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梦]云中桂子》爱玲粉丝

35、第三十五章 无可奈何流

　　夏金桂从车上下来，就见着母亲身边的人管事大娘子郑大娘正站在门前翘首以盼呢。见着夏金桂来了，忙着上前问候：“姑奶奶辛苦了。老奶奶盼着姑奶奶呢。”说着亲自领路，扶着夏金桂进去了。“行了，老娘哪里是想我呢，是想听我说故事罢了。”夏金桂是郑大娘看着长大的，因此平日里都是喜笑自若。

　　“真是什么都瞒不住呢。昨天那边没闹事吧。老奶奶的意思是，担心出事，牵连了姑奶奶，不如趁机回家住段日子。毕竟住在人家地盘上，要是真有个什么，可危险了。”郑大娘满是关心，她看看四周，见没有外人，压低声音说：“俗话说得好赌近盗奸近杀。自古奸情出人命。老奶奶是担心你呢。等会你不要顶嘴，听安排就是了。横竖他们家这会你没心思管你呢。”

　　夏金桂看一眼郑大娘，正色的说：“我竟然没想到这一层。只是他们家不敢吧。又不是他们家的宝贝掉了一块肉。不过既然老娘担心，我听话就是了。”

　　“那就好。其实她们那样的人家最要脸面的。即便是姐妹到底闹翻了，可是王家还在呢都。听说王子腾最近圣眷正隆，贾家就是急眼了也不会铤而走险不是。不过你回来住几天到底方便些。有些事情还要姑奶奶定夺呢。那个香菱——”说着已经到了正房，见着夏老娘，郑大娘就不说了。

　　看着母亲脸色难看，夏金桂心里转了几圈，柜上生意不错，家里也没烦心事，老娘到底是为了什么呢？见着女儿，夏老娘脸色稍微缓和了下，她对着满屋子的说：“你们都下去吧，我们两个说话。”郑大娘忙着带着满屋子的人走了。

　　夏老娘等着门关上，她沉着脸看着夏金桂。夏金桂被母亲看的浑身发毛，半天实在受不住了，叫道：“我是算错账了还是办错了什么事情。老娘给个痛快话吧，省得我乱猜！”

　　“薛蟠那个不长进的东西——你身上没什么不对劲的吗？早知他是那样的人，我就是养你一辈子也不叫你嫁人！你别怕，我请个女大夫来。有病一定要治。妈妈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被人欺负了！”夏金桂更是一头雾水，她拉着老娘：“到底是什么事情啊。薛蟠早就出去了。他欺负我，怕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

　　“不是，你们夫妻难道不做那样的事情吗？庄子上来人说，那个香菱，就是薛蟠以前的丫头，得了——叫人说不出口的病！已经很严重了。我想一定是薛蟠那个混账东西，整日眠花宿柳。我悄悄打听了，他自从来了京城，跟着贾家那群人在京城都出名了。上中下各等行院什么都玩！肯定是他——我担心你啊！”夏老娘满脸懊悔，要是薛蟠在眼前能一把掐死他。

　　夏金桂长舒一口气：“唉，原来是为这个。这个老娘放心，我一定没事。自从成亲，我就没叫他碰我一下。不过可惜了宝蟾了！我早就想和老娘说了，薛家不是好人能待的地方，我迟早要找机会出来呢。只是以前我不想叫老娘操心。如今不用我说什么了。妈妈也不会看我跳火坑不是。”

　　夏老娘听着女儿的话，她紧盯着夏金桂的眼睛，似乎看进她心里，最后夏老娘确认夏金桂说的是真的，她也松口气：“老天保佑！我以前把他们想太好了。真是——你个婆婆也是大家出身，怎么连儿子都看不住。你是不知道，我亲眼见过有丈夫不检点，害了妻子和儿子的。”夏老娘整个人放松下来，拉着夏金桂坐下来：“当年我和父亲刚成亲，他带着我去做生意。到了南边在一个世交家里。他们家也是当地数一数二的大商家。老爷子上年纪就把生意交给儿子打理。谁知那个儿子出去一趟，被人带着去了那种地方。结果把脏病传给了新婚妻子。没一年功夫，新婚妻子生下个胎里带病的儿子，自己也月子里没了。那个孩子到底活下来了，就是脑子不好。他后来再娶，又纳妾，可是孩子就是留不住。现在家里只有个傻儿子。昨天消息传来，他们家已经把生意都出手了！那样一家就没了！我得了庄子上的消息——真是吓坏了！”夏老娘心有余悸拉着夏金桂上下端详：“你总算是机灵！逃过一劫。”

