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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NG递减 ...

  •   “梦薇今天状态不错,你妈在天上肯定高兴。”
      韦依雯递来温热的蜂蜜水,玻璃杯壁凝着细密水珠,映出她眼尾新添的几道细纹。那是岁月与操劳共同刻下的痕迹,在晨光中显得格外清晰。覃梦薇接过杯子,指尖触到温热的玻璃,热度顺着神经末梢一路蔓延到心尖。
      她低头看着摊在膝上的剧本,荧光笔的痕迹在纸页上画出斑斓的色块。那些被她重点标记的台词,此刻在晨光中微微发亮:
      “有些人注定要相遇,就像云注定要飘过苍山。”
      “我在这座桥上等了你十五年,等一场不会来的雨。”
      “如果记忆有颜色,我的记忆全是米白色。”
      指甲无意识地抠着真皮沙发的接缝,皮质在反复摩擦下微微起毛。母亲离开那年她十四岁,记忆像被剪断的胶片,只剩下零散的片段。去年在志愿者协会帮忙整理旧档案时,她在一摞泛黄的照片里看见了母亲——永远穿着那件米白色的针织衫,站在下关镇福利院门口,怀里抱着个看不清面孔的孩子。照片里的母亲微微笑着,笑容的弧度,和此刻韦依雯递水时的弧度一模一样。
      都是那种温柔的、带着悲悯的、仿佛能包容世间所有苦难的弧度。
      “姐,”覃梦薇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还记得我妈那件针织衫吗?”
      韦依雯在她身边坐下,沙发微微下陷。堂姐身上有淡淡的檀香味,那是常年焚香礼佛留下的气息。“记得。米白色的,手肘处磨得有点薄了,袖口还有你调皮时扯出的线头。姑姑总舍不得扔,说穿着舒服。”
      “我有时候觉得,”覃梦薇摩挲着杯壁,“她还在。就在某个地方,穿着那件针织衫,做着和以前一样的事。”
      韦依雯没有接话,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窗外传来早班地铁驶过的轰鸣,隔着双层玻璃,声音变得沉闷而遥远。茶几上摆着一盘洗好的草莓,鲜红的果实上挂着水珠,像刚哭过的眼睛。
      “对了,”韦依雯换了个话题,从包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剧组那边的补充协议,你看看。取景地定了,在大理下关。”
      覃梦薇的手顿住了。蜂蜜水在杯中晃出一道涟漪。
      “下关?”
      “嗯。林导说那边的老街保存得不错,而且……”韦依雯顿了顿,“剧本里秦薇的家乡设定就是滇西小镇。他觉得实景拍摄更有感觉。”
      覃梦薇放下杯子,接过文件。纸张在指尖有轻微的粗糙感,油墨味混杂着韦依雯常用的那款香水味——前调是柑橘,中调是茉莉,尾调是麝香。她快速浏览着条款,目光在“拍摄周期:45天”和“驻地:大理古城悦榕庄”上停留片刻,然后翻到最后一页。
      签名处还空着。
      “需要和温靖商量吗?”韦依雯问,语气平常,但眼神里有关切。
      “不用。”覃梦薇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三毫米处,“工作上的事,我自己决定。”
      话虽这么说,笔尖却迟迟没有落下。她盯着那个空白处,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明媚的早晨,她坐在父亲的书房里,第一次在转学同意书上签下自己的名字。那年她十五岁,刚从云南来到南宁,还不习惯亚热带潮湿闷热的夏天。父亲说:“薇薇,这是为了更好的教育资源。”但她在夜里听见父母低声争吵,听见“资金链”“担保”“风险”这些陌生的词汇。
      “梦薇装饰”的招牌还挂在下关镇老街转角,鎏金的字迹在高原的阳光下应该已经有些褪色了。那是她出生时父亲特意定制的,据说请了当地最有名的书法家题字,又找老工匠花了半个月才做成。父亲总说,那招牌是公司的门面,也是给女儿的礼物。
