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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第 30 章 ...

  •   薛弥声站在小区闸机前,手指已经触碰到了冰凉的刷卡区,但动作停住了。

      她站在那里,像一尊突然凝固的雕像。闸机的金属杆在暮色中泛着冷硬的光泽,旁边的显示屏亮着幽幽的蓝光,提示着“请刷卡”。身后街道的车流声持续传来,身前小区里的路灯刚刚亮起,在渐浓的暮色中投下一团团温暖的光晕。

      她的手指悬在刷卡区上方,没有落下。

      脑海里是今天的一切——付聆雪站在白板前讲解的身影,团队专注的眼神,那些精确到小数点后三位的数据,那个巧妙的变量替换推导,还有电梯门合拢前那句轻而清晰的话。所有这些像一部快速回放的电影,画面一帧帧闪过,声音混杂在一起,最后定格在付聆雪说“那个变量替换的灵感,来自我们以前讨论过的问题”时的表情。

      那个表情很微妙。不是炫耀,不是怀旧,是一种……陈述事实时的平静,但眼底深处有一种极细微的、几乎不可察觉的波动,像平静湖面被微风吹起的一丝涟漪。

      薛弥声放下手。她没有刷卡,而是转过身,背对闸机,面向街道。

      暮色正浓。天空是深沉的靛蓝色,西边地平线还残留着一抹暖橙,像即将熄灭的余烬。街灯已经完全亮起,车灯汇成流动的光河。梧桐树的影子在路灯下交织成复杂的图案,风吹过时,那些影子便微微晃动,像某种无声的舞蹈。

      她深吸一口气。傍晚的空气微凉,带着城市特有的混合气味。她站了一会儿,然后没有走向小区,而是沿着人行道,朝与家相反的方向走去。

      脚步很慢,像在丈量什么。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在暮色中清晰而孤单。她没有目的地,只是走着,让身体移动,让思绪流动。

      路过一家已经打烊的花店。卷帘门拉下,但橱窗里还亮着一盏小灯,照着几盆绿植。玻璃上贴着“秋季特惠”的标签,字迹有些褪色。她停下脚步,看着橱窗里的绿萝——叶片饱满,藤蔓垂下,在灯光下泛着健康的油绿。

      付聆雪不喜欢养植物。她说植物太不可控,浇水多了会烂根,少了会枯萎,阳光要刚好,温度要适宜。“像照顾一个不会说话的孩子,”付聆雪曾经说,“而我的耐心都留给电路和代码了。”

      但她会在实验室窗台上放一盆仙人掌,说是“测试自己的忽视极限”。那盆仙人掌后来真的活了很久,直到她们分开,不知道最后怎么样了。

      薛弥声移开目光,继续向前走。

      街道渐渐安静下来。这个街区以办公区为主,傍晚时分人流散去,只剩下零星的行人和车辆。她走过一家咖啡馆,里面还亮着暖黄的灯光,几个人坐在窗边,或对着电脑工作,或低声交谈。咖啡的香气从门缝飘出,混合着烘焙的甜香。

      她想起和付聆雪常去的那家校园咖啡馆。老旧,拥挤,咖啡品质普通,但她们会在那里一坐就是整个下午,摊开论文和草稿纸,为某个算法争论,为某个灵感兴奋。付聆雪总是点美式,不加糖不加奶,说“咖啡就是咖啡,不需要修饰”。她会点拿铁,喜欢奶泡的绵密和拉花的美感。

      “你这是在喝奶制品,不是咖啡。”付聆雪曾这样评价。

      “你喝的是苦水,不是咖啡。”她回敬。

      然后两人都笑。那种轻松的笑,不带任何负担,纯粹因为彼此的调侃而开心。

      薛弥声停下脚步,站在咖啡馆的橱窗前。玻璃映出她的影子,模糊,疲惫,风衣下摆被晚风吹得微微飘动。她看着那个影子,看着影子身后街道的流光,看着暮色渐浓的天空。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她没立刻去拿,让震动持续了几秒,才掏出来。是付聆雪的消息,发送时间是七点零八分。

      “芯片测试的时间安排表我更新了,发你邮箱。考虑到可能的延迟,我在关键节点都留了一周的缓冲。”

      总是这样。付聆雪考虑周全,连缓冲时间都预留了。薛弥声打字回复:“收到。明天看。”
      “好。另外,三维散热模拟的最终报告出来了,和最开始的预估基本一致。可以放心。”
      “嗯。”
      “你……到家了吗?”
      这个问题让薛弥声的手指停顿了一下。她看着屏幕上的字,看着那个简单的问号。暮色中,手机屏幕的光显得格外明亮。

      她最终回复:“快到了。”
      “那就好。路上注意安全。”
      “你还在公司?”
      “嗯,处理完这个报告就走。”
      “别太晚。”
      “知道。”