　　“我是谁？我是妈妈教出来的！”夏金桂王婆卖瓜自卖自夸。她想了想问：“香菱怎么了？”

　　“庄子上来人说她治病这么久总也不好，身上拖拖拉拉的就没干净过。后来换个大夫总算是有些起色了，就想着应该是好了。谁知前几天她帮着丫头搬东西，一下子就血崩了！请了厉害大夫看了，说是染上了脏病，如今要根治就很难了。我就说你多事吧。那个香菱就算是长得再好，可也是别人家的人。你这么做，倒是给人做文章的机会，你却吃力不讨好！现在好了，粘在手上甩不掉了！”夏老娘有些埋怨女儿：“就是现在卖了，也卖不出多少银子。谁肯买个脏了身子的女人呢！”

　　“老娘别生气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我是可怜香菱都，况且我听说这个香菱身上背着人命案呢。好不好的，我抖出去，薛家不敢轻举妄动。当年他们为什么上京城来，还不是为了买香菱打死人了。”夏金桂把香菱的身世说了：“一来咱们不缺那几个钱，治好了香菱也是功德一件。再者薛家我是不打算打待下去了。到时候好聚好散也罢了，若是他们不想放手，还要逼着咱们就范，就别怪我心狠了。那个官司根本经不起查，当年他们还能再金陵只手遮天，现在只怕不行了。”夏金桂把打算和老娘说了。

　　“原来是这样啊。不错，我没白教你。既然这样，就好生的给香菱治病。真是可怜啊，我还看过她一次呢。病成那样样子了，还是我见犹怜。真是——要是她能治好了，今后没准还能做个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姨奶奶。可惜了！那样的病只怕不好治。可恨老天实在不公平，男人在外面花天酒地，反而叫女儿受罪。下一辈子不要做女人了！”夏老娘感慨着男女不公。

　　大观园里，凤姐带着人先去蘅芜苑检查，她对身边的人说：“最近薛姨妈身上不好，宝姑娘要早晚侍奉不能过来了。太太的话，叫人把屋子收拾了，那边薛家说叫把宝姑娘的东西送过去。你们赶紧收拾出来。这一处今后就派两个人上夜看房子，打扫院子，剩下的另行安排。”

　　那些婆子丫头们心里清楚，见并没牵连到她们身上都稍微松口气，听着凤姐的话就立刻收拾东西了。很快宝钗的东西被收拾出来，凤姐看了看。不过是几本书，一些衣裳罢了。她好奇道：“怎么就这些东西呢？日常姑娘们有的东西，也都送到这里一份。那些东西呢？可是你们克扣了去？”

　　当年薛姨妈说薛家住在这里，一应日常消费都是自理。但是宝钗住在大观园蘅芜苑，除了她带着莺儿和文杏两个丫头，蘅芜苑里粗使婆子丫头都是贾家的人。平日里三春和黛玉有什么，风机也叫人预备一份给宝钗送去。

　　按理说宝钗即便是喜欢素净，可是一年下来像是玩物，茶叶，日常的纸笔脂粉什么的应该也不少了。怎么就一个很干净的妆奁盒子，里边只有日常的梳子，连着绢花什么的都没有。更离谱的是脂粉头油都没有！好像宝钗随时准备离开一样。

　　那些婆子丫头忙着说：“奶奶以前叫人送的摆件什么的，薛大姑娘豆角退回去了，一般的小玩意薛大姑娘都叫莺儿收起来了。至于脂粉什么的，也都是莺儿姑娘管着。我们进不来里边的屋子，不知道这些都去什么地方了。”