      “等你长大了,公司就是你的嫁妆。”小时候,父亲抱着她坐在店门口的长凳上,指着招牌这样说。那时她还不懂什么是嫁妆,只觉得那几个字在夕阳下闪闪发光,好看极了。
      公司规模在松江新城排不上号——父亲从不讳言这一点。但靠着诚信经营和精细做工,还是在佘山脚下买下了带空中花园的复式。覃梦薇总在晨跑时俯瞰整片高尔夫球场,那些修剪整齐的草坪、错落有致的沙坑、蜿蜒流淌的人工湖,在晨雾中像一幅淡淡的水墨画。有时候跑着跑着,她会恍惚觉得那些屋顶的轮廓,像极了记忆里母亲整理过的志愿者资料——
      看似杂乱无章,实则每页都标着清晰的分类标签:孤寡老人、留守儿童、残疾人士、重大疾病……母亲的字迹工整清秀,用的总是蓝色圆珠笔,偶尔会在页边画个小太阳或者笑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难处,”母亲曾这样对她说,“我们能做的,就是尽量让他们觉得,这个世界上还有人关心他们。”
      那时她似懂非懂,只知道每个周末,母亲都会穿上那件米白色针织衫,拎着一个帆布包出门。包里有时是米面油,有时是旧衣物,有时是几本连环画。她总想跟着去,母亲却总说:“你还小,等长大了妈妈再带你去。”
      可是她还没长大,母亲就走了。突发性脑溢血,从发病到离开,不到二十四小时。最后一面是在ICU,母亲戴着呼吸机,眼睛半睁着,好像想说什么,但已经发不出声音。她握着母亲的手,那只手还有温度,但已经不会回握她了。
      葬礼在下关老家办。来吊唁的人很多,有亲戚,有邻居,更多的是她没见过的人——拄着拐杖的老人,抱着婴儿的妇女,穿着校服的孩子。他们轮流在灵前鞠躬,很多人哭了。有个小女孩拉着她的衣角说:“覃阿姨给我织过毛衣,紫色的,领口有小花。”
      她当时没哭,只是愣愣地看着母亲的遗像。照片是几年前拍的,母亲穿着那件米白色针织衫,站在福利院门口,笑得温柔。直到火化那天,看着棺木推进炉子,她才突然反应过来——妈妈真的不在了。那个会给她扎辫子、会教她认字、会在睡前讲故事的人,变成了一坛灰。
      从那天起,她再也没穿过紫色。
      白色法拉利驶离酒店时,旋转门的玻璃映出她握着面试通过单微微发颤的手。那张A4纸很轻,但此刻握在手里,却像有千斤重。纸上是林宇轩导演的亲笔签名,还有一行备注:“秦薇一角,非覃梦薇莫属。”
      后视镜里,林宇轩正和选角副导低声交谈。两人站在酒店门口的廊柱下,晨光在他们肩上镀了层金边。玻璃幕墙上倒映着他们的身影,也倒映着他们看向她车尾时若有所思的目光。
      林导推了推金丝眼镜,说了句什么。副导点点头,在本子上记了几笔。
      覃梦薇收回目光,将通过单仔细折好,放进随身包的夹层。拉链合上的瞬间,发出轻微的“嘶啦”声。她发动车子,引擎的低鸣在安静的地下车库里格外清晰。
      此刻她只当这是一次普通的试镜成功——虽然角色与她本名巧合得令人心惊,虽然拍摄地恰好是她的故乡,虽然导演看她的眼神里总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深意。但她选择不去深究。在这个圈子里待久了,她学会了一件事:有些问题不必问,有些答案不必寻。该知道的,时间自然会告诉你。
      她没发现命运早将伏笔藏在“秦薇”这个名字里。
      就像十四岁那年,在整理母亲遗物时,她在志愿者证背面看到的那行铅笔字。字迹已经模糊了,用力才能辨认:
      “紫薇要替妈妈好好看这世界。”
      紫薇是她的乳名。父亲起的,说紫薇花开花时满树云霞,热烈又温柔。她问:“为什么不是蔷薇?不是牡丹?”母亲摸着她的头笑:“因为紫薇花期最长啊。从夏天开到秋天,能看很久很久的风景。”
      当时她不懂这句话的意思。直到后来,当她在不同的城市间辗转,当她在不同的角色里沉浮,当她看见沙漠的星空、海上的日出、雪山的月夜,她才慢慢明白——母亲是要她代替自己,去看这个广阔的世界,去经历那些她没来得及经历的人生。
      而此刻,这行字正在剧本的台词间悄然生长。
      剧本第三十七场,秦薇站在洱海边,对陈屿说:
      “我妈说,每个人都是世界的眼睛。我们看见的,记住的,感受的,加起来就是世界的样子。所以她总是让我多看,多记,多感受。”
      覃梦薇第一次读到这段时,心跳漏了一拍。她合上剧本,走到窗边,看着上海璀璨的夜景,很久没有说话。
      次日黎明,云南大理的薄雾尚未散尽,覃梦薇已站在长水国际机场T3航站楼前。
      晨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穹顶洒下来,在她米色的风衣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风衣是羊绒材质的,触感柔软,是她去年在伦敦买的。当时温靖陪她在摄政街逛了一天,最后走进这家百年老店。店员是个白发苍苍的老绅士,量尺寸时手法轻柔得像在对待易碎品。
      “这件风衣会陪你很久,”老绅士一边记录数据一边说,“好的衣服是有记忆的,它会记住你经历的所有重要时刻。”
      她当时笑了笑,没太当真。但现在,站在故乡机场的晨光里,她忽然想起这句话。风衣确实陪她走过很多地方——纽约的寒冬、巴黎的雨季、东京的樱花季,现在又回到了澜音市。
      低头看了眼手表:六点三十七分。剧集合时间是七点半,她早到了近一个小时。
      白色法拉利停在不远处的临时停车区,在晨光中泛着珍珠般的光泽。这辆车跟她飞了大半个中国——从上海到大理,空运费用不菲,但她执意要带。温靖笑她:“剧组有安排车,何必这么折腾?”她说:“开惯了自己的车,顺手。”
      其实不只是顺手。这辆车里有太多记忆:副驾驶座上温靖落下的墨镜,储物格里没吃完的半盒薄荷糖,后备箱里那件他们露营时用过的毯子。物件会储存记忆,就像衣服会记住重要的时刻。
      “《暖薇》剧组取景地选在下关,还真是命中注定。”
      她轻声自语,声音很快消散在机场空旷的晨间空气里。远处有早班飞机起飞的轰鸣,像巨兽的喘息。托运带开始运转,行李箱的轮子在地面滚动,发出规律的声响。
      十五岁那年离开时,也是从这个机场。父亲牵着她的手,行李很简单,只有一个行李箱和一个背包。母亲刚走半年,家里气氛一直很压抑。父亲说:“我们去邕心城,那里气候好,教育资源也好。”她点点头,没说话。
      其实她什么都懂。家里的生意出了问題,欠了不少债。下关的老宅卖了,店铺也抵押了。去南宁是为了重新开始,也是为了躲债。这些大人们以为她不知道的事,她其实都知道。只是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
      飞机起飞时,她贴着舷窗往下看。苍山在云层中若隐若现,洱海像一块碎裂的蓝宝石。她在心里默默说:再见,下关。再见,妈妈。
      那时她以为只是短暂的离别,没想到一去就是十年。
      十年里,她从一个带着云南口音、在邕心实验中学里格格不入的转学生,变成考上北京京华大学的科研生,再变成在各大剧组辗转的小演员,最后变成有代表作的青年演员。户口本上的籍贯从“云南大理”变成了“广西南宁”,身份证上的地址换了一串又一串。故乡的影子在记忆里慢慢淡去,像褪色的老照片。
      可双脚真正踩在下关的土地上,童年记忆便如洱海涨潮般涌来——
      巷口那家米线店的香气,老板娘总给她多舀一勺肉臊;苍山脚下那片小树林,她曾在那里埋下许愿瓶,瓶子里写着“希望妈妈永远健康”;母亲牵着她的手,一家一家走访困难家庭,那些破旧的房屋、感激的眼神、紧握的双手……
      原来从未忘记。只是封存在记忆深处,等待一把合适的钥匙。
      而现在,这把钥匙来了。它的名字叫《暖薇》,叫秦薇,叫一场注定要发生的回归。
      晨光中的兴盛大桥横跨洱海,如一道银色的虹连接着苍山与碧波。桥是新修的,覃梦薇离开那年还没有。钢索结构在朝阳下闪闪发光,桥面的人行道铺着防腐木板,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
      覃梦薇与温靖并肩走在桥面上。
      剧组的工作人员还在做最后的准备工作:摄影师调试着稳定器,灯光师调整反光板的角度,化妆师拎着工具箱匆匆走过。场务拿着喇叭喊:“群演往这边集中!注意不要看镜头!”