      对话结束。薛弥声把手机放回口袋,手指在口袋边缘停留了一会儿。布料微凉,但被体温焐热了一部分。她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回走。

      暮色更深了。天空现在完全变成了深蓝色,边缘处开始泛起墨色。星星还没有出现,但能感觉到夜晚正在降临。街灯的光晕在暮色中显得更加温暖,像一个个小小的、固执的光之岛屿。

      她走得很慢,比来时更慢。脚步很轻,像怕惊动什么。脑海里是刚才和付聆雪的简短对话——“快到了。”“那就好。”“别太晚。”“知道。”

      很平常的对话,但每一句都藏着没说出口的东西。她问“你还在公司”时,是真的想知道付聆雪是不是又在加班。付聆雪说“处理完这个报告就走”时,是在解释为什么还没下班。她说“别太晚”时,是真的担心。付聆雪说“知道”时,是在接受这份关心。

      这些没说出口的潜台词,像水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力量。

      她回到小区门口。闸机还在那里,金属杆静静横着,显示屏的蓝光在暮色中幽幽亮着。她刷卡,“嘀”的一声,杆抬起。她走进去,杆在身后落下。

      小区里很安静。几栋楼的窗户亮着灯,温暖的光从窗帘后透出,勾勒出家的轮廓。中庭的景观灯也亮了,照着修剪整齐的灌木和小径旁的长椅。远处有孩子在玩耍,笑声清脆,被晚风送来,又飘远。

      她没有直接走向自己那栋楼,而是在中庭的长椅上坐了下来。

      皮质公文包放在身边,风衣下摆垂到地面。她仰起头,看向渐暗的天空。深蓝色的天幕上,云很少,能看见几颗早早亮起的星星,微弱但固执地闪烁着。远处高楼顶部的航空警示灯规律地明灭,红点在暮色中划过一道又一道短暂的弧线。

      她就这样坐着,什么也不想,什么也不做。让傍晚的凉意包裹自己,让一天的疲惫慢慢沉淀。

      脑海里又浮现付聆雪今天讲解芯片时的样子——站在白板旁,单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马克笔,身体微微侧向屏幕,专注而平静。阳光从她侧后方照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色轮廓光。她的声音清晰,平稳,每个问题都回答得严谨而有据。

      专业,无可挑剔。

      但薛弥声记得,当讲解到异步电路的时序验证时,付聆雪有一个极细微的动作——她用马克笔点着白板上的某个模块,手指微微用力,笔尖在板面上留下一个稍深的点。那个动作很短暂,几乎不可察觉,但薛弥声注意到了。那是付聆雪在强调某个重点时的习惯动作,很多年前就是这样。

      还有当团队问到一个很尖锐的问题时,付聆雪会先停顿一秒,眼睛看向提问者,然后才回答。那不是犹豫,是在快速组织语言,确保回答既准确又易懂。这个习惯也没变。

      这些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习惯,像一个人的指纹,独特而持久。三年过去了,付聆雪的外在变了——更瘦了,更利落了,更有职业气场了。但这些细小的习惯没变,那种对技术的专注没变,那种追求最优解的执着没变。

      那么,其他东西呢?那些属于情感的部分呢?那些曾经让她们靠近、又让她们分开的东西呢?

      薛弥声不知道。

      晚风吹过,带来更深凉意。她拉紧风衣领子,但没有起身。夜色正在降临,天空的蓝色越来越深,星星越来越多。小区里的灯一盏盏亮起,窗户后的光温暖而真实。

      手机又震了一下。这次是张工发来的:“薛总,仿真跑完了,结果良好。接口适配的所有问题都解决了。明天可以开始集成测试。”

      团队还在工作。薛弥声打字回复:“很好。辛苦了,今天可以休息了。”
      “薛总也早点休息。”
      “好。”

      她放下手机,看向自己住的那栋楼。十一楼,她的窗户暗着,没有灯光。那个空荡的公寓在等着她回去,等着她开灯,等着她独自面对又一个夜晚。

      但她还没准备好回去。

      至少现在,至少此刻,她想坐在这里,坐在渐浓的夜色中,坐在这个既不属于办公室也不属于家的中间地带。让思绪自由流动,不强迫它们去任何地方。

      脑海里又响起付聆雪那句话:“那个变量替换的灵感,来自我们以前讨论过的问题。”

      为什么现在说这个?为什么是今天?为什么在电梯门关上的前一刻?

