂,卸下被寄予厚望的科研梦,转身踏入那个光怪陆离、与实验室的严谨静谧截然相反的娱乐圈。消息传出时,生物楼里一片愕然。导师在办公室抽了半包烟,最后只是叹气:“人各有志。”同窗们则窃窃私语,困惑、不解、惋惜,甚至有些隐秘的嫉妒——她放弃的,是多少人求之不得的未来。
只留下背后无数困惑的目光与叹息,像实验室培养箱里那些未被及时记录的数据,渐渐蒙尘。
沪江大学比京华早一周举行毕业典礼。六月初的上海已是暑气蒸腾,礼堂里风扇嗡嗡转动,却吹不散少年们心中的躁动与感伤。当温靖整理好自己学士服上那缕深蓝色的流苏,在师长的拨穗礼中完成了属于他的青春仪式后,便马不停蹄地订了最近一班飞往北京的机票。
对于他而言,这不仅仅是一次普通的跨城旅行,而是一场朝圣——去见证那个曾与他并肩走过青葱岁月、分享过无数个关于未来梦想的午后、如今却选择了一条截然不同人生道路的女孩,生命中最重要的时刻之一。
毕业典礼的喧嚣还未完全散去,沪江校园里到处是合影留念的学生,抛起的学士帽在空中定格成青春的句点。而温靖已拖着行李箱穿过人群,衬衫后背被汗水洇湿一小片。登机前,他最后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他和覃梦薇高中时的合影,两个人都穿着校服,站在操场边的梧桐树下,笑容青涩。
在所有的同学都顺着既定轨道前行时——读研、出国、进大厂、考编制——唯有她敢打破常规,走向一个无人预料的方向。而他,只想成为这场勇敢蜕变的见证者,就像多年前她曾见证他在篮球场上的每一次起跳与落点。
京华大学的东门比温靖记忆里拓宽了许多。鎏金的“京华大学”四个字在六月初夏的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那是去年校庆时新贴的金箔。保安亭换了新的智能闸机,刷脸进出,旁边立着毕业生合影的卡通立牌——戴着学士帽的熊猫举着“毕业快乐”的牌子。几个穿学士服的学生正举着向日葵花束摆姿势,笑声清脆,惊飞了梧桐枝头打盹的灰斑鸠。
杨语禾挽着温靖的胳膊往校门里张望。她今天特意穿了条碎花连衣裙,裙角随着动作扫过被无数毕业生踩得发亮的青石板路。“表哥,你确定梦薇会来接我们吗?”她眨眨眼,语气里有些促狭,“我看校友群里说,今天生物科学院在拍毕业纪录片,所有优秀毕业生都要出镜……”
话音未落,便见银杏树荫里走出个穿香云纱旗袍的身影。旗袍是改良式的,藏青色面料上绣着暗纹玉兰,在斑驳光影中若隐若现。覃梦薇的毕业典礼礼服还没换下,衣襟别着京华大学的校徽——紫金两色,图案是打开的书本与环绕的橄榄枝。她怀里抱着本《Cell》期刊,那是实验室的传统:毕业生离组前,要带着自己发表的第一篇论文合影,象征着学术生涯的起点。
“路上堵车了吗?”她抱着书站在银杏树下,声音像浸过山泉的玉石,尾音带着京华特有的清软语调。温靖这才注意到她化了淡妆——不是浓艳,只是恰到好处地修饰了眉眼,唇色是温柔的豆沙红。最特别的是眼尾贴着颗极小的小亮片,在树影里随着她眨眼忽明忽暗,像落在睫毛上的星尘。
杨语禾突然松开挽着表哥的手,像只欢快的鸟儿蹦跳着扑向覃梦薇:“梦薇姐你今天好漂亮!这旗袍太适合你了!”她拉着覃梦薇转了个圈,碎花裙摆和香云纱衣角交织,“实验室的师兄在群里说,你在毕业典礼上要表演小提琴独奏,我们能去看吗?是不是在下午的文艺汇演环节?”
温靖听到这微微皱了一下眉头。他可从来都不知道覃梦薇会拉小提琴。记忆中,她会跳舞,字写得好,画画也不错,但小提琴……从未听她提起过。而且,覃梦薇能表演的才艺那么多,为什么会偏偏选择了一个似乎与她毫不相关的乐器表演?
更让他疑惑的是杨语禾的反应——她怎么像是早有预料一样?她不是和他一样在沪江大学上学吗?虽然常来北京玩,但怎么会对覃梦薇学校的毕业流程如此熟悉?还有,她怎么会有京华大学的校友群?