      但他们俩好像置身于另一个时空。脚步声与桥下浪花拍岸的节奏奇妙地同步,啪嗒,哗啦,啪嗒,哗啦。远处苍山十九峰在朝霞中显出黛青色轮廓,山顶还有未化的积雪,在阳光下泛着淡淡的金粉色。洱海水面波光粼粼,每一片波光都像碎了的镜子,映照着天空、云朵,和桥上两个移动的身影。
      “真奇妙。”温靖突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几乎要被风声盖过。但覃梦薇听见了,转过头看他。
      温靖的指尖轻抚桥栏,不锈钢材质在晨光中泛着冷白的光泽。他的侧脸线条在逆光中格外清晰,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扇形的阴影。
      “十年前我就是在这座桥上,”他继续说,目光投向远方的水面,“捡到了一张被风吹落的高中课本。”
      覃梦薇的脚步微微一顿。
      “那天也是这样的早晨,雾很大,能见度不到五十米。我来大理散心——当时刚拍完第一部戏,演技被批得一文不值,整个人都很消沉。”温靖笑了笑,那笑容里有怀念,也有自嘲,“就在这座桥上,我捡到了一本语文课本。封面已经破了,里面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扉页上有个名字,字写得很工整。”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她:“叫秦薇。”
      覃梦薇的呼吸停了半拍。
      “我当时就想,这名字真好听。秦薇,覃梦薇,只差一个字。”温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又移向水面,“我拿着那本课本在桥上等了半小时,想等失主回来找。但一直没人来。最后我把课本带回了酒店,一页一页翻完了。笔记记得很认真,重点都用荧光笔画出来了,页边还有小字批注。”
      “后来呢?”覃梦薇听见自己的声音有些发紧。
      “后来我离开大理时,把课本交给了酒店前台,说如果有人来找,就还给他。”温靖耸耸肩,“也不知道最后有没有物归原主。但那本课本我一直记得,尤其是里面有一篇课文,《故都的秋》——”
      “秋天,无论在什么地方的秋天,总是好的;可是啊,北国的秋,却特别地来得清,来得静,来得悲凉。”
      他背出这段话,声音在晨风中显得格外清晰:“那个叫秦薇的学生在这段话旁边批注:‘南国的秋也悲凉,因为妈妈是在秋天走的。’”
      覃梦薇的手下意识握紧了桥栏。不锈钢的凉意透过皮肤渗进来,一直凉到心里。
      “我当时就在想,”温靖的声音更轻了,轻得像耳语,“这个叫秦薇的女孩,一定有很多故事。”
      覃梦薇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导演林宇轩的声音从监视器后传来,打断了这个瞬间:
      “这桥上的人流量正好!网红打卡点的人流就是最好的群众演员!”
      林导兴奋地挥舞着分镜脚本,金丝眼镜在阳光下反着光。他今天穿了件导演马甲,上面有十几个口袋,塞满了各种小工具——测光表、对讲机、分镜稿、甚至还有一包没开封的纸巾。
      “各部门注意!”他拿着喇叭喊,声音在空旷的桥面上回荡,“我们就在桥中央实景拍摄‘偶遇’这场戏!群演注意走位,自然一点,就当自己是真来旅游的!主演准备——”
      场记板举起,黑白条纹在晨光中格外醒目。
      “《暖薇》第二十七场第一镜,Action!”
      清脆的响声划破清晨的宁静。
      覃梦薇站在桥的东侧,按照剧本设定,她应该从这里走向桥中央。秦薇的装扮很简单——白色棉麻衬衫,蓝色牛仔裤,帆布鞋。头发扎成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化妆师只给她打了薄薄的底妆,点了些唇彩,说要的就是这种“素颜感”。
      她深吸一口气,开始往前走。
      脚步不快不慢,目光平视前方。洱海的风吹起她的发丝,有几缕拂过脸颊,痒痒的。她能感觉到摄像机的镜头在跟随,能听见轨道车滑动的轻微声响,能闻见空气中海藻的咸腥气息。
      桥的另一端,温靖——不,陈屿——也正在走来。他穿着灰色卫衣,工装裤,背着一个帆布包,像是刚刚结束晨跑。按照剧本,他们应该在桥中央“偶然”相遇,秦薇的钱包“不小心”掉落,陈屿帮她捡起,然后对话开始。
      十米,五米,三米……
      就在两人即将擦肩而过的瞬间,意外发生了——不是剧本里的意外,是真正的意外。一个拿着自拍杆直播的游客突然倒退着走过来,眼看就要撞上覃梦薇。
      温靖眼疾手快,一把拉住她的手臂,将她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游客浑然不觉,继续对着手机大喊:“老铁们看看这景色!双击666啊!”