      薛弥声闭上眼睛。黑暗中,记忆的画面更清晰了——不是今天,是很多年前,在那个老实验室里。深夜,只有她们两个人,示波器的绿光在黑暗中跳动,白炽灯在头顶发出轻微的嗡鸣。付聆雪突然放下笔,说:“我有个想法。”

      然后她在草稿纸上画了一个单位圆,标注了几个点,写下一个积分式。“如果我们把这个信号处理问题映射到复平面上,用围道积分……”

      她讲得很兴奋,眼睛发亮,手指在纸上快速移动。薛弥声听着,一开始不懂,但随着付聆雪的讲解,渐渐明白了那个思路的巧妙——把复杂的问题转换到更适合的数学空间,利用那个空间的特性简化计算。

      “你怎么想到的?”她当时问。

      “不知道,”付聆雪难得地有些不确定,“就是……感觉这个问题的结构,应该对应着某种更优雅的数学形式。”

      对“优雅”的追求。相信复杂问题必定有简洁本质。这是付聆雪从未改变的内核。

      而这个内核,在今天芯片设计的每一个细节里都能看到——异步电路的简洁,校准算法的自适应,测试方案的全覆盖。所有这些都是“优雅”的追求,都是相信“复杂问题有简洁本质”的体现。

      薛弥声睁开眼睛。夜色已经完全降临,天空现在是深深的墨蓝色,星星更亮了。小区的路灯在头顶投下温暖的光晕,在她周围形成一个明亮的光圈。

      她突然明白了。

      付聆雪说那句话,可能不是为了怀旧,也不是为了试探,而是一种……确认。确认那个内核还在,确认那个追求“优雅”的信念还在,确认她们曾经共享过的、对技术之美的理解还在。

      芯片设计是这种信念的延续。变量替换是这种信念的具体体现。而说出“灵感来自我们以前讨论过的问题”,是在把这条技术思想的线,从过去拉到现在,是在说:“你看,我们曾经相信的东西,我还在坚持,还在实现。”

      这是一个技术人的告白。用最技术的方式,说着最真实的话。

      薛弥声感到胸口有什么东西在松动。不是感动,不是释然,是一种……理解了对方语言体系后的清晰感。付聆雪不说“我还记得”,不说“那些过去对我很重要”,她说“这个技术灵感来自我们以前讨论过的问题”。用她能理解的方式,用她们共享的语言,说着那些无法直接说出口的东西。

      晚风又起,更凉了。她站起身,拎起公文包。是该回去了。

      她走向自己那栋楼,脚步比之前轻快了一些。不是问题解决了,而是她理解了问题的表述方式。付聆雪在用技术语言诉说情感,而她,听懂了。

      电梯上行,镜面墙壁映出无数个她。她看着那些镜像,看着自己疲惫但清醒的脸,看着眼睛里那种刚刚理解了什么的光。

      电梯门开,她走出去。走廊的声控灯亮起。她走到门前,掏出钥匙。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咔哒。门开了。

      她推门进去,没有立刻开灯。站在黑暗中,让眼睛适应。窗外城市的夜光隐约勾勒出家具的轮廓。一切都和出门时一样。

      然后她开灯。暖黄的光瞬间充满房间,驱散黑暗。她放下包,脱下风衣,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城市璀璨如星海。无数个亮着灯的窗户,无数个故事,无数个像她一样在夜晚独自面对自己的人。而在某个她不知道的窗户后,付聆雪可能还在工作,或者在回家的路上,或者也在某个窗前,看着同样的夜色。

      她们在不同的地方,但共享着同一个技术信念,同一种对“优雅”的追求,同一条从过去延续到现在、可能还会延伸到未来的线。

      薛弥声拉上窗帘,走回工作台前。台灯没开,但房间的主灯足够明亮。她打开电脑,点开付聆雪发的芯片测试时间安排表。

      表格做得很细致,每个阶段的任务、负责人、时间节点、交付物都列得清清楚楚。在关键节点处,果然都留了一周的缓冲。付聆雪在旁边标注:“缓冲时间用于应对意外,但如果一切顺利,可以提前进入下一阶段。”

      总是这样。计划周密,留有余地,追求最优。

      薛弥声保存文档,然后新建一个邮件。收件人是付聆雪,正文她写得很简短:

      “时间安排表收到。缓冲期设置合理。另外,变量替换的推导文档我看完了,那个思路确实很精彩。技术思想的延续性,确实值得记录和坚持。”

      她停顿了一下,然后加上:“今天辛苦了。早点休息。”

      发送。

      邮件发送成功的提示出现,然后消失。她靠在椅背上,看着屏幕,看着那个已发送的邮件图标。

      窗外,夜色深沉。窗内,灯光温暖。

      芯片的路开始了。付聆雪重新进来了。过去和现在连接了。

      而她,至少此刻,至少今晚,理解了这种连接的方式——不是通过直接的情感表达,而是通过技术语言的翻译,通过对共同信念的确认,通过对那条从过去延伸到现在的线的看见和承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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