　　其中一个小丫头忽然想起什么：“我知道，我时常看见莺儿姐姐拿了些什么东西给别人，至于给谁，我见过一次，她给了袭人姐姐一包东西，说是宝姑娘不喜欢用这些脂粉，都给袭人了。至于别的，我想都是这园子里边的人。”

　　原来是拿着东西做人情收买人心了。凤姐冷笑道：“我说呢，都说宝姑娘好。原来是宝姑娘肯放下身段拉拢人啊。叫人把这些东西送到那边去。问就说是薛姨妈身上不舒服，宝姑娘要陪着住几天。”

　　一时凤姐料理了蘅芜苑的事情，带着人往外面走。从蘅芜苑下来，着实走了一阵，王熙凤有些疲惫了。身边旺儿媳妇忙着扶着凤姐：“奶奶可是累了。前边就是潇湘馆了。不如过去歇一歇脚。”凤姐想着黛玉，一时犹豫起来。

　　谁知却看见潇湘馆大门打开，紫鹃站在门前一眼看见了凤姐。她忙着上来：“琏二奶奶来了。我们姑娘在呢，请二奶奶进去坐坐。”凤姐诧异的看着紫鹃，笑着说：“好，我正想讨杯茶喝，又担心你们姑娘身子不好。不好进去打搅。既然这样，我就进去歇一歇。”说着大家一起进去了。

　　雪雁就在院子里迎接，她对着凤姐带来的那些人说：“嬷嬷姐姐们跟我来，去这边歇一歇。已经预备了茶水了。”凤姐对身边的人说：“不用你们跟着了，我进去和姑娘说话。你们只管歇着去。”众人都笑道：“多谢姑娘赏茶喝。劳动雪雁姑娘了。”

　　这边凤姐进了正房，谁知不只有黛玉，连着三春都在呢。原来在这等着我呢！凤姐挑挑眉：“今天好齐全。你们这是要审我不成？”

　　探春笑道：“二嫂子想多了，我们做什么审你呢。我们是杯弓蛇影，都不知道今后要如何自处了。今天想求二嫂子给个明白话，也好叫我们有个准备。”纸包不住火，宝玉和宝钗在园子里的荒唐事早就传到了几位姑娘耳朵里。连着一向开朗的探春都感觉到事情不妙了。这种事情肯定会传出去。区别就是若是处理的好，把影响降低到最小，大观园里的姑娘们还有一条生路。若是处理不好，她们只怕是死无葬身之地了。

　　好个精明厉害的三姑娘！凤姐没想到探春开门见山，没给她躲闪的机会。凤姐沉吟一会，也坦诚相告：“你们都是姑娘，有些话不能听。但是你们放心老太太已经下了严令，这事情不会传出去。至于那些人，该打的打，该罚的罚。也是宝玉太糊涂了，放纵的丫头们胆大包天。”

　　听了凤姐的话，探春沉默了。一边迎春看着窗外，黛玉则是坐在阴影里也不知道想什么。惜春好像谈话全不在意 ，只拿着一本书在看。其实三位姑娘心里都清楚，流言蜚语是管不住的。她们的声誉肯定会被损害。

　　半天黛玉忽然道：“只辛苦琏儿嫂子了。家里的事还好办，但是姨妈家呢？姨妈肯定不叫宝姐姐受委屈。到时候闹起来，你白辛苦了。”

　　凤姐端着茶杯的手一顿，她心里叹道：“果然读书就是好。林妹妹一下子就看出来我是哄人呢。薛家那边还没明确态度，若是他们撕破脸了，拖着贾家一起完蛋，可真是不可收拾了。”凤姐干笑几声，竭力安慰着女孩子们：“怎么姨妈也是要脸面的。这样的事情都是女家吃亏。”