      这个动作完全是即兴的,不在剧本里。但导演没有喊停,摄影师也没有停机。镜头继续运转,记录下这真实的一刻。
      覃梦薇站稳,抬头看向温靖。她的眼神里有惊讶,有感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认出了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认出。
      温靖松开手,笑了笑:“小心。”
      “谢谢。”她说,声音有些轻。
      然后她继续往前走,他也继续往前走。但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转身:“那个——”
      他也同时转身:“嗯?”
      两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笑了。这个笑也不是剧本里的,但比剧本写的任何笑容都自然,都真实。
      “完美!”林宇轩激动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保一条!就照这个感觉再来一遍!”
      但他忘了喊“卡”。剧组人员面面相觑,摄影师看着还在运转的机器,用眼神询问助理:还拍吗?助理耸耸肩:导演没说停。
      于是镜头继续。
      覃梦薇和温靖也继续着即兴的表演——或者说,不是表演。他们真的像两个在桥上偶遇的陌生人,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天。聊天气,聊风景,聊这座桥是什么时候修的,聊洱海的水为什么这么蓝。
      阳光越来越亮,桥上的行人也越来越多。有跑步的当地人,有拍照的游客,有卖烤乳扇的小贩推着车经过。所有人都很自然地融入画面,没有人看镜头,没有人刻意表演。因为导演没喊停,他们以为这本来就是桥上的日常。
      副导演小声对场记说:“这大概是林导今年拍得最轻松的桥段了。”
      场记笑着点头,手中的记录板上,“兴盛大桥偶遇”一栏已经画上了一个漂亮的勾。他看了看时间:这个镜头拍了整整十五分钟,一条过,没有NG。
      监视器后,林宇轩盯着屏幕,眼睛一眨不眨。画面里,覃梦薇和温靖正靠在桥栏上,指着远处的苍山说什么。晨光给他们勾勒出金色的轮廓,洱海的波光在他们身后闪烁。风吹起她的发丝,他自然地伸手帮她撩到耳后。
      这个动作细腻、温柔、毫不做作。
      林导忽然想起选角那天,温靖对他说的话:“有些默契是演不出来的。你得找对那个人,然后所有的情感都会自然流露。”
      当时他觉得这话太文艺,太玄乎。但现在,看着监视器里的画面,他明白了。
      那不是演技。
      那是真的。
      他按下通话键,声音有些沙哑:“卡。”
      片场安静了一秒,然后响起各种声音——摄像机关机的哔哔声,工作人员放松的叹息声,群演散开的嘈杂声。但覃梦薇和温靖好像没听见,他们还靠在桥栏上,看着远方的苍山。
      “你说,”覃梦薇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如果十年前你真的在这里捡到课本,而我真的是那个丢课本的人,我们会像现在这样相遇吗?”
      温靖没有立刻回答。他看着她,看了很久,然后说:
      “会。”
      “为什么这么肯定?”
      “因为有些人注定要相遇。”他顿了顿,笑了,“就像云注定要飘过苍山。”
      这是剧本里的台词。但此刻从他口中说出来,却不像台词,像预言。
      远处,太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洒满洱海。新的一天,正式开始了。而属于秦薇和陈屿的故事,也在这个清晨,在兴盛大桥上,拉开了序幕。
      或者说,是另一个故事,另一个关于重逢、关于记忆、关于命运如何将两个看似无关的人,用最巧妙的方式联系在一起的故事。
      林导收起分镜脚本,对旁边的韦依雯说:“通知编剧,今晚开会。有些戏,得改。”
      “改?”韦依雯挑眉。
      “嗯。”林导看向桥上那对依然在交谈的身影,“有些东西,剧本写不出来。得让他们自己来。”
      风吹过桥面,带来洱海的气息,带来远山的气息,带来这个早晨所有的、新鲜的、充满希望的气息。而在这一切之上,是云南高原清澈得不像话的蓝天,和蓝天之下,两个终于相遇的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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