覃梦薇笑着揉了揉杨语禾精心扎好的丸子头,目光却轻轻滑过温靖有些发皱的西装领口。他今天特意换了新衬衫,浅蓝色的牛津纺,袖口还沾着沪江大学礼堂的彩色礼花碎屑——那是拨穗礼时从空中飘落的。此刻他正低头研究脚下的石板路缝隙,眉头微蹙,像是在数蚂蚁搬家,又像是在思考什么复杂的数学问题。
“先带你们看标本馆吧,”覃梦薇转身引路,发梢随着动作扫过温靖的手背,带着实验室特有的75%酒精气息,混合着极淡的玉兰花香,“里面有株三百年的玉兰标本,是当年梁启超先生从日本带回来的,一直保存在京华。”她停顿半秒,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补了句:“你以前说想做数学与生物信息交叉研究那会儿,最爱在这株标本前画计算模型,说它能给你灵感。”
温靖的手指无意识蜷了蜷。沪江大学的毕业戒指——银质,内侧刻着学号和毕业年份——硌着掌心,带来轻微的痛感。他当然记得那株玉兰。大二的春天,他翘了一节泛函分析课,坐最早的高铁来京华找她。就在那株玉兰标本前,她举着刚解剖好的玉兰花蕊,在显微镜下给他看雄蕊和雌蕊的结构;而他则掏出笔记本,在上面构建着描述植物生长的微分方程模型。阳光从标本馆高高的窗户照进来,尘埃在光柱中飞舞,她的睫毛在脸颊上投下细密的阴影。
标本馆位于生物楼地下一层,温度比外面低了好几度。玻璃展柜在正午透过天窗的阳光照射下泛着冷冽的光,各种植物标本在福尔马林溶液中保持着生命最后一刻的姿态。那株百年玉兰的枝桠在液体中舒展,标签泛黄却依然清晰,毛笔字写着采集信息。
当杨语禾举着手机要拍三人合影时,覃梦薇突然从随身的小包里摸出个东西——是京华大学的纪念徽章,紫金色,图案正是那株玉兰的简化线条。“校友纪念品,”她垂眸,仔细地将徽章别在温靖西装翻领上,指尖偶尔碰到他的衬衫面料,“比沪江的校徽适合你。玉兰是京华的象征,也是……”她没说完,但温靖觉得,她省略的话里藏着什么。
徽章的别针有些紧,覃梦薇调整角度时,睫毛在眼下投出扇形的阴影。温靖能闻到她身上除了酒精和玉兰香外,还有极淡的、实验室里常用的那种护手霜的味道——芦荟与茶树混合的气息。
就在温靖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不知从何说起时,杨语禾突然指着标本柜的标签惊呼:“薇姐你看这个!‘1998年采集,捐赠人温怀民’——温怀民?那不是表哥的爷爷吗?”
空气突然变得很轻,轻到能听见标本馆老旧的空调发出轻微的嗡鸣,能听见自己的心跳。覃梦薇的手指悬在玻璃柜前,没有触碰,只是隔着玻璃描摹标签上的字迹。她指腹有薄茧,那是长期使用移液枪和写字留下的,此刻那层薄茧仿佛能透过玻璃感受到标签纸张的纹理。
“所以你选择数学专业,”她转过头看温靖,声音很轻,像是在确认一个猜想,“专攻生物信息学方向……是因为温爷爷的研究方向?”
温靖望着柜中那株永远定格在绽放瞬间的玉兰。花瓣在福尔马林中依然洁白,花蕊的黄色依稀可见,时间在这里静止了百年。他突然想起十七岁那年的春天,他在这树下对她谈论数学建模如何揭示生物生长的奥秘,谈论希尔伯特空间与基因序列的隐喻关联。那时她眼睛亮得像盛满了星子,说:“那你要用数学解释为什么玉兰是先开花后长叶。”
而现在,他的西装翻领上别着她的徽章,玉兰图案紧贴着他的心跳;她的毕业礼服还沾着实验室的酒精气息,怀抱的《Cell》期刊里是她第一作者的名字;他们之间隔着玻璃柜,隔着柜中三百年的时光标本,隔着无数个没有说出口的夏天,隔着即将走向完全不同方向的未来。
标本馆的冷气让他手臂起了层细小的疙瘩。杨语禾看看表哥,又看看覃梦薇,聪明地保持了沉默,只是举着手机,屏幕上倒映着三个人的身影——穿着旗袍的生物系毕业生,西装皱了的数学系毕业生,还有夹在中间、眼睛转来转去的表妹。
窗外传来毕业典礼的广播声,隐约可辨是校长在致辞。温靖深吸一口气,标本馆里福尔马林的气味直冲鼻腔。他忽然很想问她:为什么是娱乐圈?为什么放弃科研?为什么小提琴?
但最终,他只是抬手碰了碰翻领上的徽章,金属微凉。“这株玉兰,”他开口,声音在安静的标本馆里显得格外清晰,“我爷爷捐赠它的时候,应该没想到有一天,他的孙子会站在这里,和一个差点成为生物学家的女孩一起看它。”
覃梦薇笑了。不是礼貌的微笑,而是眼睛弯起来、眼角那颗小亮片闪闪发光的那种笑。“差点?”她重复这个词,语气里有些调侃,“我现在还是生物学家啊。只是……换了一种方式研究生命。”
她转身走向标本馆出口,香云纱旗袍的下摆随着步伐轻轻摆动,在透过天窗的光线中泛起微妙的光泽。“走吧,”她回头,逆光中轮廓有些模糊,“毕业典礼快结束了,但我的小提琴演奏还没开始。你们……要听吗?”
温靖跟了上去。皮鞋踩在标本馆的老旧地砖上,发出规律的轻响。他忽然觉得,或许不需要问那么多为什么。就像数学里有些定理,你不需要知道它为什么成立,只需要知道它确实成立,然后用它去构建更大的理论。
而她选择的路,或许就是这样一个定理。他只需要见证,然后祝福。
标本馆的门在身后轻轻合上,将三百年的玉兰与福尔马林的气息关在里面。外面,京华园的初夏阳光正好,毕业生的笑声如风铃般散落在梧桐树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