　　“要我说何必杞人忧天，一切皆因果。都是你们平日安富尊贵，放纵自己。才有今天的祸事。这会说什么都没用。”惜春合上书，连上没任何情绪，语气冷漠的就像是看客：“我还想着总算有个清静地方住几年呢。谁知这世上竟没有这样的地方。要我说不如找个地方剃了头发做姑子的好。真正了却烦恼。”

　　听着惜春的话，凤姐忍不住苦笑起来：“就是尼姑庵里也不清静呢。”

　　“不如二嫂子好好地和老太太太太说说。事已至此，埋怨也没什么用处，不如坐下来平心静气的商量下，没准就和平收场了。”黛玉神色平和，眼睛亮闪闪的给凤姐倒一杯茶。

　　凤姐带着几分惊讶，但是看黛玉神色如常，好像宝玉只是被一只小猫小狗咬一口罢了，根本没有什么愤怒生气。凤姐暗自诧异，到底是探花家的千金小姐，自己也是饱读诗书的，不像是一般人没什么涵养！可惜宝玉真是没福气了。今后也不知道这位能遇上什么好姻缘。若是那个有眼光的娶了去，真是捡了大宝贝了。

　　“唉，我也是这么说呢。但是老太太的意思是不过是一桩小事，日子该怎么过还怎么过。至于家里的下人们不好，就立刻惩罚了。咱们家正好趁机整顿一番。至于那边，薛姨妈不肯女儿受委屈，但是胳膊拗不过大腿呢。你们都是些姑娘家，不要插嘴。要什么只管叫人和我说。我要回老太太和太太的话了。你们坐着吧。”说着凤姐起身走了。

　　潇湘馆里恢复了安静，半天探春才叹口气：“总有这一天，我就知道。”说着探春想起自己和姐妹们未来要面对不可知的凶险，忍不住掉下泪来。迎春默不作声，她把手绢递给探春，轻声细语的说：“未必会有多坏。天无绝人之路，且看看再说。你就是再伤感，时运如此，我们做什么都是徒劳的。”

　　“要我说干脆做了姑子算了，省的被他们拖累了！”惜春生气把茶杯放在桌子上发出清脆的声音。

　　“好了，不要在这里怨天尤人了。且看事情如何吧。”黛玉似乎有了主意，但是她到底没说出来。

　　傍晚的时候，紫鹃端着黛玉的汤药过来：“姑娘，该吃药了。”黛玉端着碗，闻了闻，又把药放紫鹃端着的茶盘上：“你先温着。晚上我多吃了点，这会喝不进去只要出去走走呢。”说着黛玉就出门去了。紫鹃本想跟着，但是看天色还很亮，就回去依旧把药倒回银吊子温着去了。

　　黛玉出了潇湘馆，刚走几步就见着宝玉。她吃了一惊，那件事发生之后宝玉就搬到了贾母那边了。他这会是怎么进来的？宝玉见着黛玉忙着做个噤声的手势：“我央求了看门的人又许了不少银子，这才进来。我本想进去找你，却担心丫头们说。幸好你出来了！”
　　说着宝玉上前几步，黛玉看着宝玉的样子，吓了一跳，宝玉脸色苍白，整个人瘦了一圈，可以说是形销骨立。黛玉眼圈一红：“你做什么这样作践自己，难道是二舅舅打你了？”

　　“我这是因果报应罢了。老爷倒是没打我！我自作孽，你也不要心疼我。今天我进来只为了说一句话——”宝玉面无表情，但是整个人散发着哀伤能把大观园填满了：“是我辜负了你的心，更是害了姐妹们。现在我就是被凌迟处死，也要护着你们周全。你今后只当着我死了就是了！”说罢，宝玉甩袖子走了。黛玉也没追上去，只定定地看着宝玉的背影消失了。

　　没等着黛玉眼泪下来，紫鹃雪雁都出来找人了。见着黛玉站在一棵树下，她们两个松口气，忙过去扶着黛玉：“可叫我们担心死了，转眼就天黑了，赶紧回去吧。这会可改吃药了。”

　　黛玉嘴角浮现出一抹笑容，声音却带着无限的淡漠：“今后我再也不吃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